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墨染氤氳開般,字跡倏然模糊。
那迫近的危機感已經近在咫尺,就連王小二臉上都露出了慌張的神色——然而周游仍然屏氣凝神,繼續往下看著。
“氣候越來越詭異,大街上出現了不少像是之前的瘋子,眾說紛紜猜測什么的都有,就是沒一個人能給出個準確答案”
“趙琪已經病的站不起來了醫院那面已經人滿為患,就算想把她往那送都送不了了家里的藥還剩下一點,本來是打算自己留著以防萬一的,但.我沒法看著一個大活人就這么走了,只能全給了她,不管怎么樣,無愧于心吧。”
而到此之后,紙張卻出現了大片的空白,周游連翻幾頁,才看到下段文字。
“今天趙琪居然好轉了!這姑娘已經好幾天沒有出屋了,今天是頭一次見到她雖然物資越發的緊缺,但人平安就可以.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她對我愛理不理的,只知道仰視著外面的天空.可那里什么都沒有啊,只有**的驚人的月亮而已。”
“.不知道為什么,我最近也開始咳嗽起來了,似乎是被傳染了只是藥基本已經用完,只能用熱水硬挺著幸好我的身體還算不錯,一點小感冒應該不是什么問題。”
然而,筆跡在這里之時,驟然轉的無比慌亂。
“怪物,怪物大街上全都是怪物!它們是從哪冒出來的!找警察對,現在應該找警察.等等,政府已經開始崩潰了是什么鬼!”
“.我釘好了所有門窗,封死了進入的路徑只在辦公室留了點縫隙,希望能看到求援的到來.”
“已經過了七天了,幸好之前囤了些食物,也夠兩人一狗吃上很長時間,外頭的騷亂漸漸安靜了下來,原本聚集的那么多怪物像是消失無蹤了般到底發生了什么?”
“.冒險去了趟超市,想多少弄點藥過來,然而我卻看到了這輩子都不敢相信的景色——于哥他老婆被掛在外面,身體被壓平成了旗幟般的樣子,屋內熙熙攘攘,但購物的全都是怪物,反倒是人類成為了商品.到底發生了什么!”
“.咳嗽的越來越嚴重,我感覺我恐怕熬不了太久了.不過世界都變成這樣了,死或許也是種解脫.打算把鑰匙和大黃托付給趙琪,好歹她還有點希望”
“.沒有趙琪,沒有人,那房間空蕩蕩的,只有個被血與肉蒙上了的,奇形怪狀的發電機。”
“.我是知道為什么在一切崩潰的現在,這間公寓樓里依舊有電了。”
“.雖然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又是大片大片的空白,一直到最后一頁時,才再度出現了文字。
但這一回筆記又重新變為了平整。
“.大黃也變成了怪物,幸好它還認得我我忍著傷心殺了它但是我呢,誰又能殺了我,讓我得到解脫?”
“那輪月亮越發的親切,恍惚間已經變成了張笑臉——已經有多久沒見過白天了?外面的一切都變得瘋狂,然而在我的眼里,這又是如此的正常不過.”
“.”
“.”
“.”
“公寓樓必須維持,趙琪也需要營養,我這里必須得招上一些住戶,正好,人類的幸存者就居住在地底,從其中弄一些并不難”
記敘至此而斷。
周游也一時無言。
最后的筆記明顯還保有理智——或者當時還保有理智,但思想已經變成了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不知為何,周游忽然想起誅邪里的那些‘偽人’。
不過偽人只是披上了層皮然后將其取代,而在這血月的照耀下,人類卻是個體被扭曲,而后變成了自己曾經最為恐懼的存在。
論殘忍程度,甚至比前者還要更深一些。
然而,就在他嗟嘆無言的時候,自樓下,忽然有個尖叫聲響起。
那瘦長人影終于注意到了入侵,并且拼了命般的朝著這里狂奔而至!
王小二豁然轉過頭,焦急地問道。
“周哥,咱們現在該怎么辦?”
聽著那迫切的聲音,周游閉上眼睛,先感受了下自己身體的復蘇程度——法力不多,但在解讀完這段副本劇情后,系統似乎是判定完成了這段分支任務,給他了一點權限。
最起碼,能從點蒼戒中取出些除了斷邪和佛祖舍利之外的東西
于是,他輕輕吐出了一句。
“跑!”
“.這時候確實該跑,但往哪跑?”
“配電室!”
那地方一是任務所需,二是哪怕這公寓樓的房東——也是那瘦長鬼影已經徹底被轉變,他仍然留下了些許的線索。
或許只是一時失誤,或許只是他的本性.但卻成為了這里最大的破綻。
——那個趙琪化作的電機,整個公寓樓必須得靠著她來維持。
不同于任務要求的‘斷電’,只要能找出她毀掉那么與公寓樓息息相關的瘦長人影不說立馬完蛋,至少也會落得個實力大損!
頂層并沒有那么多的遮蔽因素——或者說對于經常需要巡視樓層的瘦長人影來講,過多的偽裝反而會影響自己的行動。
但這時,卻便宜了周游。
腿仍然在不斷的流血,痛感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麻癢,那種讓人恨不得挖開血肉,摳出骨髓的麻癢——
但周游只是微微皺起了眉頭。
而后,腿處用力,硬生生用肌肉封住了迸開的傷口!
說真的,這是完全違反人體結構的舉措,壓根就維持不了多長時間。
但對周游而言十來分鐘已經足夠。
或者說,滿打滿算,他也只有十來分鐘時間!
一路沖到了配電室,一腳踹開那破爛的大門。
里面依舊是血與肉的合唱,而且不出所料的那原本作為緊急逃生通道的排水口已經被徹底封上。
周游也沒在乎這點問題——反正是早有預料——而是逐個打量起那些電機。
其實單純想斷電并不算難,這些玩意雖然和濕件差不多,但終歸是有條總線路的。只要從這密密麻麻的電線中找出那一條,切斷后便可讓這里陷入大斷電。
可他想的從來都不是自保。
所以說——
不到一兩分鐘的時間,他也找到了那個筆記中的電機。
不得不說,確實是有夠奇形怪狀的,別的電機都是四四方方的外殼,唯獨這個呈不規則的棱角狀。
用萬仞掃去上面的血肉,露出的是個極為怪異的軀殼。
——看起來那就仿佛個被拆得四分五裂的人體,然后又與鋼鐵線路胡亂拼接到一塊,從中看不出任何機械應有的規劃,偏偏還能夠順暢無礙的運行。
就好似程序員編寫的屎山代碼一樣。
周游從角落間扒拉出了顆眼球,然后小聲說了一句。
“趙琪?”
電機沒給出回應,只有沉默以待。
“.”
他想了想,從背包里翻出了個手電筒——這玩意還是他從伊正恩那借過來的——而后用光亮掃向那顆眼睛。
這一回,對方總算有了些反應。
那眼球似乎是受不了強光的刺激,往后縮了縮——雖然依舊沒任何言語,但與別的電機相比,這玩意明顯還留有一定的本能意識。
周游深吸一口氣,而后對著王小二突然開口。
“小子。”
“.周哥,怎么了?”
“我這有點小忙需要讓你幫下。”
王小二臉色有些蒼白。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用屁股去想,都知道周游說的絕不可能是什么‘小忙’。
但他還是鎮定好心神,一字一頓地說道。
“都到這里了,周哥你有什么事盡管說,哪怕是需要拼了這條命我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別那么緊張。”周游平穩地笑道。“用不著你拼命.甚至說只要你幫了這個忙,我可以嘗試下幫你弄到張樂園的門票。”
“??!!”
王小二猛地抬起頭,而周游則是笑著看了他一眼。
“你需要干的很簡單——看到那些從上面垂下,連接著管子嗎?”
“.看到了,怎么了?”
“你身手挺靈巧的,我需要你在那些管子的連接處割開個小口——別太大,但需要能夠以此作為點,將這些管子扯斷的級別。”
王小二聞言試了試那些管子的堅韌程度,而后臉立刻拉了下來。
“周哥,這玩意似乎結實的厲害,就我那把匕首恐怕弄不開”
周游沒二話,直接瞅準墻壁,揮出萬仞!
在連番戰斗下,這劍的耐久度本身就所剩無幾,經這么一撞,立刻就斷成了兩節!
王小二是知道這把劍的威力的,也知道這是周游作為殺手锏的武器,見此,立刻發出了聲尖銳的爆鳴——
“喊什么,這是能恢復過來的。”
周游抖了抖身上的碎屑,將變成短刀的萬仞撇到了王小二懷中。
“這個應該能割開——不過你需要多費點力氣就是了。”
“.好吧,那周哥你呢?”
“我?我幫你爭取時間,順便攔住外面那玩意。”
沉重的腳步聲自門外響起,很明顯的,那瘦長鬼影已經趕到了這里。
而且,那腳步聲不止一個。
周游撇撇嘴,從地上抓起把石子,拋了拋,然后分別彈出,打碎了身后一連串的燈泡。
整個空間就此陷入了黑暗,只有血色的月光從窗棱間透入,為這里帶來了些許的光亮。
片刻。
幾個人影從門口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
而見到那些人的瞬間,周游陡然露出了笑容。
“嘖,這不是外面見過的黑老大嗎,怎么一會不見,你們就換了個職業?”
那劫匪頭子沒有回答。
或者說,他已經失去了回答的能力。
他的嘴巴已經變異,就豎在兩眼中間,原本是鼻子的地方——里面已經沒有了舌頭和牙齒,只有仿佛腔腸動物般蠕動的褶皺。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眼角流下,似乎是在悔恨著自己一時的貪念。但旋即,連這點動作都被停止,那兩顆眼球帶著末端的神經,搖搖晃晃地從眼眶中探出。
乍一看去,就好似那被雙盤吸蟲寄生了的蝸牛一樣。
而在這群可憐人之后,則是那穿著西服,帶著高禮帽的瘦長人影。
不知為何,這公寓樓中的大BOSS并沒有動作,只是冷冷地注視著周游。
沒有言語,甚至都不知道如今它是否還有理智,但周游仍然直面著對方,想從目光中看出些那老好人的痕跡。
可惜,最后也只是徒勞。
他搖搖頭,笑著說道。
“這是為了給我點威懾,告訴我反抗的下場嗎”
抬起頭時,已是張陽光燦爛的小臉。
“——可惜我這人向來膽大包天,吃軟不吃硬那么。”
話音未落,他已然向前踏步而出。
手中確實沒劍,但符法加持下,手中已經綻出了一點青光,繼而如柳葉般閃過。
那劫匪首領的一顆眼球當即爆碎——
只不過,如今他所有的肢體都成為了獨立生命,單個的痛楚壓根影響不到別處,反而那嘴中倏然彈出了條口器,帶著破空聲,同樣是瞄準了周游的眼球!
然而,卻撲了個空。
在那千鈞一發之際,周游已經架腿,彎腰,繼而變拳為掌,自下而上,猛地擊中了首領的下巴!
受制于身體,力量依舊不算大,但在拳勢‘巧勁’,以及鐵指虎的雙重加持下,伴隨著撕裂的聲音,那人的腦袋仍然高高飛起,順便還帶著硬生生被撤出的脊柱——
以人來講,這一下肯定是死了,并且死的不能再死。
但對方已經變成了怪異,早已脫離的人類的范疇。
那脊柱帶著內臟,就如同血淋漓的鞭子,轉眼間又朝著周游揮至!
周游應對的方式很簡單。
吸氣,吐出,低呵一句。
“破!”
就仿佛那巨人曾經運用過的拳架般,甚至都沒有接觸,僅僅是在揮出拳的瞬間,那骨架就好似承受了八級大風,直直地朝后飛出,撞到墻上,瞬時炸碎成了團爛西瓜。
而周游則是甩了甩手,而后仰起頭,對著人群后的瘦長人影笑道。
“我說,咱倆也別搞這些炮灰了,要不干脆點,王對王怎么樣?”
瘦長人影沒有回答,而是啞聲說了句話。
或者都不是話,只是單純的呻吟。
然而,帶著一聲響過一聲的號哭,剩下的人再度緩步,而堅定的朝著周游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