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底時,這座城市依舊是那般模樣。
天空中血月高懸,癲狂的笑臉無差別地俯視著周圍一切,城市間寂靜無聲,就仿佛所有的東西都一同死去一般。
不,這么說也不對,聲音是有的,自樹影下,自角落間,自那變異的花草之中,總有些微弱的動靜傳來,有時候是不清楚的呻吟,有時候什么東西爬過的索索響聲,還有些干脆就是無形的低語——那聲音甚至不是借由耳朵所傳達,而是直接響徹于腦海。
哪怕不遇到任何怪異,在這種環境待久了,人也很容易發瘋,而周游也見過不少像是這種的瘋子,基本上已經失去了所有溝通的能力,每日每夜徘徊在接頭,不知饑渴也不知洗漱,排泄物以及垃圾糊滿了身體,平日只知道不斷重復著一些常人無法聽懂的言語。
不過周游對此不說完全吧,大半也算是免疫了,畢竟這身體雖然說是用的別人的,不過靈魂好歹是自己的——在見過那么多牛鬼蛇神,以及腐化的天庭與靈山之后,他對這些玩意也算有些抗性了。
所以尋了個沒人且看起來比較安全的角落后,便一溜煙,就此鉆了進去。
這回他并沒有和駱良德同行——按照常理來講,拾荒是需要多人組隊的,但由于市長公布了懸賞,導致大批量的人涌入了荒區,讓怪異提前進入了活動期,這樣再兩人結伴而行風險就有些太大了。
再者說,駱良德這老哥對自己水平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打算先從一些簡單的地方入手,所以兩者更走不到一塊去了。
借著血月的光亮,周游攤開了個地圖,然后仔細辨認起自己所在的位置。
“看起來這個出口應該是北大路,街區嘛松原街道?不過這倒是有點不確定.”
就在這時,周游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忽然挑了挑眉毛。
他總覺得這街道名聽著有點耳熟但馬上,又是對自個這一驚一乍的想法啞然失笑。
國內這么多的街道,有重名的很正常,也不算啥異常現象。
而后,他又拿著筆,畫出了一條路線圖。
“如果從這走的話,大約得花半天的時間才能繞過去,中途有幾個類似于中BOSS的家伙,以現在的情況,實在不方便與他們起什么沖突.”
——他這次的目的其實也很簡單。
不過是重回一次公寓樓而已。
周游可從沒忘了,自己現在的目標有兩個,一個達成這身體的遺愿,一個是先想辦法逃出這個城市,之后才是看看能不能去樂園尋找下線索。
但這一切的前提,就是自己不能是個殘疾。
而根據之前系統的提示,自己想解放部分身軀的力量,必須得先找個怪異的痕跡.而公寓樓那地方,起碼是自己最熟悉的一個了。
更何況現在還額外多了個條件。
“既然那蜘蛛能有我的一部分,那是不是說這荒區中其余怪異也同樣有?”
猜測般自言自語一句,他又是看向了地圖。
這回他選擇了路線不是自己原先瞎走的那條——直至和駱良德說過之后,他才知道自個運氣到了何種程度,在那危險區域逛了那么久,居然沒遇到一個厲害家伙——而是打算順著這街區橫插出去,繞一個大彎,然后再回到原本應該去的地方。
只不過.
“中間仍然有個繞不過去的節點嗎.算了,也算是試試水了,看看這世界大部分的怪異究竟是什么情況。”
他手指停留的地方標注個十分顯眼的名字。
——家家樂綜合購物廣場。
危險程度,中等。
備注:由于探索時間間隔過長,此處有可能升級亦或者降級,本地圖僅供參考,其余情況概不負責。
不多時,周游就摸到了地方。
由于有了經驗,再加上之前有個老油條的囑托,他這回走的大多數都是安全區域,只零星碰到了兩只游蕩的怪異,還是那種壓根沒任何靈智的低級怪異,稍微繞上一繞,就輕而易舉地將其避開。
此刻,一個顯眼的燈牌就立在不遠處,這鬼地方居然也通著電,那些燈管一閃一閃的,就仿佛是誘蛾燈的燈火一般,吸引著一切不速之客的前來。
不過。
這地方明顯有人捷足先登了。
而且數量還有不少。
至于為啥周游會知道.很簡單——門口擺著的那幾十具尸體已經足以說明一切了。
窺探了半天,感覺沒啥怪異在門口待著,周游這才以一種悄無聲息的動作,謹慎地摸了過去。
然后,他也看清楚了那些尸體的原貌。
死狀各異,而且都是破破爛爛的尸體。
用‘破破爛爛’這個詞形容一點都沒錯,大多數的肢體都像是被扔進了絞肉機或者切割機里的一樣,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狀,只有頭顱相對完好一些,不過與其說是完好,倒不如說是被擺出來特地警告他人的。
——光那造型就好似古代京觀一樣,頭顱被高高壘成了塔,此時也沒有腐爛的跡象,只有眾多驚恐駭然的眼睛無神地望著前方。
——這些人死前必定受過折磨,而且是非人的折磨。
僅僅幾秒的時間,周游就得出了這個結論。
但旋即,他又是一嘆。
拾荒者這活計就是這樣,收益足夠,但風險也高到離譜,但架不住這世道過于艱難,在活活餓死與拼力一搏之間.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后者。
畢竟餓死這在鬼世道里的判定是自殺,死后也會落入陰路,永世不得超生的。
“.等會,換種想法,這幫人或許還算挺幸運的?沒被做成玩物,之后還有投胎的機會”
但旋即,周游也是意識到了什么,苦笑出聲。
——在不知不覺間,自己似乎也被這個世界同化了不少。
無意義送死這種行為,當初可是相當之鄙夷的,而如今自己居然還能覺得挺幸運的?
這可真是
然而就在這時,在那破碎的商場大門之后,忽然有一聲慘叫傳來。
緊接著,又是一聲。
周游皺了皺眉,無聲無息地將自己藏在燈牌的陰影下面,然后朝著里頭望去。
在商場之中,有兩個人在亡命奔逃。
從衣裝上看起來,應該也是兩個拾荒者——但很明顯不是什么老手,而是聽了懸賞,腦子一熱跑上來的。
此時此刻,這兩人臉上都已經是崩潰般的神色,鼻涕眼淚口水什么的都混成了一團,哪怕已經跑的幾近力竭,仍然不肯停下腳步,就好似后面有什么無比恐怖的玩意在追著他倆一般。
然而問題也在這里。
這倆人后面啥都沒有。
商場里是有燈光的,雖然微弱,不過好歹可以看個大概——這家人后面就是個迎客用的噴泉,沒有怪異,沒有敵人,甚至連個鬼影都見不著。
但他倆仍然前仆后繼,拼了命的一樣跑著。
最終,身體終于是超過了恐懼,就在離著大門幾十米的地方,兩人的腳步陡然慢了下來。
而后,兩張臉上齊齊地浮現出了絕望和驚恐。
其中年齡大點的已經是支撐不住,那身體明顯有些搖搖欲墜,而小的也好不到哪去,步履蹣跚之間,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摔倒在地。
但就在周游歪著腦袋,想著應不應該搭上把手的時候,異變突生。
就見那小的忽然面露兇光,從口袋間猛地掏出了把匕首,然后用出最后的力氣,扎到了面前之人的腰間!
瞬間,年齡大的人浮現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其緩緩轉過頭,似乎想說點什么,然而那小的已經抽出匕首,又連續往里面捅了兩下。
“噗嗤,噗嗤,噗嗤。”
哪怕離著老遠,周游似乎也能聽到那匕首撕裂內臟的聲音。
這兇狠的幾刀下去,年紀大的人也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就這么撲倒在地,只有抽搐的力氣。
而小的則是趁著這個機會,玩了命的朝著出口跑去。
然則。
就在他即將觸及到那大門的瞬間,身體忽然停住。
接著,在那黑暗之中,憑空伸出了兩只充滿塑料質感的手,先是輕柔地抓住了他的肩膀,然后又是硬生生拖著瘦弱的身軀,以一種緩慢,而堅決地力道,又沒入了其中。
好一會后,周游才面色凝重地走了出來。
他本來是想要看看能不能救的——不過就在看到其出刀子的瞬間,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倒下的已經沒啥機會了,而站著的那個.對于這種背刺隊友的家伙,救他純屬是浪費體力。
他關心的是另一個東西。
“說是中等難度,但這商場里面的東西明顯已經全部變異了這地圖多少年前畫的啊,也不知道更新一下.要不繞路?”
但旋即,周游就搖搖頭。
在血月的影響下,就連那些鋼筋混凝土都產生了一定的畸變,如果不按照正了八經的道路走,很容易遭受到什么超乎想象的襲擊。
至于其余幾個能夠繞開的節點.
說真的,那都是標了紅,用大號警告圖形的危險度,光是看到那明顯到家的警示符號,周游就實在不想親自去試一試。
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先摸進去看看再說。
——自己又不是打算攻下這地方,只是想找個通路而已,甚至都不想尋什么寶貝,相比這些貪婪的冒險者,自己應該還算是安全的
吧?
萬幸,直至他走入商場內部的時候,也沒見到剛才那幾只抓走人的塑料手。
站在里面,倒是比站在外面清楚了不少——這地方明顯不是什么大賣場,裝飾的也算不上多么豪華,就像是現實世界中,附近住戶經常會買菜購物的那種地方。
不過有一點。
這里的東西明顯很新。
新的十分離奇。
旁邊的一家服裝店正開著業,里面不見任何人影,卻擺滿了各種皮襖和衣服,甚至連上面的牌子都沒取下來。
很明顯,這是剛出場不久的貨,連灰都沒蒙多少。
不過都是染過了材料,也看不出多少細節,周游看四下無人,用萬仞輕輕一挑,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了回來。
再看時,他手上已經是多了塊料子。
用拇指輕輕摩擦了幾下,周游眉頭越皺越深。
這并不是牛皮,也不是羊皮,甚至連人造革或者豬皮驢皮都不是。
再想想那幫怪異的德行.這東西的材料是啥,已經是呼之欲出。
“怎么說呢我感覺這鬼劇本就好像是調了個,怪異變成了人類,而人類則成了待宰的牲畜.甚至那地下城與其說避難所,反而更像是定期產蛋的孵化所狗日的,我猜的不會是真的吧?”
搖搖頭,將那惡心的皮料隨手摔到一邊,周游又繼續前行。
按照常理來講,這種商場肯定是有好幾個側門,他隨便繞繞就能走出去——然而這種怪異占據之地壓根就不能以常理而言,他想要通過,那就得按照人家的規矩來。
而商場的作用是什么?
逛,亦或者賣貨。
“.按照地圖上所說,想要完整的走出去,那就必須完整地逛完這商場一圈,亦或者買幾樣等價東西后才能出來,不過這里肯定是不收人間的貨幣,而地圖作者又沒標明交易物是啥,所以.”
但還沒等他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又是聲尖叫響起。
這種商場確實是獲得物質最方便的地方,但該說不說,這也太勤了點吧?
周游無奈地嘆了口氣,再一次的將自己的身體藏起。
很快的,一個人影再度跑了過來。
但旋即,周游也是一愣。
沖出來的這家伙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孩——在這里已經能算的上是大人了——但問題是.
追著他的并不是什么怪異,而是兩個滿臉怒容的家伙。
毫無疑問,這是倆大活人。
周游愕然。
這幫家伙在搞什么,這鬼地方都能內訌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