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七月十八。
黃歷之上,是為宜結婚,出行,打掃,栽種。
忌搬家,買房,搬新居,納畜。
而此日,正是太歲誕辰前一天。
在離昌化縣七八十里地的一處山谷中。
這地方本來沒有什么官方的名字,在大旱之前,周遭的村民都是習慣稱其為禿背谷——大概是由于其樣子和光禿禿的背脊有幾分相似,但自從旱情開始后,村里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到現在已然再沒有人再叫這個稱呼了。
而且大概隨著名字的逝去,這個谷地也漸漸荒涼了下來,植被枯死,動物絕跡,就連殘存的些許飛鳥都不愿經過這個什么都沒有的地方。
但在最近幾日,這里卻突然熱鬧了起來。
成群的妖邪鬼魅帶著賀禮聚集到此,伴隨而來的還有它們的人類仆從,一時間人聲鼎沸,畜馬嘶鳴,在摩肩擦踵之間,諾大的谷地竟然也變得十分擁擠。
只不過金斑郎君來的卻是晚了一些。
它因為路上因為一些事情耽誤了行程,結果今日方才趕到,來的時候還由于腹中饑餓,又早早地就把隨侍的人類給吃了,結果光憑自己如今居然連一個歇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當然,按以往來講這都不算什么事,以它的習性,本來是搶一個就得了的,可惜能收到請函趕來的妖類大多都是州里有名有姓的存在,放眼望去他哪個都惹不起,于是這位一下子就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一氣之下走了吧,白費了這段時間的辛苦,而且拍不上太歲星君馬屁實在怪可惜的。
——不走吧,又在這白白生著腌臜氣,它好歹也是個為禍一方的妖怪,如今卻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雖然說離太歲星君的壽宴就剩幾個時辰了,他就算休息不到也沒啥關系,但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不爭饅頭爭口氣啊,它就這么孤零零的像是一根木桿一樣杵在這,光是面子上也過不去啊。
于是金斑郎君就在這糾結中漫無目的地徘徊著,時不時地礙到別人了,被呵斥幾聲,它也不敢做什么反駁,只是陪著笑打個哈哈過去了。
如此,這心情自然也就越來越憋屈,就在它實在忍不住,想要就此揮手而去的時候,卻忽然暼到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高余兩米的身影。
這種體格在妖怪中不少見,像是山豬或者熊瞎子成精的,那體格經常都是三米開外,如果過了‘形蛻’這一關,那更是奇形怪狀,長得十幾米高的都有。
但問題是,這位的長相明顯是個人類。
所以說這身高就有點出奇了。
金斑郎君嗅了嗅,并未在那家伙上發現什么人氣。
感覺上……不像是哪家妖類帶來的侍從。
但同樣,也沒有什么妖氣陰氣。
——綜合看起來,應該是尸體成精,而且方才成精不久。
金斑郎君頓時獰笑了起來。
正所謂打狗也得看主人,州里那些有名有姓的它惹不起,那些有名有姓存在的仆從們它也惹不起,但像是這種不知走了什么狗屎運,意外弄到了一張請函的小妖它總能惹得起了吧?
更妙的是,瞧這家伙走過去的方向,正巧是山谷里的一處僻靜處,由于地勢不咋地,平時根本不會有什么妖怪鬼物經過,正好是下手的好去處。
“.也別怪你爺爺我心狠手辣,主要是你這小子不知自己自己幾斤幾兩,就這點道行還想拍太歲星君的馬屁,我不弄死你,遲早也會有別人弄死你的.”
踏著近乎無聲的腳步——這是金斑郎君天生的能力——它小心謹慎地綴在那家伙的后面,借著今晚的月光,一步步地看那人自己走進死地之中
周圍已經再無聲息,妖怪和人類的喧嘩聲逐漸遠去,終于,金斑郎君找到了個下手的時機,只見它無聲無息的腳步,潛行著走到了那家伙的后面,鋒銳的爪子從手中彈出,當即便要了解掉那家伙——
然而下一秒,他卻只看到了一張驟然回過的臉。
而且是一個帶著溫和笑意的人臉。
——他是怎么發現我的?
這句話剛剛閃過腦海,那張笑臉在他眼前驟然消失。
接著,只見到一抹寒光就此閃過。
在金錢郎君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它的胸口處忽地傳來一陣劇痛。
這位低下頭,緩緩地向下看去。
一把陰氣森森的匕首的正插在哪里,已然貫穿了自己的心臟。
——太快了,怎么可能比我更.
念頭還沒想完,那具身體就晃了幾下,接著頹然倒下。
周游將染血的刀刃收入袖中,然后看向那個滾落在塵土中的尸體。
幻化出的外貌逐漸消失,一個滿是斑點,膘肥體壯的身軀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怪不得到最后才發現,原來是一只金錢豹成精。
就在此時,玄元道士的聲音也在他的耳邊響起。
“這是今天的第幾個了?”
“.第三個了,也應該是最后一個了,師叔你選的這地方真是風水寶地,不光殺人越貨一點動靜都沒有,還總有這傻帽靠上來——釣魚執法做到這種程度,也是一種能耐了。”
“釣魚?執法?這倆詞有什么關聯嗎?”玄元問了一句,但很快就不再計較這無關緊要的東西。“算了,還是按照之前我和你說的,趕緊把它處理了吧。”
周游點點頭。
他俯下身,像是這幾天處理時的那樣,仔細地將那金錢豹的肚子刨開,把它的五臟取出,然后又分別割下剜出它的耳朵,鼻子,舌頭,以及眼睛,最后拿起一塊石頭,砸碎了那個頭殼,從中取出血淋漓的腦花。
然后,周游分別將這些裝到了一些罐子里,又沾著血,在上面畫了一堆的符咒最后才牽著驢,小心翼翼地走到谷里的一處,將這些罐子盡數埋下。
在完成者一切后,周游那緊繃著的身子才松了下來。
——這是玄元道人告知給他的方法。
——也是他們師侄二人給予太歲星君的誕辰‘驚喜’。
“這應該是最后一個陣眼了我說師叔,你這方法究竟行不行啊。”
聽著周游那有些質疑的言語,玄元道人倒也不在意,只是笑道。
“你可別小瞧了這陣法,這可是當初釋法宗鎮壓烏州那個尸陀林主所用的——當然,正常來講應該是以十二大妖,三十六陰鬼,七十二修行之人的血肉做陣眼的,咱這個雖然材料有限,屬于劣化再劣化的版本,但幸好師侄你提前收復了縣里的衙役,現在讓他們在谷外做個層層連環的套陣,所以也勉強能用一用。”
對方頓了頓,接著道。
“不過你放心,只要那太歲星君沒成仙,那么這東西怎么都能給它來一下狠的,接下來咱們只用等待.”
周游點點頭。
畢竟就算占了玄元道人的法身,他和太歲星君依舊有一定的實力差距,如今能借用點外力就借用點外力。
這又不是歐洲鬼佬的騎士決斗,講究那么多干嘛?
但就在他張開嘴,想要回些什么的時候,突然間,伴隨著高亢的嗩吶聲,一個不男不女的聲音忽地響起。
“太歲壽宴已開——諸位來賓入內——”
末等周游開口,玄元道人登時啞住,接著,這位極為愕然地說道。
“不對,不是說晚上開嗎?怎么現在就要舉行賀壽了?”
周游的眉頭也深深皺起。
在來時他就已經打探好消息了,這太歲的誕辰是定在明日丑時——也就是現實中的1點到3點左右,正是天未破曉,陰陽混淆的時間段,而那也是最適合它升仙的時間,現在怎么
周游仰起頭,看向天空。
一輪狹長的彎月正高懸于天氣,從其位置來看,如今頂多算亥時末尾,子時未到,它怎么突然要提前開宴了?
是有什么變故,還是說.
但還未等他細想,那嗩吶聲變得越發尖銳了起來。
“吉時已到——仙門已開——請諸君進階入列!”
——來不及了!
周游深吸一口氣,然后說到。
“——師叔,這壽宴看起來要提前開,咱們按照提前說好的來?”
“.也只能這樣了——師侄,為了防止露出什么馬腳,我先避一下,接下來看你的了!”
話畢,玄元上人的聲音就徹底沉寂了下去,周游也徹底主導了這具身體。
不過他沒有著急趕過去,而是從懷里拿出一塊妖怪的肉干,扔到嘴里咀嚼了一下,直接便咽了下去。
幾秒后,陰冷的氣息繚繞于他的身側,皮膚也從紅潤變得青紫,霎時間他就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僵尸——這是玄元道士那大成法決額外增加的效果,哪怕沒有陰氣庇體也能將自己短時間內偽裝成一個妖物。
接著,周游又仔細地整理了下衣物,確定自己沒有任何破綻后,這才牽著驢,向著外面走去。
待到周游趕到的時候,人與妖已在入口處排成了長龍。
說實話,這是一副著實壯觀的景象。
人暫且不論,這妖著實是千奇百怪,普通點的就和那青山君和獸妖一樣,脖子上頂著個獸首,下面卻是個人身,獵奇點的就如同剝了皮的血尸,穿著嫁衣,卻沒了半拉身子的鬼娘子
至于更怪異的那干脆就已經失了形狀,比如那于瘴氣中沉浮的腦髓,又如于伴隨著無數蚊蟲飛舞,裹挾在其中若隱若現的人臉.
在這堆奇形怪狀的東西中,周游這個‘僵尸成道’已經是最為正常的一批了。
隊伍雖長,不過由于檢視的效率不錯,所以速度也能稱得上是快,不多時,就已經臨近了周游。
但就在這個時候,意外忽地又起。
就見前面一個吐著信子的蛇頭怪物,似乎與那守門的起了什么爭執。那家伙晃著倒三角的腦袋,吐著信子,憋著怒氣說道。
“不是,前面的都讓進去了,憑什么不讓我進?”
看門的妖鬼是個人形,它面無表情,任憑腥臭的口水吐了自己滿臉,然后張開了嘴。
——但和那冷漠至極的表情不同,它的聲音卻極度滑稽,就仿佛唱戲一樣。而且在嘴巴張合間,還有些許詭異的水聲在它身體中響起。
“郎君,想要參加太歲老爺的壽宴,那都是得有請函的,你這什么都沒有就想進,讓小的很為難啊。”
那蛇頭妖怪當即大怒。
“我和你說了多少遍了?那請函是讓我給弄丟了,但我確實是在受邀名單上,這事不信你去找太歲星君請示去”
但看門的仍然不為所動。
“太歲星君它老人家正忙著呢,沒空為這點事情操勞,有請函可進,無請函離開,就是這么簡單,您請回吧。”
“你他媽玩我呢!老子大老遠的趕過來,結果你就讓我吃閉門羹???我告訴你了,今天這門你讓我進我進,不讓我進我也要進——”
但下一刻,它的聲音卻忽然中斷。
那看門的東西輕飄飄地握住了他的脖子,雖不見多用力,但那無論蛇妖怎么掙扎都無法擺脫,然后就見那蛇妖臉上的驚恐之色越烈,然后在達到頂點的時候,整個身體倏然繃直——
繼而,如同廟會中的水球一般,砰然炸裂。
惡臭的血液與臟器碎片灑了一地,甚至沾了后面排隊妖怪的滿身,但無一妖敢抱怨一句,所有東西都噤若寒蟬地站在原地,然后在輪到自己的時候再老老實實地遞上請函。
看著此情此景,玄元上人冒著風險提醒了一句。
“這東西是太歲的觸手,它們看似人,其實里面早已被吸食殆盡,然后再灌上太歲的血肉了,只要它們在的地方,基本也等同于半個太歲的本體親臨——要不然剛才那蛇妖也不能這么輕易的被解決——所以你千萬別在它們面前露出破綻,否則.”
話還沒說完,就倏然中斷。
周游抬起眼睛看了看,才發現此時已經輪到了自己。
那個守門的‘觸手’正看著他,其中一只眼睛是正常的凝視,而另一只眼睛則是滴溜溜地在眼眶中亂轉,然后話語輕啟。
依舊是那唱戲一般的調子。
“請函。”
周游直接掏出來了一張——最近由于釣魚執法,他身上積累了不少這玩意。所以倒也不怕對方檢查。
然而那東西只是掃了一眼,臉上卻突然出現了某種奇怪的神色。
“你等一會兒,明明上面寫的是一頭虎精,為什么你卻是個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