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山門處,當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出現在石階盡頭時,整個華山派仿佛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沸騰了。
“李師兄!是李師兄回來了!”有眼尖的弟子激動的聲音發顫。
岳靈珊原本正失魂落魄地坐在山門石墩上,聞聲猛地抬頭。當看清那張日夜思念的面容時,她的眼淚瞬間決堤,什么少女矜持,什么師姐威嚴全拋到九霄云外。
她想也不想,朝著那個男人就奔了過去。
“李師弟!”她撲進李重陽懷里,雙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會再次消失,“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我還以為...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哭聲哽咽,字字含悲。
連日的思念化作奔涌的江水,在見到他時,頃刻沖垮了所有的堤壩。
李重陽微微一怔,隨即心中涌起暖流。他輕拍岳靈珊顫抖的背脊,溫聲道:“小師姐,我沒事,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嗎?”
遠處,岳不群、寧中則聞訊匆匆趕來。當看到完好無損的李重陽時,岳不群連日來緊鎖的眉頭終于舒展,這個一向威嚴持重的掌門,眼眶竟微微泛紅。寧中則更是忍不住抬手拭淚。
“重陽...”岳不群聲音有些沙啞。
李重陽安撫好懷中哭得梨花帶雨的岳靈珊,上前幾步,對著岳不群深深一揖:“師傅,弟子讓您擔心了。”
岳不群上前雙手扶起他,仔細打量,見他雖風塵仆仆,但精神奕奕,身上也無明顯傷痕,這才徹底放下心來,連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些天,為師...”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拍了拍李重陽的肩膀。
寧中則也走上前,眼中含淚卻帶笑:“你這孩子,可把大家嚇壞了。珊兒這幾日茶飯不思,你師傅也整夜整夜睡不著...”
“是弟子不孝。”李重陽再次躬身。
這時,一直在旁等候的衡山派魯連榮、泰山派玉磯子、玉磬子、恒山派定逸師太等人也圍了上來。
“李師侄,你可算回來了!”魯連榮最先開口,語氣中帶著關切,“這些天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說五霸崗上嵩山派遭了魔教埋伏,死傷慘重...我們還以為你也...”
玉磯子卻是直截了當:“李師侄,到底怎么回事?你們不是去找令狐沖的嗎?怎么會在五霸崗遇到魔教埋伏?怎么就連費彬和鐘鎮兩位師弟也不幸遇害了?”
他這一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重陽身上。
岳靈珊本就心情激蕩,此刻見眾人圍著李重陽追問不休,心中不忿,擋在李重陽身前道:“諸位師伯!李師弟好不容易才從魔教手中逃出生天,此刻定是身心俱疲,為何不能讓他先休息一日,明日再詳細稟報?”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你們知道這些天我們多擔心嗎?師傅派了好幾撥弟子出去打探消息,可都...都音訊全無...”
“靈珊……唉!”岳不群輕輕一嘆。
定逸師太念了聲佛號,溫言道:“岳姑娘說的是。李師侄能平安歸來已是萬幸,有什么話,確實可以慢慢說。”
魯連榮也點頭:“李師侄平安回來就好,其他事不急于一時。”
但玉磯子、玉磬子兩人卻對視一眼,玉磬子皺眉道:“話不能這么說。五霸崗之事震動江湖,嵩山派損失慘重,費彬師弟遇害,鐘鎮師弟下落不明,可能也是兇多吉少!此事關乎五岳劍派團結,必須盡快弄清楚。”
玉磯子接口:“正是!李師侄既然平安歸來,理應將當日情形說個明白,也好讓我們心中有數。否則嵩山派那邊問起來,我們如何交代?”
兩人一唱一和,擺明了要李重陽當場交代。
氣氛一時有些僵持。
就在眾人爭執不下時,山腳下忽然傳來一陣嘹亮的號角聲,緊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聲和馬蹄聲,由遠及近,聲勢浩大。
守山弟子驚慌失措地奔上山來:“稟掌門!山下...山下來了大隊人馬!打著嵩山派旗號!為首的自稱嵩山派副掌門湯英鶚,要求拜山!”
“湯英鶚?!”岳不群臉色驟變。
在場眾人也都是一驚。
湯英鶚,嵩山派副掌門,十三太保之首,地位僅次于左冷禪。
此人武功遠超費彬等人,雖然稍遜左冷禪一籌,但心機深沉,智謀出眾,是左冷禪最倚重的臂膀,常年坐鎮嵩山,處理門派事務。
如今他竟然親自出山,還帶著大隊人馬前來華山,看來事情不簡單啊!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頗為凝重。
定逸師太最先反應過來,沉聲道:“岳師兄,湯師弟親自前來,必是為了五霸崗之事。既然他要拜山,不如我們和岳師兄一同下山迎接,看看他怎么說。”
魯連榮點頭,也是勸道:“定逸師太說得對。湯英鶚親至,我們若閉門不見,反倒顯得心虛。”
雖然他衡山派和華山派結盟共抗嵩山派,但此時兩派都沒有準備好,顯然不是同嵩山派撕破臉的時候。
既然如此,稍微服軟,安撫一下嵩山派的情緒,也不是什么大事。
玉磯子、玉磬子面露譏誚,小聲嘀咕著:“呵,湯英鶚帶人前來,還能是干什么?肯定是來問罪的,這下可熱鬧了。”
兩人雖如此說,卻都閉嘴不再催促李重陽,顯然也意識到事情不簡單,想先看看嵩山派的態度。
當然,他們更怕的是引火燒身。
岳不群深吸一口氣,他看了一眼面色平靜的李重陽,重新恢復鎮定:“諸位說的是。既然湯師弟親臨,我華山派自當以禮相待。眾弟子聽令,隨我下山迎接!”
他又看向李重陽,低聲道:“重陽,你...你先回房休息,此事為師來處理。”
李重陽卻搖頭:“師傅,此事因弟子而起,嵩山派顯然是沖著弟子來的,弟子又豈能回避?況且,弟子也想知道,湯英鶚此來,究竟意欲何為。”
岳不群見他神色堅定,知道勸不動,只得點頭:“也好。但你記住,一切有為師在,你不必多言。”
“弟子明白。”
當下,岳不群率華山派眾人,連同三派高手,浩浩蕩蕩下山。
華山山門外的空地上,此刻已被黑壓壓的人群占據。
只見百余嵩山弟子分列兩隊,人人勁裝結束,腰懸長劍,肅然而立,殺氣騰騰。
隊伍最前方,四面大旗迎風招展:居中一面繡著“嵩山”二字,左右分別是“湯”、“趙”、“張”、“司馬”四姓旗。
旗下站著四人。
為首者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清癯,三綹長須,身著藏青色長衫,外罩一件繡著松鶴圖案的斗篷,正是嵩山派副掌門湯英鶚。
他左手邊是個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漢,背負雙戟,乃是“雙戟”趙四海;右手邊一人瘦高如竹,腰間插著兩柄短槍,是“雙槍”張敬超;最后一人面白無須,手中把玩著一對鐵膽,正是“鐵膽”司馬德。
這三人,都是嵩山派十三太保中的成員,雖非左冷禪的師兄弟,但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被左冷禪招攬后,在嵩山派地位尊崇。
岳不群率眾下山,見此陣仗,心中也是一凜。
他上前幾步,拱手道:“湯師弟遠道而來,岳某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湯英鶚卻不回禮,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目光如刀,在人群中掃過,最后定格在李重陽身上。
“岳師兄。”湯英鶚開口,聲音冰冷,“客套話就不必說了。我此來,只為三件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第一,請問我嵩山派費彬、鐘鎮兩位師弟,以及二十名精銳弟子,為何會死在五霸崗?第二,請問你華山派弟子李重陽,當日也在五霸崗,他是否與此事有關?第三...”
湯英鶚目光陡然銳利:“請問你華山派,是否與魔教勾結,設計陷害我嵩山同門?!”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華山派弟子個個怒形于色,三派高手也面露驚疑。
岳不群臉色鐵青,沉聲道:“湯師弟此言何意?五霸崗之事,岳某也是剛剛聽聞,具體情形尚不清楚。但你口口聲聲說我華山派與魔教勾結,可有證據?”
“證據?”湯英鶚冷笑,“五霸崗上,我嵩山弟子全軍覆沒,唯獨你華山派的李重陽安然歸來,這不是證據?要我說,肯定是李重陽故意挑起混戰,引我嵩山弟子與魔教妖人爭斗,他則趁亂遁走!岳師兄,你敢說此事與你華山派無關?”
他這話半真半假。
確實有從五霸崗逃出的左道人物散布消息,說是他們殺了嵩山派的人,但一個字都沒提李重陽。
湯英鶚所言全是杜撰,只為坐實李重陽和華山派的罪名。
定逸師太忍不住道:“湯師弟,此事尚未查明,不可妄下結論。李師侄剛剛回來,我們也正要問他當日情形...”
“問他?”湯英鶚打斷她,目光如電射向李重陽,“李重陽,那你就當著諸位同道的面,說說看!五霸崗上,到底發生了什么?我費彬、鐘鎮兩位師弟,是不是你害死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李重陽身上。
山風呼嘯,旌旗獵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