崖頂的風,帶著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味,嗚嗚地吹,像是無數冤魂在哭。
八岐大陣的廢墟之上,一片死寂。
蘇枕雪一個人站在那被張九重用命炸出的大坑邊,很久,很久。
她沒哭,只是那么靜靜地站著,雪白的長發在風中亂舞,那張向來清冷如冰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寒想過去說點什么,卻發現任何安慰的語言,在這種悲壯的犧牲面前,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張九重。
那個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鐵衣門少主,用一種最慘烈、也最悲壯的方式,為自己,也為他那被野心吞噬的父親,畫上了一個**。
“他娘的,沒勁,真沒勁。”
司徒寶一屁股坐在地上,拔開酒葫蘆,聞了聞,又塞了回去。今天這酒,喝著不香了。
晦明禪師也沒了往日的瘋癲,盤膝坐在一塊燒焦的巖石上,捻著佛珠,低聲念著往生咒,也不知是在超度張九重,還是在超度這場血戰中所有逝去的亡魂。
良久,蘇枕雪緩緩蹲下身,從一片焦土中,撿起了一塊被燒得變形的鐵牌。
鐵牌上,一個龍飛鳳舞的“九”字,依舊清晰。
她小心翼翼地將鐵牌擦拭干凈,貼身收入懷中,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放一顆破碎的心。
“走吧。”
她轉過身,眼中的悲傷已被一股冰冷的火焰所取代,“琉球的債,該去金陵,跟他們連本帶利,一起算了!”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如同雕塑般立于崖邊的莫問宗師,忽然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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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蘇丫頭,把你懷里那塊鐵牌,拿出來。”
蘇枕雪一愣,依言取出。
莫問走上前,卻沒有接那塊鐵牌,而是伸出兩根手指,在那鐵牌的背面,輕輕摩挲著。
那里,有一些極其細微的、幾乎被戰火抹平的紋路。
“斷水,分金。”莫問沉聲道。
林寒與蘇枕雪心念一動,兩柄神劍已然在手。
“我鑄劍一生,癡迷于上古神兵。龍泉谷的古籍中,曾有只言片語的記載。”莫問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邃,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時光,“傳說,始皇帝當年為求長生,命方士徐福東渡尋訪仙山。徐福為始皇鑄就了兩件秘寶,一件,是能映照地脈龍氣、尋龍點穴的‘犁山鏡’。而另一件,則是一幅并非繪于紙帛,而是將浩瀚星海、諸天航路,直接封印于一對陰陽雙劍劍魂之中的……《星槎海圖》!”
星槎海圖!
這四個字一出,在場所有人,包括司徒寶和晦明禪師在內,全都如遭雷擊!
“而開啟這對雙劍劍魂,看到那幅海圖的鑰匙,”莫問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塊鐵牌,“便是一枚由天外隕鐵所鑄,其上銘刻著星辰軌跡的……‘龍鱗’!”
“張九重……張家,竟是那守護‘龍鱗’鑰匙的后人!”
真相,在這一刻,以一種石破天驚的方式,轟然揭曉!
尚真巫女費盡心機控制張九重,為的不僅僅是他的蛟血,更是這把能開啟最終秘密的鑰匙!
“來!”
莫問一聲斷喝。
他指著崖頂一塊最為平坦的巨巖,沉聲道:“林寒,蘇枕雪,雙劍交叉,置于其上!將那‘龍鱗’,放于雙劍交叉之核心!”
林寒與蘇枕雪對視一眼,再無猶豫。
兩柄當世神兵,一柄深沉如海,一柄燦爛如日,緩緩交叉,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蘇枕雪顫抖著,將那枚滾燙的“龍鱗”鐵牌,輕輕地,安放在了雙劍交匯的中心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萬籟俱寂,只剩下呼嘯的海風,與眾人緊張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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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天邊,那輪在血戰中被烏云遮蔽的殘月,終于,掙脫了束縛,灑下清冷如水的光輝。
當第一縷月光,透過“龍鱗”鐵牌背面那微縮的星圖孔洞,精準地照射在那交叉的雙劍之上的瞬間!
奇跡,發生了!
“嗡——!!!!!”
一聲仿佛來自宇宙開辟之初的浩大共鳴,轟然爆發!
那兩柄原本只是鋒銳無匹的神劍,在這一刻,竟仿佛活了過來!
滄海劍(斷水)之上,深邃的墨色劍身瞬間化作一片浩瀚的星海,億萬星辰在其中生滅流轉!
分金劍之上,燦爛的金色劍身則化作一輪燃燒的烈日,釋放出無窮無盡的光與熱!
“龍鱗”鐵牌,更是爆發出璀璨奪目的七彩神光,如同一道橋梁,將那浩瀚的星海與燃燒的烈日,徹底連接!
下一秒,無數道比發絲還細的金、藍兩色光線,自雙劍劍身之上爆射而出,在眾人面前的半空中,瘋狂地交織、勾勒、延伸……
一幅巨大、立體、玄奧到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的……動態宇宙圖,轟然展開!
所有人都驚呆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大腦一片空白!
這不是地圖!
這他媽的,是神跡!是一整個被濃縮了的宇宙!
無數璀璨的星河在他們面前緩緩旋轉,一顆顆燃燒的恒星,拖著長長的尾焰,劃過深邃的虛空。一條條標注著古老鳥篆文的詭異洋流,在星河之間穿梭,通往未知的深淵。
而在這片宇宙圖的核心,是一個巨大到令人絕望的、緩緩旋轉的黑色漩渦。
它仿佛是宇宙的盡頭,是萬物的歸宿,散發著一股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的恐怖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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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渦之旁,兩個由純粹的光芒構成的古老篆字,靜靜懸浮。
——歸墟!
“我的佛祖姥姥啊……”晦明禪師手中的念珠,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一雙醉眼瞪得溜圓,“這……這便是傳說中,萬界之終,萬物歸始的……歸墟?!”
“徐福那老騙子……他要找的根本不是什么海外仙山……”司徒寶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震撼,“他要找的,是回家的路!”
就在所有人為這神跡般的一幕心神激蕩之際,異變,再生!
那星槎海圖之上,一股磅礴浩瀚、純粹到極點的星辰之力,如天河倒泄,轟然灌入距離最近的林寒體內!
“呃啊——!!!”
林寒一聲慘叫,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要被這股恐怖的能量當場撐爆!
那股剛剛被他勉強壓制的蛟龍寒毒,在這股外來能量的刺激下,再次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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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與火的劇痛,毀滅與創造的意志,在他體內瘋狂沖撞!
“守住心神!聽濤!!”莫問的聲音如暮鼓晨鐘,在他腦中炸響!
林寒神智一清!
他猛地想起了在錢塘江底瀕死時的感悟,想起了沖虛道長“借勢”的點撥!
他不再壓制,不再抵抗!而是將自己的神魂,徹底沉入那狂暴的能量潮汐之中!
這一次,他不再是“聽”,而是學著去“駕馭”!
他能“聽”到海圖中每一股星辰之力的“呼吸”,能“聽”到蛟龍寒毒的“咆哮”,能“聽”到《碧海潮生訣》的“韻律”!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樂師,開始嘗試著,將這三種完全不同的聲音,譜成一曲屬于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樂章!
“轟!”
林寒猛地睜開雙眼!
左眼,是深邃如海的蔚藍,是潮汐的起落!
右眼,是浩瀚如夜的漆黑,是星辰的生滅!
他體內的那股狂暴能量,在這一刻,終于被他強行扭轉,化作一股至陰至寒,卻又帶著星辰生滅之意的恐怖劍氣,盡數歸于丹田氣海,溫順如羊!
蛟龍之力,初步掌控!《碧海潮生訣》,聽濤之境,大成!
林寒長身而起,只覺脫胎換骨。他能感覺到,自己此刻的實力,比之先前,何止強了十倍!
“好小子!”司徒寶看著他,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因禍得福,你這算是,把一條隨時會咬死自己的瘋狗,訓成了一條看家護院的惡狼啊!”
蘇枕雪看著林寒那雙異色的眼瞳,感受著他身上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強大氣息,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喜悅,又有擔憂。
就在此時,莫問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所有人的思緒拉了回來。
“歸墟已現,天機已明。這一切的背后,是尚真一脈,為了喚醒那頭沉睡了千年的蛟皇,所布下的一個橫跨百年的驚天大局!”
“四十年前,他們勾結嚴黨,陷害碧血營,就是為了奪取戚家世代守護的‘犁山鏡’!如今,海圖已現,歸墟之門即將洞開,蛟皇復蘇,只在旦夕!屆時,必將是生靈涂炭,血流漂櫓!”
真相大白!
前路已明!
林寒與蘇枕雪并肩立于懸崖之巔,背后,是莫問、司徒寶、晦明禪師三位當世頂尖的宗師。
他們望著那片承載了無數忠魂與悲歌的茫茫東海,心中再無半分迷茫,只剩下滔天的戰意!
蘇枕雪緩緩舉起手中的分金劍,劍尖直指蒼穹,聲音清冷,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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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蘇枕雪,以碧血營三千忠魂之名起誓!此生,必誅尚真,必斬蛟皇!不將這朗朗乾坤重塑,不還這萬里海疆清平,誓不為人!”
林寒亦是緩緩舉起手中的滄海劍,那雙異色的眼瞳中,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我,林寒,爛命一條,本只求三餐一宿。然既見不平,既承恩義,便當以我血薦軒轅!此行,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哈哈哈!說得好!”司徒寶放聲大笑,豪氣干云,“算我一個!能跟蛟龍干一架,這輩子,值了!”
“阿彌陀佛。”晦明禪師低宣佛號,寶相莊嚴,“降妖伏魔,本是佛門分內事。這趟地獄,老衲,陪你們走一遭!”
莫問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龍泉鐵令,重重地插進了腳下的巖石之中。
態度,已然明了。
崖頂之上,五道身影,在星圖的映照下,宛如五尊不朽的豐碑。
他們的誓言,在呼嘯的海風中,久久回蕩。
而那幅巨大的星槎海圖,在完成了它的使命之后,緩緩化作兩道流光,分別烙印在了分金、滄海兩柄神劍的劍身之上,與之合二為一。
琉球的恩怨,已然了結。
但一個更宏大、更兇險、也更波瀾壯闊的全新征途——金陵之行,即將開啟!
那里,有戚夫人遺書中,唯一剩下的線索。
——犁山鏡!
(第一卷·潛龍出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