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帝女也隱隱有所明悟,為何李清徐會如此大動干戈。
驅山御岳,移峰趕嶺。
與她父所言山神神通何其相似。
她被敕封山神,卻是正撞在對方槍口上,如同闖入了他人道場。
金山寺的和尚目光短淺,之前傳信所言對方雖有些修為,卻只在金山寺法域之下艱難生存,只需威懾,無需拉攏!
這是何等荒謬。
雖無山神位格,卻已有山神神通,她需手持山神印信才可辦到的事情,對方卻輕而易舉。
無需受制于人,受制于朝廷,只要有山,神通呼之即來!
這豈不是父兄一直以來渴望的境界嗎。
帝女有些后悔,不該太過相信那群禿驢的。
也虧得她沒有使用山神印信,否則二者此刻已是生死之局,此乃大道之爭。
她卻不知,地仙豈是如此不便之道。
金山的確是難得的靈地,但去往他處亦不耽誤修行,李清徐所修的唯有識海福地。
之所以干脆動手,目的很簡單。
驚走可能有圖謀的尸解仙,警告下金山寺乃至法海這個老和尚。
老和尚看他的眼神不對勁,引起了李清徐的警惕。
順帶便是試試這位泰山府君帝女的成色。
近來遇的高端局有點多,李清徐需要判斷金山還有沒有呆的必要。
若局勢超出判斷,他就該明哲保身,及時抽身了。
“居士有所不知,帝女殿下乃朝廷所敕封正神,掌管一地山勢走向。”
“亦是天下山岳之主泰山帝君之女。”
法海說著帝女來歷,亦是進一步和解,“此來金山只為履職而已,別無他意。”
朝廷封神,李清徐若有所思。
倒是與謝玄韞的話對上了。
這大雍朝還真是不簡單!
帝女緩聲補充,“妾身并無惡意,只為奉令行事?!?/p>
“妾身忝為山神,于掌管山勢、梳攏地氣一道并不精通,往后還需與道友多多請教,多多來往?!?/p>
連消帶打,旨在消除李清徐的敵意。
李清徐此刻除卻身體虧空,心情卻好了些,不得不說,人都是喜歡聽好聽話的。
他呵的一笑,
“在下升斗小民一個,如何敢教帝女殿下?!?/p>
“朝廷如何我亦管不得,帝女殿下既認了在下這個鄰居。”
“只希望日后能安分點,莫要攪了在下種地養花?!?/p>
說完,他去意大增,朝著法海頷首,“深更半夜,攪擾大師修行,在下告辭?!?/p>
他只希望自己的禮貌能感染這位帝女。
李清徐是駕霧離開的,盡管身體虧空,他卻拉不下臉在二人,尤其那帝女面前一步步走著回去。
“阿彌陀佛,山神大人,法海亦去了?!?/p>
“金陵府內高人不少,泰山帝君威名雖重,卻嚇不住別有意圖者,還望山神大大人謹記?!?/p>
法海之言帶著深意,走之前目光朝一處看了一眼。
片刻后,帝女一人于山巔吹著寒風,心亂如麻。
百般競爭,方得了此山神位格。
本以為遠來此地是她大道長生起始,卻沒想到此地局勢如此復雜,一座小小的金山便藏著這么些高人。
她深吸口氣,佛門別有用心,法海禪師不可為依仗。
那清虛觀清虛道人更不可與之為敵。
想坐穩山神之位,還需徐徐圖之。
“山神大人?!?/p>
“山神大人!”
細弱蚊蠅的呼喝聲傳來,帝女視線被一個渾身褶皺的半身小老頭吸引。
其背后負著一株奇異靈植,看去很是不凡。
“山神大人即任金山,小老兒特來恭賀。”
“此寶株名九曲靈根,已在此山生長三百年之久,特獻于山神大人。”
說完這些,小老頭拜伏在地,“小老兒照顧靈植頗有能為,亦愿隨大人鞍前馬后,懇請山神大人收留。”
小老頭丑陋無比,帝女本該嫌棄,但遭遇了一連串打擊后,突聞恭賀之語,心情倒是有些不同。
況這靈植,似極為不凡。
她沉吟片刻,還是抬手。
“起身吧,念在你心甚誠,之后便為本神掌管靈田?!?/p>
終被收留,小老頭喜色溢于言表,連連叩首。
“謝山神大人?!?/p>
帝女憋屈的心也放松些許。
遠在千里之外地界,清平府。
行在路上的茅衷頓步,掐指一算,忽的一笑。
“緣竟應在此處,不是小居士,乃是山神?!?/p>
“泰山府君!勉強夠格。”
“貧道神仙之道成矣!”
放下手指,他看向遠處,清平府已近在眼前。
但那鋪天蓋地籠罩整座府城的黑氣讓他神色凝重。
“竟已擴散至這個地步?!?/p>
“好大的陣仗!”
“大兄真是派的好差事?!?/p>
抱怨一聲,茅衷還是舉著幡旗直往府城而去。
……
李清徐難得睡了一個好覺,夢中尸解仙俯首稱臣,法海為他守門,帝女百般求饒。
一切都很美好。
翌日清晨。
他便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道觀外,或臥地,或半躺,或來回走動,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簡直像是捅了乞丐的窩。
活脫脫一個難民營。
片刻之后。
“小人本清平府良家,販布為生,雖算不上大富大貴,亦是安樂美滿。”
“怎奈那天災無眼,疫病肆虐,老母病死,老父自縊,獨留小人與妻兒遠走他鄉。”
被他問詢的鄉人痛哭流涕。
“道長不知,如今的清平府已是人間煉獄,實無生存余地,才不得遠走他鄉?!?/p>
“奈何!”
李清徐從其他人口中知道了真相,清平府疫病肆虐,已至無法挽回的地步,僥幸存活之人只能遠走金陵。
奈何金陵府為保全自身,并未開放城邑,只城中大戶人家施些粥飯而已。
“我等別無他路,只能遠走金陵尋個活路?!?/p>
知曉來龍去脈,李清徐久久無言。
又在親身阻止一場只因一碗清水引發的爭斗后,他將觀內儲藏搬了出來。
“道長慈悲,道長大德!”
“求道長收留我等,小人實在活不下去了。”
見難民自感激涕零到變本加厲,李清徐再嘆口氣。
生死之間,本性畢露。
待觀內儲藏盡皆施放完畢,他為眾人指點了明路。
“那處寺廟為金山寺,寺內大師神通廣大,慈悲心善,一定會收留大家的?!?/p>
看著在指引下逐步前往金山寺的難民,李清徐很是欣慰。
又為金山的高僧們積攢了天大的功德,大師們一定很欣喜。
不過他不需要感謝,這都是對法海大師的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