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話音落下,一個人影自門口處轉了出來。
其駝背,蒼老,身體畸形的就仿佛拱橋一般,兩條腿似乎也落下過很嚴重的殘疾,壓根無法筆直行走,只能一點一點地向外挪動。
然而看到這家伙,無論是沖虛子還是那些師叔師伯,都紛紛站起來行禮,異口同聲地說道。
“陳伯。”
走進來的這個正是藏書樓中的那個老頭。
但面對這些齊齊的問候,陳伯卻沒有做出絲毫回應,只是緩緩地挪到了帷幕前,然后顫顫巍巍地跪在了地上。
期間還有人想過來攙扶,然而陳伯只是一個眼神,便將其給瞪了回去。
而后,他才放下手中的拐杖,五體投地地行了個大禮。
“不肖徒兒,陳文,在此參見師傅。”
許久。
那布幕間也傳來了個嘶啞的回應——但這回是在笑著說道。
“陳文啊這一個晃神,你也老成這副德行了.怎么,你覺得自個還能活多少天啊?”
有這么問話的嗎?
旁邊的周游欲言又止,然而陳伯卻渾不在意,只是將額頭緊貼在地面,然后說道。
“稟師尊,如今我五體盡爛,侵蝕入腦,怕不是沒多長時間了.最多也就是個把月的事了。”
這話音落下的同時,八門所在的地方都傳來一陣騷動。
——陳伯雖然早已殘疾,但地位在五蘊觀中是出奇的高,而且在座的諸位,無論是沖虛這一輩的,還是其下的徒子徒孫,基本上都受過陳伯的指點。
可以說,單從地位上來講,他就是這宗門里的二把手——要不當初也不能輕易的保下周游。
而如今,不光是宗主將死,連這位壓艙石一樣的人物也命不久矣.
不知不覺間,與會者心中都浮現出了一層陰霾。
然而布幕間的那位反應仍然十分平淡,依舊是在感慨著說道。
“哎,也好,黃泉路上咱師徒倆也好做個伴.不過現在還得勞煩你一把——以你現在這身體,還能坐的上主祭之位嗎?”
陳伯沉默半晌,最后,回答出的也只有一個字。
“能。”
于是,布幕中的老者笑了起來。
隨著這個笑聲,那油盡燈枯的身體似乎也恢復了些活力,就見其費力地坐起,將身子倚靠在床頭,然后說道。
“既然如此,那你就落位吧,咱們倆的時間都不多,需得抓緊辦完才是正理。”
陳伯又對其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然后拿起拐杖,同樣艱難地支撐起自己的身體。
接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祖師殿的首位,在一個漆黑的盆里撈出了塊令牌,就那么抱在懷里,自臺階間盤腿坐下。
最后,仿若用盡畢生力氣一般,深吸一口氣,繼而高聲喊道。
“五蘊觀宗門大祭而始,觀內八門弟子齊聚,不肖弟子陳文,在此當為主祭,懇請諸位祖師保佑,保我五蘊觀長青如山河,延續萬載,道統不絕.”
這時,所有人都沉默地站起,就連周游都被林云韶一把揪了起來,然后齊聲告虔道。
“我五蘊觀長青如山河,延續萬載,道統不絕!”
而這時,陳伯也將三根長香插入到了香臺之中,然后一邊咳著,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
“諸門弟子齊備,請外客入場!”
話音落下的同時,祖師堂的大門也隨之洞開。
而下一刻,一陣討好的笑聲也隨之響起。
只見個油頭粉面的書生施施然地走了進來,甫一見面,便拱手笑道。
“天晟門塵明道人,帶弟子前來賀禮,祝五蘊觀瓊林綻九苞金蕊,玉陛浮三素祥云,愿道筵長開若赤明劫,法嗣昌盛如昆崙松!”
和剛才陳伯簡樸的祝詞來講,這家伙的話就顯得格外之花里胡哨了。
說到底,這家伙也只是個小門小派,對其周游倒是有些印象,地盤范圍甚至比起那個被弘一老僧算計掉的無生門都有所不如。
等會,這情景我是不是見過?
就在周游撓頭不解的時候,那自稱塵明道人的家伙已經來到這邊,感受到他的目光,討好地抬起頭,拋過來了個幾近諂媚的媚眼。
還沒等周游有什么動作,旁邊的林云韶已如炸了毛的貓一般,直接一眼瞪了回去。
說真的,小姑娘威懾力極為有限,再配上那張娃娃臉就更是了,然而那油頭粉面的家伙仍然像是受到了什么莫大的驚嚇一般,慌不擇忙地獻上賀禮,然后退回去,來到專門為賓客準備的那片區域。
而此時,周游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呵,這回風水輪流轉,我倒成了主家嗎?
他按下想要咬人的林云韶,又看了看仍然淡然不動的師傅,撇撇嘴,也重新坐了下來。
而過場仍然在繼續。
下一個是個身穿短打的男人,如果周游沒記錯,這應該是個叫什么竅真門的家伙,同樣是依附在五蘊觀門下的小宗,沒什么需要在意的。
不過。
和剛才那打醬油的不同,在祝完禮后,這位卻沒回到門口,而是轉向一個師叔的地方,簡單躬了個身后,便帶著自家弟子,走到了最后面站著——他們自然是沒位置的。
而后幾個也皆是如此。
幾波過后,周游算是看明白了,這些所謂下屬門派祝賀,實際上就是在給自家勢力拉外援,這些家伙可能水準參差不齊,但單純堆人數當炮灰已經是綽綽有余。
問題是.
周游看了眼陳伯與布幕后的宗主。
看著這明目張膽的行為,這兩位卻始終沒發表任何意見。
這倆老鬼,現在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嘿。
見那面沒啥結果,周游又望向自家師傅。
得,這面更凄慘點。
進來的這么多宗門,居然沒一個朝這面靠攏的——就連幾個略有耳聞,十分親近沖虛上人的都是如此,要么倒向了另一邊,要么便走到門邊,低眉臊眼地表示自己中立。
就連旁邊的厲程飛都看不過眼了,這位咬牙切齒地說道。
“.一幫背信棄義的王八蛋,當初門里鼎盛的時候全都巴不得跑過來當狗腿子,結果這才失勢多久啊,一個個就全當不認識了.”
周游搖頭笑道。
“不過是弱肉強食而已,這也怪不得他們,畢竟依附強者才是這些家伙的求生之道。”
但話雖這么說著,周游臉上仍有些許的擔憂之色。
旁人只當他心憂門里的前程,但實際上.
似乎不經意地朝旁邊撇過一眼——云中子那面比他們稍好一點,起碼進了兩三個外援,那張圓臉上也依舊帶著面容,似乎根本不擔心之后的結果。
可是,阿夸究竟哪去了?
周游思前想后半天,不安感是越發的強烈,最后還是忍不住捏了捏手上的紙人。
片刻,王崇明的聲音自其中傳來。
“爺,怎么了,你還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嗎?”
周游猶豫了幾秒,但最終還是說道。
“王師兄。”
“折煞我了哎,爺,您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就是了。”
“在外頭,爺您是知道的,我是沒啥資格參加宗門大典的.”
“讓你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嘛?”
那面頓時樂了起來。
“爺,您就放一百個心吧,我王崇明修行上沒啥天賦,但干這些雜活絕對是得心應手,現在該做的準備全都已經做好,就等你一聲令下了。”
“那你現在手里還有些空閑的人手嗎?”
“額爺您是打算做什么?”
話到如此,周游也直話直說了。
“我還是有點放心不下我那師弟,如果你手里還有點多余人手的話,麻煩派出去,再仔細搜索一下,看看他究竟去哪了。”
這話說的其實有點過分,他現在又不是只有自己一家,這謀劃關系到多少人的性命,如果這時候出現了紕漏
果不其然,聽到這話,王崇明沉默了幾秒。
不過就在周游感覺這事沒多大可能,正打算自己將其否決的時候,王崇明那面已經笑著出聲。
“爺,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呢你放心,這段時間多虧大師姐幫手,我這收攏了不少人,派出去多搜幾圈還是沒啥問題的。”
周游長吸一口氣,然后道。
“那就有勞你了。”
“哎,爺您這就太生分了,哪有什么有不有勞,分內之事而已”
但這回,還沒等他說完,周游突然掐斷了通話。
并不是他這點小動作被發現,而是
來的賓客,又換了一茬。
之前是依附在五蘊觀下的門派,與其說是賓客,其實真算起來應該是那種獨立性較高的家奴,就連零星有幾個獨立的也是雜魚中的雜魚,而現在來的.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客人’。
轉眼,一只**的大腳已踏入了門內。
那腳上并未穿任何鞋襪,卻仿佛根本不在乎這滿地的臟污一樣,隨意的落下——然后,一個身高近三米的巨物也隨之擠了進來。
見到其的瞬間,就連一直淡定的沖虛上人都不由得皺起了眉毛。
“塵羅?這家伙怎么來了?”
誰啊?
周游滿打滿算進這世界不過幾個月,自然不會認識太多外人。
不過幸好,他身邊還有個精于算計,博聞強記的管家婆。
見到周游茫然的表情,林云韶適時小聲地說道。
“這是萬法山的副總管,雖然不是一宗之主,但也算是整個宗里最核心的幾人之一了,如果是在咱還位列三十六宗的時候,萬法山根本算不上什么,但現在.算是咱們的主要競爭對手之一,而且平日里素有嫌隙,不知怎么居然跑過來慶賀了。”
林云韶的聲音是壓的極小的,但不知為何,那堪稱巨人的漢子卻忽然轉過頭,目光炯炯地看著這邊。
“這女娃對我們了解不少啊,不過你也用不著那么偷偷摸摸,雖然平日里沖突不少,但說真的,我們這次來單純只是過來祝壽而已——畢竟成化先生都快死了,我們這群作為晚輩的不來看一看.也實在是說不過去不是?”
但話雖然這么說,可那目光卻沒有絲毫收斂的意思,那眼神就仿佛只饑餓的猛獸,只要讓他得到個空隙,就會毫不猶豫地將小姑娘扯個粉碎。
林云韶本身修為不高,在這種目光之下,已經有些發起了抖——不過就在下一秒,一個身影已經攔在了她的身前。
那巨人略顯錯愕地挑了挑眉毛,然后笑道。
“有本事嘿,沒想到都這年代了,居然還能見到英雄救美的而且在我這九劫剝髓經下,就連那種久經沙場的老兵都得被沖成傻子,你居然還能受住.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周游用身體護住林云韶,同時樂呵呵地拱手笑道。
“小子凌元,見過塵羅前輩。”
聽到這名字的瞬間,巨人挑挑眉毛,略顯愕然地又掃了周游兩眼。
“通天劍?”
“.正是。”
話音剛落,那巨人就猛然地笑出了聲。
“好,好,盛名之下果然無虛士——沖虛,你可真是收了個好徒弟啊。”
沖虛上人冷哼一聲,并沒有搭理他。
巨人也不以為意,而是大大咧咧地又走向了另一桌。
這一回,是酒鬼師叔的那邊。
這巨人瞅了瞅滿身酒氣,爛醉如泥的酒鬼師叔,毫不顧忌地嘲笑道。
“這么多年了,你還沒走出去?不是我說,你們師傅那幫人純粹是自己作的,成化先生已經算很留手了,僅僅只是殺光而已,若是讓我們來.不打入萬淵里面,讓他們哀嚎個幾百年,這都不算解氣的.”
然而酒鬼師叔沒搭理他,僅僅是抬了抬眼,又自顧自地往嘴里灌起了酒。
巨人卻沒放過他的意思,而是繼續笑道。
“想當年的一代天驕,差點把我砍成三段的無明刃,如今卻落得這種地步哎,那句話怎么說來著,世人總是為情所困,也不怪你,畢竟你那師傅都快和你成為一對姘頭了”
酒鬼師叔終于抬頭,用冷徹的目光看著巨人。
巨人笑的十分之兇狠,看樣子也是躍躍欲試,想要動手。
只是在這時。
陳伯的咳嗽聲突兀地又再次響起。
“我說你們,到底是來干嘛的?如果不是來慶賀的,那就早點給我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