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岳不群的臥房出來,天色已完全暗下。山道上點起燈籠,橘黃的光暈在夜色中搖曳。
李重陽正要回房,忽然聽見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李師兄...”
是岳靈珊。
她站在廊下,一身淡青衣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臉上猶帶淚痕,眼睛紅腫,顯然哭過不止一次。
李重陽心中一軟,走上前:“小師姐,怎么了?”
“我聽說...你又要下山?”岳靈珊聲音哽咽,“這次...要去很久嗎?”
李重陽沉默片刻,點頭:“可能要一兩個月。”
岳靈珊的眼淚又涌了出來:“為什么...為什么你們都要走?大師兄下落不明,六師兄...六師兄又背叛師門...現在連你也要走...”
她越說越傷心,終于忍不住撲進李重陽懷里,放聲痛哭。
李重陽輕拍她的背,心中嘆息。
這個單純的姑娘,最近承受了太多。令狐沖失蹤,陸大有叛逃,再加上自己頻頻下山...她本就敏感脆弱,如何能不害怕?
“小師姐放心,”李重陽柔聲道,“我答應你,一定會平安回來。”
“你每次都這么說...”岳靈珊抬起淚眼,“可江湖那么危險,萬一...萬一...”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緊緊抓著李重陽的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會消失。
夜風吹過,帶來山間草木的清香。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在兩人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李重陽看著懷中哭泣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感。他知道岳靈珊對自己的心意,也知道這份情意真摯而純粹。可是...
“小師姐,”他輕聲道,“我...”
話未說完,岳靈珊忽然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唇。
柔軟、溫潤,帶著淚水的咸澀。
李重陽渾身一僵。
岳靈珊卻閉著眼,臉頰緋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這個吻生澀而笨拙,卻蘊含著少女全部的情意。
良久,她才退開,羞得不敢抬頭,聲音細若蚊蚋:“我...我等你回來...”
說完,她轉身就跑,青色的衣裙在夜色中一閃,消失在廊角。
李重陽站在原地,唇上還殘留著溫軟的觸感。他抬手輕撫,心中五味雜陳。
他不是木頭,豈會感受不到岳靈珊的情意?
可是...如果有可能,他不想傷害她。
夜色漸深,山風漸冷。
次日清晨,李重陽辭別岳不群夫婦,悄然下山。
他沒有驚動太多人,只帶了簡單的行囊,一柄長劍。在山門處,他回頭望了一眼云霧繚繞的華山,眼中閃過堅定。
下到山腳,藍鳳凰已等在約定地點。她今日換了身苗疆服飾,銀飾叮當,彩裙翩躚,在晨光中艷麗如畫。
“李少俠真是準時。”藍鳳凰笑靨如花,眼中卻帶著幾分憂色,“圣姑和向左使已在杭州等候。我們快馬加鞭,七日可達。”
李重陽翻身上馬:“走。”
兩人并轡而行,一路南下。
路上,藍鳳凰幾次欲言又止。李重陽看在眼里,也不點破。他知道這五毒教教主對自己心思復雜,既有敬畏,也有好奇,或許...還有一絲不該有的情愫。
說起來也有趣,任盈盈喜歡上了他的大師兄,而藍鳳凰……
七日后,杭州城在望。
……
杭州城的暮色,總是來得格外溫柔。
西湖的水汽與晚風纏綿,將整個城池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煙霞中。
李重陽跟在藍鳳凰身后,穿行在青石板鋪就的小巷里,兩旁是斑駁的白墻黛瓦,偶爾有早開的桂花香氣,從不知哪家院落里飄散出來。
藍鳳凰的腳步輕快,藍色的裙擺在暮色中如波濤又如浪潮。她不時回頭看一眼李重陽,眼中神色復雜,既有關切,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就快到了。”她低聲說,聲音竟有幾分軟糯,與她平時在江湖上行事果斷、很辣的形象大相徑庭。
李重陽點點頭,沒有多問。
他的目光掃過巷子兩側高聳的院墻,心中暗自估算著方位。這一帶的宅院都頗為氣派,顯然是杭州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居所。
轉過一個彎,面前出現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藍鳳凰上前輕叩三下,兩重一輕。門無聲地開了條縫,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是我。”藍鳳凰說。
門立刻大開,一個精悍的漢子朝兩人躬身行禮,目光在李重陽身上停留片刻,隨即退到一旁。
院落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寬敞得多。典型的江南園林布局,假山、水池、回廊一應俱全。此刻天色將暗未暗,廊下已點起了燈籠,橘黃的光暈在水面上搖曳。
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一座精巧的亭子建在水池中央,有九曲橋相連。亭中坐著兩人,一男一女。
女子一身淡紫衣衫,側對著他們,正低頭撥弄著琴弦。即使只看得見側臉,那清麗絕俗的容顏已足以讓人屏息。
女子正是日月神教圣姑,任盈盈。
男子背對著他們,身材高大魁梧,雖坐著也能看出肩寬背闊。他手中端著一杯酒,正仰頭飲盡,豪邁之氣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得到。
藍鳳凰快步上前,在亭外停下:“圣姑,向左使,李少俠到了。”
琴聲戛然而止。
任盈盈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李重陽身上。那是一雙極美的眼睛,清澈如西湖水,卻又深不見底。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而那男子這時才緩緩轉過身來。
李重陽第一次看清這位名震江湖的“天王老子”向問天。
向問天約莫四十余歲年紀,國字臉,濃眉如墨,一雙虎目炯炯有神,顧盼之間自有威勢。
他穿著簡單的灰色布袍,腰間隨意系著條黑色腰帶,整個人不修邊幅,卻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頭亂發,隨意披散在肩頭,幾縷銀絲夾雜其中,不但不顯老態,反添了幾分狂放不羈。
“哈哈哈!”向問天未語先笑,聲音洪亮如鐘,“這位便是最近在江湖上聲名鵲起的李重陽李少俠?好,好!果然英雄出少年!”
他站起身,李重陽這才發現此人身材之高大,幾乎要比自己高出一個頭。向問天大步走出亭子,每一步都沉穩有力,來到李重陽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眼中滿是欣賞之色。
“福州城外單人獨劍滅了青城派余滄海滿門,衡陽城外殺了丁勉和陸柏,后來又殺了樂厚,五霸崗又殺了費彬,生擒鐘鎮,隨后在華山又劍挑泰山派兩位長老,逼退嵩山派副掌門湯英鶚。
李少俠最近干的每一件,都是響當當的壯舉!”
向問天拍了拍李重陽的肩膀,力道不輕。
“江湖上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你這般人物了!”
“向左使過獎了。”李重陽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隨后,他又一臉無辜的說,“江湖謠言頗多,青城派被滅門和我沒關系,嵩山派幾位太保的死更是如此,傳聞中,不是貴教曲洋曲長老做下的大事嘛?”
“你……哈哈哈,李少俠這睜眼說瞎話的能力到和正道相得益彰啊!”
李重陽也不說話,你說你的,我附和一句算我輸。
有些事能干,但不能說啊!
“罷了,既然李少俠不愿承認,那就罷了。”
向問天又是一陣失笑,引著李重陽往亭中走去。
任盈盈已起身相迎,姿態優雅,卻帶著一股疏離感。
雖然已經見過一次,但她還是對令狐沖的小師弟觀感不佳。
“李少俠遠道而來,辛苦了。”她的聲音清澈悅耳,如珠落玉盤。
“任姑娘客氣。”李重陽拱手,目光在亭中掃過,“我既已到此,不知可否見見我大師兄令狐沖?”
亭中氣氛微微一滯。
任盈盈神色不變,淡淡道:“令狐公子在此過得很好。李少俠不必掛心。”
李重陽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圣姑誤會了。我不是掛心,我是要帶他走。”
這話說得直白,任盈盈眉頭微蹙。藍鳳凰在一旁看得焦急,想開口打圓場,卻被向問天一個眼神制止。
“李少俠。”向問天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令狐少俠是我們圣姑的客人,來去自由,只要他愿意,我們不會強留。”
李重陽也不客氣,在向問天對面坐下,直視著他的眼睛:“明人不說暗話。你們扣著我大師兄,不外乎兩個原因。第一,想讓他幫忙救出任我行;第二,是以他為質,確保我會真心相助。”
他頓了頓,見任盈盈臉色微變,繼續道:“如今我人已在此,也會出手相助。既然如此,再扣著我大師兄也就沒有意義了。不如放他出來,我們好好商議救人之事。”
“你——”任盈盈猛地站起身,面色因憤怒而微紅,“李少俠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留令狐公子在此,絕非你說的那些齷齪原因!”
她確實氣憤。
如今的令狐沖武功一般。
他沒有如同原著一般學會《獨孤九劍》,內功也只練了華山派的《混元功》,在江湖上雖算一把好手,但要靠他救出任我行,卻遠遠不夠。
因此,她留下令狐沖,是因為...是因為...
任盈盈自己也不愿深想那個原因。
李重陽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即使有他這只蝴蝶在,任盈盈依舊對令狐沖產生了感情啊。
看來,老岳將來要頭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