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岳不群便與寧中則一同前往劉正風府上探望。劉正風重傷臥床,衡山派上下愁云慘霧,岳不群夫婦好言寬慰,岳不群單獨和劉正風私語一番,又留下些珍貴藥材,方才回轉。
回到客棧,岳不群立刻又將李重陽叫到自己房中。
“重陽,為師與你師娘方才去探望了劉師弟。”岳不群神色有些奇異,“劉師弟他……唉,看起來傷得著實不輕,面色慘白,氣息虛弱,若非早知內情,為師真不敢相信這竟是你們想出的苦肉計。”
李重陽聞言,微微一笑:“曲長老倒是真下得去手。不過,若非如此逼真,如何能取信于人?”
岳不群撫須點頭:“話雖如此,只是不知,這種手段能否瞞過左冷禪那等老狐貍的眼睛。”
“師父,能否完全瞞過左冷禪,其實并非最關鍵。”李重陽分析道,“重要的是,要讓在場大多數江湖同道,尤其是其他五岳劍派的高手相信,劉師叔因為金盆洗手惹惱了魔教長老,因此遭其毒手。只要輿論形成,左冷禪再想用劉師叔勾結魔教的罪名發難,就會顯得牽強,甚至可能激起其他門派的反感。眾目睽睽之下,他也要顧忌五岳劍派中其他門派的情緒。”
岳不群深以為然:“此言有理。那接下來,你待如何?”
“弟子打算,今夜便悄悄去一趟劉府,面見劉師叔。”李重陽道,“一來,確認他的傷勢恢復情況;二來,便是請他代為引薦那位朝廷來客。”
提到朝廷,岳不群眉頭又微微蹙起,顯然仍有顧慮:“重陽,與朝廷牽扯過深,恐非江湖門派之福。歷來朝廷與江湖,多是井水不犯河水,咱們這么做,真的好嗎?”
“師父,此一時彼一時。”李重陽正色道,“縱觀天下,凡能長盛不衰,領袖武林的頂尖大派,如少林、武當,哪一個與朝廷沒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少林有度牒,受皇室敕封,武當更是受朝廷尊崇,香火鼎盛。
朝廷需要江湖勢力維穩地方,處理一些不便明面出手之事。江湖大派也需要朝廷的認可與支持,獲得發展資源和合法地位。兩者看似涇渭分明,實則相輔相成。”
他見岳不群若有所思,繼續道:“我華山派欲圖崛起,重歸一流乃至執天下牛耳,左冷禪和嵩山派是眼前的坎,而少林、武當才是我們真正需要追趕的目標。
若沒有朝廷方面的一定關系或認可,就算日后僥幸奪得五岳盟主之位,根基也難言穩固,更遑論與少林、武當比肩了。這一步棋,看似行險,實則是為門派鋪設一條更寬廣的康莊大道。”
實際也正是如此,別看原著里以嵩山派為首的五岳劍派熱熱鬧鬧,可到頭來如何,不過是樹倒猢猻散。
即使真讓左冷禪坐大,嵩山派成功整合五岳劍派的資源,也不過是頂級勢力用來對付日月神教之流的高級打手罷了。
說白了,沒有朝廷認可,終究上不得臺面。
岳不群聽著李重陽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眼中光芒越來越亮。
他本就非迂腐之輩,只是多年來困于華山一隅,又被“君子劍”名聲羈絆,思維難免有些局限。此刻被李重陽點破,頓時有種豁然開朗之感。
是啊,少林、武當何以屹立不倒?僅僅是武功高強嗎?背后若沒有朝廷和皇權的默許甚至支持,恐怕也難以維持那般超然的地位。
“重陽所言,甚是有理。”岳不群緩緩點頭,終于下定了決心,“也罷,便依你之計行事。只是務必小心謹慎,絕不可落下把柄,尤其不能讓人知道我華山派主動結交朝廷。”
“師父放心,弟子省得。”李重陽躬身應道。
……
當日下午,李重陽悄然離開悅來客棧,繞了幾條街巷,確認無人跟蹤后,方才來到劉正風府邸的后院墻外。
他輕功卓絕,覷了個空檔,如同貍貓般翻墻而入,按照昨日岳不群告知的路徑,輕易避開了府中仆役,來到了劉正風養傷的臥室外。
他輕輕叩了叩門。
室內傳來劉正風略顯虛弱但警惕的聲音:“誰?”
“華山李重陽,特來拜訪劉師叔。”李重陽壓低聲音道。
“進來吧。”
聞言,李重陽推門而入,然后反手將門關好。
臥室內藥味濃郁,劉正風果然半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氣息也比平日弱了許多,看來曲洋那一下確實沒怎么留情。
劉正風見到李重陽,眼中露出感激之色,掙扎著想坐起來:“李師侄,你來了,快請坐。此番真是多虧了你的謀劃,否則我劉府上下,恐怕難逃左冷禪毒手。此恩此德,劉某沒齒難忘!”
李重陽連忙上前扶住他:“劉師叔不必多禮,您有傷在身,快快躺好。”
待劉正風重新躺下,他才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誠懇的說道:“師叔言重了。晚輩如此作為,也不全是為了師叔,嵩山派野心勃勃,打壓衡山亦是打壓我五岳其他各派,晚輩身為華山弟子,自然不能坐視。此次前來,一是探望師叔傷勢,二是想與師叔商議接觸朝廷來客之事。”
提到朝廷,劉正風精神一振,臉上也多了些血色,帶著幾分得意道:“此事李師侄放心。劉某雖退出江湖,卻也早有安排。
我已通過門路,捐了一個官職,乃是正三品的參將!屆時朝廷自有天使前來宣旨嘉勉,左冷禪縱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公然襲殺朝廷命官!”
“正三品參將?”李重陽聞言,眉頭卻微微皺起,“師叔,請恕晚輩直言,您這官是如何捐來的?花了多少銀兩?中間經過哪些人?”
劉正風見他神色不對,愣了一下,還是答道:“是通過一位致仕的京官牽線,說是兵部有缺,花了五萬兩銀子打點。怎么?有何不妥?”
李重陽心中暗嘆,這劉正風果然是個癡迷音律,又不通俗務的。
他斟酌著詞語,緩緩道:“師叔,據晚輩所知,我朝雖有捐納之例,但多為虛銜散官,或是**品的地方小吏,以顯朝廷恩典,充實國庫。正三品參將,乃是實權武職,掌管兵馬,非有顯赫軍功或深厚背景,經朝廷嚴格考核選拔不可得。豈是花些銀兩便能輕易捐來的?何況還是通過一位已然致仕的官員,他能有那么足的人脈?”
他頓了頓,看著劉正風漸漸發白的臉色,繼續道:“晚輩斗膽揣測,師叔您恐怕是遇到騙局了。那所謂天使,十有**是假的,甚至可能就是嵩山派的安排,用來穩住您,或者另有所圖的手段。就算露餡了,這事也擺不到明面上來,即使朝廷想要追究,也查不到他們頭上。”
劉正風聽得額頭上瞬間滲出涔涔冷汗!
他先前并非完全沒有懷疑,但總存著一絲僥幸,認為左冷禪再大膽,也不敢公然對抗朝廷。
此刻被李重陽這番合情合理的分析一點破,頓時如醍醐灌頂,又驚又怒,后怕不已!
“這……這……若非師侄點醒,劉某……劉某險些自蹈死地而不自知!”劉正風聲音發顫,既是后怕,也是對那設局之人的滔天恨意。
“師叔現在明白,也為時不晚。”李重陽安撫道,“當務之急,是設法驗證朝廷來人的真偽。”
“如何驗證?”劉正風急忙問道。
“師叔可知那天使何時到來?以何種形式?”李重陽問。
“說是金盆洗手當日,會有人持兵部文書與官服印信前來宣旨。”劉正風回憶道。
李重陽思忖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如此,晚輩想請師叔設法,在近日安排我與那位天使派來的具體辦事之人,私下見上一面。”
“見面?師侄是想?”
“探探他們的底。”李重陽冷笑道,“若真是騙子,見了面總會有破綻。若萬一其中真有朝廷其他勢力的影子,或許這事還真能成。”
他看向劉正風,聲音壓低道:“師叔,即便捐官是假,但您與朝廷中人搭上線,未必全是壞事。關鍵在于,來的是誰,代表哪一方勢力,我們能否從中找到對我們有利的契機。”
劉正風此刻已對李重陽深信不疑,連忙點頭:“好!一切依師侄之計!我這就設法安排,最遲明晚,讓你與那人見面!”
“有勞師叔。”李重陽拱手,“此外,若有機會,晚輩倒有個想法。與其謀求地方散官,不如退而求其次,若能謀一個錦衣衛的職銜,哪怕是千戶、百戶,或許更為穩妥。”
“錦衣衛?”劉正風又是一愣。
“不錯。”李重陽解釋道,“錦衣衛乃天子親軍,直屬皇帝,地位特殊。其職銜雖未必有參將品級高,但權力不小,且更獨立于地方軍政體系之外。
獲得錦衣衛身份,等于在朝廷有了一面特殊的護身符,江湖勢力想要動您,更要掂量掂量是否會被扣上謀逆、對抗天子親軍的帽子。而且,錦衣衛系統相對封閉,外人更難插手。”
劉正風聽得連連點頭,覺得李重陽思慮之周詳,遠超自己想象。“師侄所言極是!只是……錦衣衛職司,恐怕更非銀錢所能打通吧?”
“事在人為。”李重陽微微一笑,“先見了那人再說。若能接觸到真正的錦衣衛中人,哪怕只是底層,或許也能找到門路。即便不能,揭穿騙局,也可讓左冷禪的算計落空,為我們后續計劃爭取時間。”
劉正風心中大定,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智計百出的華山師侄,只覺得衡山派此番能否渡過劫難,希望大半系于此子身上了。
“好!師侄,一切拜托了!”劉正風鄭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