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這個兒媳婦,不是什么大門大派的女俠。
但家中富裕,自小也是錦衣玉食的長大,為了讓女兒有些自保之力,其父親將其送到了武館,讓她學點本事傍身。
她也爭氣,確實練得不錯。
后來因為向往江湖,就跟著同一個武館的師兄弟們,一起加入了鏢局。
本想走兩趟,見識見識這江湖風采,然后就乖乖回家。
哪里想到,道上遇到了強人,一翻爭斗之下,鏢局的人被打散了。
她自己也受了傷,一路掙扎,結果找到了孫家,就跟方書文和周青梅一樣,打算在這里借宿一晚。
就這一晚……拉開了她將近二十年的噩夢。
初出茅廬的一個小姑娘,江湖經驗不足,甚至對很多人口中所說的江湖,還有一層天然濾鏡。
以至于,飯菜之中摻了蒙汗藥,她也不知道。
一覺醒來,她就發現自己被人給綁了。
姓孫的打斷了她的腿,用斧頭的鈍面,一點點的敲碎了她的琵琶骨,以至于時至今日,她的雙手也無縛雞之力。
她被強占了。
初時肯定是不服氣的,她想逃離這里,但腿腳不便,手上沒勁,學的東西全都廢了。
慢慢的,她學會了忍耐。
盡可能爭取孫家人的信任,終于她成功了。
姓孫的進城時,將她帶上了。
但最初的時候,她沒有胡亂行動,她還在隱忍。
因為她瘸了腿,雙手也無力,她需要有人幫她。
幾次三番進城,她都老老實實的,終于徹底取得了信任。
她這才尋了一個看上去最合適的人,跟他說明了自己的困境,希望可以被人救下逃出升天。
但是她沒想到,那看上去最合適的人卻告發了她,從姓孫的那里拿到了二兩銀子。
就是這二兩銀子,將她重新打回了地獄。
姓孫的生了很大的氣,說她水性楊花,說她不安于室,說她想要勾搭城里的男人。
一怒之下,用刀子毀了她的臉,出手沒有輕重,以至于誤傷了她的一只眼睛。
而打這之后,她的日子過的越來越不好,姓孫的厭惡她這張臉,好像全然不是他的杰作一般,對她非打即罵。
要不是當時發現,她已經有孕在身,只怕,她也活不到現在。
可就算是這樣,她的人生也只剩下了煉獄。
更讓她絕望的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一樣的看著人畜無害,一樣的狠毒。
每一次有人來這里借宿,她都想方設法的提醒,但是沒有用。
姓孫的如有神助屢屢得手,她勸兒子不要和他爹一樣,換來的則是親生兒子的拳腳相加。
慢慢的,她也放棄了。
她只是一個廢人了,她什么都改變不了。
但是她仍舊相信,姓孫的這家人,會有報應的。
事實上,她等到了。
孫家的院子里,她坐在臺階上用一種波瀾不驚的語氣,將自己的經歷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
只是,原本以為看到了孫家的報應,她會很高興。
可如今卻沒有半點高興的感覺。
她的一輩子,都被毀了……未來也是一片黑暗和絕望。
又有什么,值得高興的呢?
如今心中,唯有一片死寂。
周青梅沉默著,方書文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只是覺得,這江湖上并不是只有修煉魔功的人是惡人,有些人哪怕不會武功,他們殘忍和惡毒,照樣令人發指。
方書文猶豫了好久,方才開口問道:
“用不用送你回家?”
按道理來說,這話不該問。
因為他們現在身上,也是一身的官司。
黑煞教窮追不舍,而這幫人的可怕,遠在姓孫的之上。
帶著她,不僅累贅,還有可能拖累了她。
可方書文實在是于心不忍……
哪怕他少時凄慘,見慣了人情冷暖,可仍舊不曾徹底泯滅那一點良心。
因為他知道,如果將她留在這里,她很快就會死。
一個人的心死了,距離身體死去,也不過就是時間問題而已。
毀了容貌的女子,搖了搖頭,輕微且堅定:
“不用。”
就這兩個字,沒有任何猶豫。
周青梅還想說些什么,方書文卻擺了擺手:
“好,我們知道了。”
女人難得的笑了笑:
“多謝你們了。”
說完之后,她站起來,蹣跚著回到了房間,關上了門。
“為什么,不再勸一勸了?”
周青梅神色有些悲傷:
“她一個人在這種地方,活不下去的。”
“你說……如果我們把她送回家了,會發生什么事情?”
方書文反問。
周青梅一愣:
“如果她的家人健在的話,看到她,一定會很高興吧?
“她承受了這么多的磨難……她的家人,一定很心疼,會好好照顧她的。”
“但也有可能,會將她視為恥辱。”
方書文的話,帶著一種不近人情的冷漠:
“如果像你說的那樣,她還能活上幾日,但她的家人對她越好,越特殊,她就越是可能會覺得自己不堪,內心的痛苦,有些時候不是外在的物質所能改變的。
“可若是如同我所說的那樣發展,她死的只會更快,而且更不體面。”
周青梅沉默了。
因為方書文說的,并不是單純的臆想。
而是血淋淋的現實。
“那我們……就放著不管了嗎?”
周青梅有些不甘心。
方書文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大小姐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處境?”
“……可終究是于心不忍啊。”
周青梅抬頭,那原本稍顯冷厲的眉峰,在這一刻,都格外柔弱。
“所以,我將這個問題,交給了她自己,并且讓她自己做出選擇。”
方書文嘆了口氣:
“她已經做出了選擇……大小姐,人生不如意十之**,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按照我們預想的那樣去發展。
“我們自以為的好意,也可能會成為將別人推向深淵的黑手。
“所以,點到為止就好了。”
周青梅知道方書文是對的,所以她也點了點頭。
然后來到了那個死也死不了,跑也跑不了的黑煞教眾身邊。
拔出那把已經被震斷的劍,一劍狠狠刺下,卻不想竟然發出‘叮’的一聲響。
周青梅眸子里泛起凝重之色:
“說,黑煞教是不是就在廣寧城?
“你們到底在謀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