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款待的飯食,其實不過是半鍋高粱米飯,幾塊蒸的干菜餅子,以及一只瘦巴巴的小雞而已。
別的不說,光憑那只雞的模樣,周游就大概得知這玩意生前受到了何等殘忍的虐待,哪怕已經被燉煮多時,那雙雞眼里仍然控訴著生前的饑餓與對于命運的不公。
看著這一桌寒磣的東西,村長的模樣也是十分的慚愧。
“實在不好意思,村里窮苦,而且本來要款待的商隊諸人也不怎么需要吃糧食,所以沒備什么太好的東西,還請小兄弟見諒。”
周游看了一眼老人那面露菜色的臉,再看看他身后一個小孩——大概是他的孫兒——那含著拇指,口水直流卻不敢上前的神情,在心中無言地輕嘆一聲。
不是什么太好的東西?
這怕不是把自己家的家底都翻出來了吧。
不過是對一個初見之人,何至于此哎。
周游搖搖頭,然后揮手把那個瘦弱的小孩招呼了過來。
村長皺了皺眉。
“....您這是?”
周游沒回答,而是拿起那盤雞肉,塞到了小孩的手里。
“乖,拿去吃吧,記得別全吃了,給你爺爺留一點。”
在他腰間布袋里,老道不知用什么方法,用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譏諷道。
“嘖嘖嘖,想不到我這徒弟居然這么心善嘿,自己都吃不飽了,居然還惦記著他人.....”
“閉嘴。”
周游直接道。
然后他才端起面前的黃粱米飯,先對村長打了個招呼,接著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粗糲的米飯劃過食道,勉強填飽了肚中的饑火,但和那豬妖的肉不同,這種普通人的食物很難堅持長久,如果粗略來看,哪怕他一個人吃完這所有,最多也只能再挺個一天多的時間。
老村長笑呵呵地看著周游,等他吃的差不多了,這才開口詢問道。
“說起來道長,在這大旱之年你還風塵仆仆的趕路,這到底是打算往哪去啊?”
——道長?
聽到這個無比陌生的名諱,周游愣了下。
接著他低下頭,接著碗盤的倒影,打量了下自己的穿著。。
衣服是從商隊里順出來的,顏色淡藍,長袍樣式,頭發為了方便,根據老道的建議挽了個頭髻,乍一看去.....還真是和道士有幾分相像。
不過他沒解釋這個無關緊要的誤會,而是笑著道。
“好叫老丈得知,我這是家里徹底斷糧了,十里八鄉基本也見不到活人,沒辦法,只能往幽臺山去投奔一個遠方親戚......”
這番言辭和之前糊弄商隊首領的差不多,只不過把目的地從縣城換到了幽臺山。
誰料村長忽然怔了下,接著問道。
“道長可是說的幽臺山云景觀?”
“.......老丈知道?”
村長忽地笑了起來。
“整個滄州東部沒幾個不知道這地方的,那里的玄元道長可是個好人啊,在旱情出來之前,多虧有他坐鎮,我們才不至于受到那些妖魔鬼怪騷擾。”
說道這里,村長忽然輕嘆一聲。
“可惜啊,前些時候不知道怎么回事,玄元道長忽然一點消息都沒有了,要不然也不能......”
后面的話周游沒太聽清,不過就算前段的信息也足夠勁爆了。
——好人?
就這個動不動要吃人的玩意?
不過看村長的神情,周游也知道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只能繼續回道。
“我投奔的倒不是那個玄元道長,只是山腳下的一戶親戚——不過說起來,我也有一個問題,不知道老丈是否能夠告知下。”
“道長但說無妨。”
“請問一下。”周游正了正神情,接著問道。“不知老丈.....對于縣城里的那個太歲星君,究竟了解多少?”
誰料到在聽到這個詞后,村長的臉卻陡然僵住,他先是警惕地朝四周望了一圈,發現沒有偷聽的,又將那吃的滿嘴流油的孫兒攆到內屋,才低下頭,小聲地說道。
“請問下,道長問這個干什么?”
與那謹小慎微的村長相比,周游的回答倒是十分輕松。
“也沒什么,畢竟我之后很可能就在縣附近討生活了,不想因為人生地不熟遭什么麻煩,所以想提前把此地主人的情況問清楚。”
村長凝望了周游一會,看著那張臉不似作假,這才低聲道。
“我勸道長您....千萬別去招惹那個東西,連看都不要看,最好也別投奔什么親戚了,而是離開這滄州,離的越遠越好。”
周游適時地皺起眉頭,如同十分不解地反問道。
“為何?”
基礎演技適時發動,此刻周游的臉顯得無比之真誠。
而村長似乎也憋了很久了,就見這位先是輕嘆一聲,接著道。
“道長,那太歲星君雖然說是神,但實則....是個徹徹底底的妖邪啊!”
然后,他就這么對周游講了起來。
“那東西是大概七八個月前來的,當時這天還沒旱到這種程度,那些難民們靠著零星的救濟還可以勉強求生,但自從它來了之后,官府就突然停了一切的救濟糧,說什么吃太歲肉就可以果腹,然后就這么給大伙分發了下去.......”
“一開始的時候,難民們還都是挺抗拒的,但都沒辦法,畢竟不吃這個就沒別的吃了,所以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往嘴里塞——可誰能想到,這玩意居然是真管用。吃了之后非但不饑不渴,而且身上的的病也都好了不少......”
話至此時,村長像是體力不支一般,微微地喘息了一會。
周游也默默地等待著。
半晌,言語才繼續。
“不瞞道長你說,雖然我們村里還有點存糧,但是為了治這只腿,我也是急匆匆地趕了過去,只不過因為年紀太大搶不到位置,所以幾天下來才分到了幾塊,但就算如此,吃下去后我也感到了有了點好轉——當時說真的,我都塊把那位當成了真神了,直到有一天,我因為腹中饑餓,溜進了倉庫,想拿幾塊太歲肉吃,誰想到.....”
村長臉上漸漸浮現出了驚駭之色。
“——誰想到,我見到了一個噩夢般的景象。”
周游皺起眉頭,問道。
“......什么景象?”
村長已經完全沉浸在這個故事里,甚至連周游的反應都沒去注意,就見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哭一樣的笑容。
“我看到的是......前幾天幾個失蹤的人——官府當時的說辭是他們偷了肉,然后畏罪潛逃了——但那時,就在我眼里,那幾個卻像是待宰的豬一樣掛在那里。”
“衙吏先是往其中兩人嘴里喂了點太歲肉,然后庫房后面恭敬地請出了個女人,我慌得厲害,也沒見到那女人長什么樣,只看她念了幾句咒文,然后隨手一指,那兩人就哀嚎不斷,一片又一片的黑毛從他們身上長出,轉眼就變成了兩條驢。”
“然而這還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剩下的幾人——那女人壓根沒動他們——但就在那幾頭驢化形完成的時候,剩下的人忽然又慘叫了起來。”
村長咽了口吐沫,表情陡然變得極為驚恐。
“我也算活了六七十年了,也算是見多識廣,但這輩子都沒聽過那么凄慘的叫聲,那感覺就仿佛是有人在活生生地剝他們的皮一般。但這慘叫也沒持續多久,很快的,他們就開始融化了起來......”
周游此時突然出聲問道。
“融化?”
村長的臉色越發地苦澀。
“沒錯,就是融化,他們的身體就仿佛蠟油一般的融化,皮膚,骨骼,內臟,最后連臉和頭都融落在身下的容器中,變為了一灘極為怪異的血肉。”
不知為何,周游忽然想起了某個東西。
之前在商隊時,那堆求救的血肉。
——這世道驢是人變的,豬是人變的。
所以說。
這太歲肉......不會也是人變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