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縣里的衙門前。
——執勤的老孫頭在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這倒不是他偷懶,而是這看門的活著實沒什么事——正常來講像是這種災年,縣衙之類的地方肯定是需要嚴防死守的,以防止餓瘋了的民眾出現暴亂之類的行為。
但現在嘛
老孫頭看了一眼街上。
所有人都滿面紅潤,肌膚上也盡皆泛著一抹油光。
如今縣衙里太歲肉管夠,人人都能吃飽,而且藥到病除,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也沒了,更別說有人靠著太歲肉返老還童,這情況造什么亂?
只是
哎。
老孫頭輕嘆一聲。
作為一個知情知底的公家人,他十分清楚這太平盛世之下究竟有多么血腥,光那每日劇增的失蹤流民數量就達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要不然就縣城這點小地方早被擠爆了——但縣太爺仍然不肯松手,甚至還要抓上更多的,去給那個什么太歲妖邪祝壽.
老孫頭忽然渾身一哆嗦。
他先是像做賊一樣左右看了兩眼,見沒人注意到自己,這才倏地松了口氣,接著晃了晃腦袋,將那不詳的言辭甩出腦海。
他可知道那些對太歲不敬的人有什么下場——有的在一夜后就悄無聲息的失蹤,有的被活生生做成了牲畜,還有的在哀嚎中一點點融化,最終變成一灘爛泥般的血肉.
至于唯一一個還活著的.說實話那情況都不如直接死了好。
所以哪怕心中有再多的不忿,老孫頭也不敢表現出分毫。
——這鬼世道啊,保自己一家安好就得了。反正縣令為了安撫他們,衙內之人的糧食都是管夠的,再怎么也不至于去吃太歲肉那種東西。
于是老孫頭眼觀鼻鼻觀心,干凈利落地做起了雕塑。
今天算是個好班,不用伺候那頭肥豬,還是趁這個機會能歇歇就多歇歇吧。
但就在他睡意越發濃重的時候,忽然有一個聲音響起。
“那個.”
——誰啊,沒看到老子我打瞌睡不對,在執勤嗎?
“請問一下.”
——不是,你們說話能不能去一邊說去?
“這位朋友.請問一下,這里是縣衙嗎?”
老孫頭猛然驚醒。
他抬眼看去,只見到了一個長相普通的年輕人,正帶著些許溫和的微笑看著他。
見到不是上面查崗的,老孫頭的身體一下子便松了下來,他十分不耐地說道。
“是,這里就是衙門,你有什么事嗎?”
年輕人點掉頭,然后笑道。
“我是有些事來找縣太爺的,請問能勞煩通稟下嗎?”
老孫頭斜著眼。
“你有介紹的文書嗎?”
“.沒有。”
“那有本縣哪位老爺的信函嗎?”
“.也沒有。”
于是老孫頭翻起了白眼。
“什么都沒有你跑什么縣衙,去去去,哪地方涼快哪地方待著去,如果真有什么事自個去門房那遞個條子,十天左右后會給你答復的——記住,只是答復啊,縣太爺能不能接見你還不一定呢。”
對方那年輕人頓時便沉默了下來。
而且不知道為何,他腰間的口袋突然抖動了幾下,似乎有人在其中憋著笑。
年輕人拍了拍口袋,接著對那打算繼續夢會周公的老孫頭說道。
“不好意思,我這確實有急事。”
只是沒等年輕人說完,老孫頭便直接半依在門檻上,瞇起了眼睛。
于是年輕人只能輕嘆一聲,道。
“我是骨夫人派過來的,勞煩老哥通報一下。”
“你就算天王老子派過來的也——”
話語倏然中斷。
老孫頭嘎吱嘎吱地轉過頭,愕然道。
“你不,您是說.骨夫人?”
走在縣衙中的通路上,包裹中的老道還在不住地笑道。
“我都跟你說過了,這縣衙里有一個算一個全是一個憊懶貨色,你正經和他們說話根本說不通,非得找個強勢的壓他們才行。”
周游依舊保持著那營業式的笑容,嘴唇微動,用輕不可覺的聲音回道。
“看樣子師傅你倒是很熟悉這里啊。”
“那當然,當年我可是——”老道剛想自吹自擂,但中途他仿佛是想起了什么,聲音一下子便中斷了下去。
這路途再度陷入了寂靜。
直至長廊走盡,老道卻始終未發一言,只有那名叫老孫頭的衙役帶著討好的笑容,在面前前拉開了門。
“大人您直接能進去就好,縣太爺現在正在處理公務,等一會便到。”
周游笑著朝其點點頭,然后走進屋內。
——但下一刻,刺目的金光便差點晃花了他的眼!
放眼望去,所見所得盡是一片金碧輝煌。區區一個縣衙內屋,所所用的裝飾已然奢華到了極點到了極點,金箔,玉飾,明珠,珊瑚,各種昂貴物品被毫不吝嗇地鋪滿了每一個角落。
乍一看去,就仿佛是那傳說的海底龍宮一般。
只是奢華歸奢華,這也太.
還未等周游做出什么評語,口袋中的老道又發話了。
“這什么垃圾品味啊,那豬妖的石窟都比這好點——他媽的也太俗了吧?”
周游感同身受的點點頭。
這屋子的主人就仿佛是在**裸地炫耀著財產一般,沒想著其他的任何東西,只知道如暴發戶般堆壘起各種值錢物品,卻連基本的搭配都沒有做到。
這邊放著一個玉觀音,那面馬上就立著個金老君,桌子上放著一個爭奇斗艷的珊瑚,下面便放著一個銅錢編制的招財船。
墻上掛著一副墨染江山的壯絕畫卷,旁邊立馬貼有兩個描金繪銀的財神爺,梁柱之上涂上了金粉,卻連基本的光照都沒考慮,那明晃晃的光彩甚至能照瞎人眼。
用簡單點的方式來說的話,那就是這里的東西各個都價值不菲,單獨拿出來也都能算是精美,但經過這么堆積到一塊后,反而變得就如同那茅廁中的糞坑一樣,簡直就是臭不可聞。
只是看著,周游就感覺自己的理智值恍惚間又掉了幾點。
就在他皺著眉頭,打算先出去透透氣的時候,一個沉重的腳步聲忽然自身后傳來。
接著,某個油膩到極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就是那個骨夫人派來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