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思過崖,李重陽沒有耽擱,徑直去了岳不群的書房。
黃昏時分,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欞灑在書桌上,岳不群正在批閱門中事務。見李重陽進來,他放下筆,溫聲道:“重陽來了,坐。”
李重陽沒有落座,而是躬身行禮:“師傅,弟子有要事稟報。”
他將思過崖上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道來。從與令狐沖的比劍,到風清揚現身,再到封不平的挑戰與歸順,最后是風清揚傳授《奪命連環三仙劍》和《獨孤九劍》的經過,毫無隱瞞。
李重陽和令狐沖的處事原則截然不同。令狐沖若遇此事,多半會自己憋著,絕不會如此詳盡地稟報掌門。
岳不群靜靜聽著,面色從平靜到驚訝,再到沉思。
當聽到李重陽邀請封不平及其師兄弟下山相助華山派時,岳不群眼中閃過一抹喜色,連連點頭:“好,好!重陽你做得對!劍氣二宗本是一家,若能摒棄前嫌,同心協力,何愁華山不興?”
他起身踱步,撫須沉吟:“封不平此人,當年在劍宗也是佼佼者。他的《狂風快劍》我雖未親見,但能讓他隱居十五年苦練,想來非同小可。有他相助,我華山派實力必能大增?!?/p>
說到風清揚傳劍時,岳不群神色復雜,良久才長嘆一聲:“果然是風師叔...我就感覺思過崖上有高人隱居,只是一直尋不到蹤跡。當年風師叔的劍法天賦,確是華山派百年來第一人?!?/p>
他忽然看向李重陽,語氣鄭重:“重陽,若風師叔愿下山坐鎮華山,我愿辭去掌門之位,請他老人家執掌門戶。”
李重陽心中一震。
他沒想到岳不群會說出這樣的話。老岳對重振華山派的執著,原著中可是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如今竟能主動讓位...
看來,自己的出現真的改變了很多事。
“師傅...”李重陽斟酌詞句,“風太師叔他,怕是不會下山?!?/p>
“為何?”岳不群皺眉。
“風太師叔當年親歷劍氣二宗內戰,同門相殘,血流成河。那場變故在他心中留下太深的傷痕。”李重陽緩緩道,“這些年他雖然放下了一些心結,但有些有些想法,不是說變就能變的?!?/p>
岳不群沉默了。
“重陽。”岳不群忽然道,“明天你隨我上思過崖,我要親自拜見風師叔。”
次日清晨,朝陽初升。
岳不群攜寧中則、李重陽再登思過崖。到了崖上,他先讓陸大有下山,然后深吸一口氣,運起內力,聲音在崖壁間回蕩:
“華山派罪人岳不群,攜內人寧中則和弟子李重陽,求見風師叔!”
聲音久久不息,驚起林間飛鳥。
半晌,一道青影從山洞中飄然而出,正是風清揚。他負手立于崖邊,白發在晨風中飄動,神色淡然:“岳師侄,找我何事?”
岳不群上前三步,忽然單膝跪地!
這一跪,不僅寧中則驚呼出聲,連李重陽都愣住了。
“師兄!”寧中則急忙要扶。
岳不群擺手制止,仰頭望著風清揚,聲音沉痛:“風師叔,弟子岳不群,今日特來向您請罪!”
風清揚神色不變:“請什么罪?”
“一罪,身為華山掌門,未能光大華山,反讓門派在我手中日漸式微,被嵩山派欺壓至此!”岳不群聲音顫抖,“二罪,固守氣宗成見,排斥劍宗武學,致使華山派武學傳承殘缺不全!三罪,當年劍氣之爭,雖非弟子之過,但身為氣宗傳人,未能化解仇怨,也有責任!”
他頓了頓,繼續道:“只要風師叔愿意下山重振華山,弟子愿辭去掌門之位,全心輔佐師叔執掌門戶!”
崖上一片寂靜。
寧中則看著丈夫,眼中滿是心疼。她知道岳不群對掌門之位的執著,知道他為華山派付出了多少。如今竟能說出這樣的話...
風清揚沉默了許久,那雙看透世事的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神色。
“岳師侄?!彼K于開口,“你變了。”
岳不群一怔。
風清揚緩緩道:“當年你師父傳位于你時,我曾暗中觀察過你。那時你心思深沉,一心想要光大華山,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在你確實有心,壞在...太過執著,容易墮入魔道。”
他頓了頓:“但現在,你變了。能說出這番話,說明你終于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為華山好。”
岳不群眼眶微紅:“師叔...”
“但我不會下山?!憋L清揚搖頭,“我老了,江湖是你們年輕人的江湖。況且,我早已習慣這山崖上的清凈日子。”
看到岳不群眼中閃過失望,他又補充道:“不過,從今往后,凡我華山弟子,皆可學習劍宗劍法。劍氣二宗的武學傳承,也該合二為一了?!?/p>
這話讓岳不群精神一振。
雖然沒有請動風清揚下山,但能得到這樣的承諾,已是天大收獲!
風清揚看向李重陽,眼中露出笑意:“至于這小子...天賦很不錯,不下于當年的我。有他在,華山派的未來只會勝過往昔?!?/p>
岳不群驚訝地看向李重陽。
他知道這個弟子天賦異稟,卻沒想到能得到風清揚如此高的評價。不下于當年的風清揚?那可是華山派百年不遇的劍道奇才!
李重陽連忙躬身:“太師叔過獎,弟子愧不敢當?!?/p>
“哈哈哈!”風清揚大笑,“你小子,就別謙虛了。岳師侄,好好培養他,未來華山派,就靠你們了?!?/p>
“弟子明白!”岳不群鄭重應道。
三人下了思過崖,心中都沉甸甸的,卻又充滿了希望。
回到華山派正殿,還未坐定,便有弟子匆匆來報:
“掌門!山門外來了三人,自稱是華山派劍宗弟子,要求見掌門!”
岳不群霍然起身:“可是封不平師兄弟?”
“為首那人說,他叫封不平,還有兩人叫成不憂、叢不棄?!?/p>
“快請!”岳不群喜形于色,對寧中則道,“師妹,隨我一同迎接!”
他又看向李重陽:“重陽,你也來?!?/p>
華山派山門外,三名灰衣人負手而立。
為首的是封不平,左側是個身材瘦高的中年人,面容冷峻,是成不憂;右側是個矮胖漢子,臉上帶笑,眼中卻精光閃爍,是叢不棄。
三人雖衣著樸素,但往那一站,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守門弟子不敢怠慢,連忙進去通報。
不多時,岳不群率眾而出。
“封師兄!成師兄!叢師兄!”岳不群快步上前,拱手行禮,“三位師兄遠道而來,岳某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這態度讓封不平三人有些意外。
他們本以為,岳不群這氣宗掌門會對劍宗弟子心存芥蒂,至少不會如此熱情。沒想到...
“岳掌門客氣了。”封不平還禮,“我等今日前來,是為兌現承諾,重歸華山。”
“好!好!”岳不群連說兩個好字,“三位師兄能不計前嫌,回歸師門,實乃華山之幸!請,里面請!”
眾人來到正殿,分賓主落座。
封不平指著李重陽,對成不憂和叢不棄道:“二位師弟,這位就是我在信中提到的小子,李重陽。劍術上勝過我的人?!?/p>
成不憂和叢不棄齊齊看向李重陽,眼中都閃過驚訝。
太年輕了!
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面容清秀,身材也不算魁梧。這樣的人,能勝過苦練《狂風快劍》十五年的封不平?
“封師兄,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叢不棄皺眉道。
封不平苦笑:“我也希望是玩笑。”
成不憂性子最直,當即開口:“小子,封師兄說你劍法了得。不知可否賜教幾招?”
叢不棄也笑瞇瞇道:“是啊,讓我們這些老家伙開開眼界?!?/p>
岳不群眉頭微皺。他雖對李重陽有信心,但成不憂、叢不棄畢竟是劍宗宿老,成名多年。重陽再天才,可他畢竟還年輕。
“重陽,你的意思呢?”岳不群看向弟子。
李重陽起身,拱手道:“二位師伯想考校弟子,是弟子的榮幸。只是不知...是單獨賜教,還是二位一起?”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成不憂眼睛一瞇:“小子,你好大的口氣!”
叢不棄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厲色:“既然李師侄有如此自信,那我二人便一起領教領教?!?/p>
“不可!”寧中則連忙開口,“二位師兄是前輩,怎能以二敵一?這不合規矩?!?/p>
“無妨?!崩钪仃栁⑿?,“弟子正想向二位師伯請教劍法?!?/p>
他看向岳不群:“師傅,弟子愿與兩位師伯切磋一番。”
岳不群看著李重陽那自信從容的樣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如果是重陽的話,或許真能創造奇跡。
“好!”岳不群拍案,“那就以武會友,點到為止!至于比劍地點,就定在練武場!”
很快,李重陽和劍宗之人斗劍的消息如風般傳遍華山。
“李師兄要和劍宗兩位前輩比劍!”
“聽說是一對二!”
“真的假的?李師兄雖然厲害,但那可是劍宗宿老啊!”
“快去練武場看看!”
不過一炷香時間,華山派的練武場已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真傳弟子、內門弟子、外門弟子...甚至連一些雜役都偷偷溜過來,想要一睹這場罕見的比試。
練武場上,李重陽持劍而立,對面是成不憂和叢不棄。
成不憂的重劍足有尋常劍兩倍寬,劍身厚重,一看就是走剛猛路數。叢不棄的雙劍則一長一短,長的三尺,短的尺半,顯然是走靈巧多變的路子。
一剛一柔,一重一輕,兩人聯手,威力絕非一加一那么簡單。
岳不群、寧中則坐在主位,封不平坐在岳不群身側。令狐沖、岳靈珊、林平之等弟子站在一旁,個個神情緊張。
陸大有眼中閃過嫉妒之色,低聲嘟囔:“哼,狂妄自大,待會兒看你怎么收場...”
“六師兄!”岳靈珊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小子,現在認輸還來得及?!背刹粦n冷笑道。
李重陽微微一笑:“請兩位師叔指教。”
“好!”
成不憂不再廢話,重劍一揮,帶著呼嘯風聲直劈而下!這一劍毫無花哨,就是純粹的力大勢沉,仿佛要將李重陽連人帶劍劈成兩半!
幾乎同時,叢不棄動了。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飄忽,雙劍一左一右,分襲李重陽兩肋。劍光閃爍,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一記重劈,兩路快攻,三人聯手的第一招,就將李重陽所有退路封死!
觀戰弟子無不屏息。
令狐沖握緊劍柄,手心全是汗。換做是他,這一招怎么接?硬接重劍,必被雙劍所傷;閃避雙劍,又躲不開重劍...
然而場中的李重陽,卻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
他沒有接,也沒有躲。
他只是微微側身,手中長劍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斜刺而出。
這一劍,刺的不是成不憂,也不是叢不棄。
而是兩人攻勢銜接處,那個幾乎不存在破綻的破綻。
“叮!”
長劍點在成不憂重劍的側面,時機妙到毫巔。重劍被這一帶,軌跡微偏,正好擋住了叢不棄右手的短劍。
而李重陽的左掌,已拍向叢不棄左手長劍的劍脊。
“當啷”一聲,叢不棄左手長劍脫手飛出!
第一招,破!
成不憂和叢不棄臉色同時大變。
剛才那一劍一掌,時機、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巔。尤其是那一劍,看似簡單,卻恰好打在兩人配合最薄弱的一環。
巧合?還是...
“再來!”
成不憂怒吼,重劍橫掃。這一次,他不再追求力量,劍招變得大開大合,每一劍都籠罩丈許方圓,要將李重陽逼入死角。
叢不棄撿回長劍,身形更快。他的雙劍如蝴蝶穿花,從各種刁鉆角度攻向李重陽要害。
這一次,兩人改變了策略。成不憂主攻,叢不棄游斗,一正一奇,相得益彰。
李重陽卻依舊從容。
他的劍法很怪。沒有固定招式,沒有華麗變化,就是簡單的刺、削、撩、點。但每一劍都出現在最該出現的地方,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處地打斷兩人的攻勢。
第十招,李重陽一劍逼退成不憂,反手震飛叢不棄的短劍。
第二十招,他看破成不憂重劍的破綻,一劍點在其手腕,重劍險些脫手。
第三十招...
成不憂和叢不棄越打越是心驚。
他們感覺自己在跟一個鬼魅作戰。無論他們用什么劍法,無論他們如何配合,李重陽總能找到破綻,總能后發先至。
更可怕的是,李重陽的劍法仿佛在...學習?
一開始,他對兩人的劍法還有些生疏,需要思考才能應對。但三十招過后,他應對得越來越從容,仿佛早已看透了他們的所有招式,所有習慣。
“這是什么劍法?”成不憂忍不住問道。
李重陽一劍逼退兩人,收劍而立:“劍法無名,意在破招。”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是風太師叔所傳的《獨孤九劍》,講究無招勝有招,看破敵人破綻,一擊制敵?!?/p>
“獨孤九劍...”叢不棄喃喃道,“風師叔竟將這門劍法傳給了你...”
成不憂臉色變幻,最終長嘆一聲,將重劍插回背上:“我輸了?!?/p>
他看向李重陽,眼中再無輕視,只有敬佩:“能得風師叔真傳,又能在三十招內破我二人聯手...小子,你確實有狂妄的資本?!?/p>
叢不棄也收劍拱手:“心服口服?!?/p>
全場死寂。
李重陽收劍,躬身:“二位師伯,承讓了?!?/p>
成不憂和叢不棄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劍,又看看李重陽,良久,齊齊長嘆。
封不平也搖頭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p>
岳不群站起身,眼中滿是激動。
他知道,從今天起,劍氣二宗真正合一了。
而華山派的崛起,再也無人能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