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虛上人緩緩地轉過身來。
幾個月不見,這位依舊是一臉的陰冷之色,不過周游仍然從細微處察覺到,在其眼角之間,似乎還有著些許的疲憊之色——這可是之前無論哪回都從未見到過的。
不過在看到周游的時候,他依舊是一如既往的開了口。
“你遲到了。”
這老王八犢子在扯什么鬼呢?
周游皺皺眉,然后回道。
“稟師傅,弟子一直是掐著時間的,現在離著期限應該還有七八天左右,怎么可能說是遲到了.”
然而,沖虛上人只是又重復了一遍。
“你遲到了。”
其聲音中并沒有什么責怪亦或者質問的情緒,但卻是無比肯定,就仿佛在說一件既定的事實一般。
周游也算是個聰明人,很快的就理解到對方并不是在開玩笑。
“師傅,你是什么意思?”
沖虛上人說道。
“徒弟,你這一路走來,并沒有看什么黃歷吧?”
“.因為著急趕時間,確實沒有。”
“那你也沒有問詢過別人是什么日子?”
“確實也沒有。”
于是,沖虛上人嘆了口氣。
“那這也不怪你,好叫你得知,現在自你下山開始,已經過了整整五個月了。”
周游臉色驟然有些陰沉。
“——什么?不對啊,我分明記得.”
沖虛上人擺了擺手。
“所以才說不怪你,我也沒想到弘一那禿頭為了達成夙愿,居然把整個寺的氣運全賭上了.那段時間整個寒山寺方圓百里時間都是亂的,你可能覺得只過了十來天,但實際上已經過了數月之久”
周游沒回話,依舊是在那里緊鎖著眉頭。
說真的,由于這兩州秋冬不顯,再加上自家剛來,也不熟悉,確實沒想到居然有這一茬。
——多出了整整近這么長的時間.別的不說,自己的謀劃恐怕會被打亂不少。
沖虛上人看他皺著眉,還以為是為了遲到而懊悔,居然極為少見地安撫道。
“你也不用擔心,我在設下時限的時候,就料想到了這種意外,所以留下了不少空余,你能在大祭之前趕回來就已經足夠。”
說到這里,這位又是搖搖頭。
“弘一那禿頭啊,我早告訴過他,他拜的那羅漢不是什么好東西,他偏不信,結果把整座寺都給搭上了吧對了,我忘了問了,那寒山寺發生了什么事,怎么一夜之間舉宗盡滅了?”
聽到了這話,周游暫時放下思緒,沉吟幾秒后,開口道。
“這個說來就話長了,徒弟我在前些日子下山后.”
周游用盡量簡短些的言語,給沖虛上人解釋了一遍——當然,其中涉及關鍵和敏感之處,他都盡量忽略過去,或者用七分真三分假的話來進行忽悠。
但沖虛上人并沒有在意這些。
或者他也知道自家這‘乖巧弟子’絕不會對自己說實話,但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另兩件事所吸引。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他首先問出的第一個問題,居然是周游覺得挺無關緊要的一件事。
“你是說,密宗打算入主溢州,甚至打算在那里建個佛寺?”
“.是的,請問師傅,這個有什么問題嗎?”
沖虛上人沉吟良久,最后卻只是若有所思地搖搖頭。
“不,沒事,或者說這事暫時還用不到咱們管.說下一個吧,你是說,是羅生門的人出手,剪除掉了弘一禿頭?”
“是的,本來方丈的計劃已經快得逞了,結果由于羅生門的人突然冒出來,結果就導致他滿盤皆輸”
——反正這功勞對周游也沒啥用,他也不介意為掩飾自己,全都推到那‘生怨’的身上。
不過話剛落,周游想了想,又多嘴問了一句。
“話說師傅,我看所有人都對這羅生門忌諱頗深,他們到底是個什么門派啊?”
但對這個話語,沖虛上人似乎并不想多言。
“他們算是三十六宗中比較特殊的一個,平日里多以暗殺或者收集情報為活計,同樣也是唯一一個沒有固定山門的大宗不過人數很少,而且咱們師門以前和他們有過交情,平日里基本對不上他們,所以你也不用管太多。”
話都說到這種程度,周游也不會再問。
氣氛就這么變得有些微妙的尷尬。
好一會后,沖虛上人才再度開口。
“算了,說這么多也沒什么用,為師讓你弄的東西呢,你弄到手了嗎?”
看著那竭力掩飾,但明顯十分緊張的神情,周游笑了笑,然后干凈利落地掏出了個骨片。
——那是弘一老僧交與他的報酬,經過時間的推移,體積也是越發的小巧,原本還有著拳頭之大,如今卻僅剩個指甲蓋的大小。
然而。
在看到其的一瞬間。
沖虛上人兩眼立刻直住,然后不自覺地探出手去,想要將那骨片攥到手里。
“一位仙佛的執念本源?!!弘一那個禿頭居然真舍得給出這個東西,我原本還以為他只會分出點殘羹剩飯呢,沒想到.趕快拿過來讓我看看——”
突然間,話語聲戛然而止。
很簡單,就在其即將握住的瞬間,某人已經收回手去,然后笑瞇瞇地看著他。
沖虛上人瞬間站起。
“你這是想要造反嗎.”
但很快的,他又反應過來。
——他們二人雖然名義上是師徒,但實際上更像是合作者——現在雖說確實是他的地盤,如果真動起手來,他也有七成的信心拿下某人,但問題是
要真這么干了,那之后他也別想爭什么掌門了。
所以沖虛上人只能按下心頭的怒火,冷冷說道。
“你是什么意思?”
周游笑的依舊是溫文爾雅。
“弟子沒什么意思,只是想著現在師門亂成這樣,所以覺得先把這東西放到弟子這里保管為好不過師傅你老請放心,真到大祭需要拿出來時,弟子也一定會雙手奉上。”
沖虛上人冷冷地看著周游。
周游僅是以恭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相對。
最后,還是沖虛上人先讓了步。
“算了,你想拿著就先拿著吧,不過記得,這東西是最后最關鍵的點,必須妥善保存,絕不能丟了!”
周游笑瞇瞇地答道。
“弟子自然明了。”
于是,雙方又再度陷入了沉默。
不過就在沖虛上人想要攆人的時候,周游忽然開口。
“師傅,弟子還有一件事想問。”
“什么事?”
“弟子下山前師傅你明明是占優勢的,怎么這才兩個多月不,應該說三個多月的時間,怎么情勢一下子就變成了這樣?”
底細被揭破,但沖虛上人也沒有惱怒,而是挑了挑眉毛。
“你發現了?”
“.弟子又不是瞎子,自然發現了。”
沖虛上人嘆了聲,然后和第一次相見時一樣,指了指凳子。
“坐。”
待到周游落座后,他又同樣拿出了兩個杯子。
“茶和酒,你要哪樣?”
這回周游并沒有拒絕。
“茶吧。”
“可我聽說你可是嗜酒如命。”
“.上山前喝多了些,現在想弄點清淡的。”
沖虛上人也沒再多說什么,而是倒上一杯茶后,坐到了對面,說道。
“你在上山的時候,應該沒見過幾個本門的前輩吧?”
周游回想了下,然后皺著眉毛點點頭。
“確實,我還以為他們被師傅你派出去,執行別的任務了.”
忽然間,沖虛上人自嘲地笑了起來。
“咱們也別廢話了,我實話和你說吧,前幾天因為一些差錯,我門下大部分有實力的資深弟子,全部死了。”
“.死了?”
“是的。”
“一個不剩?”
“還是剩了幾個,如同厲程飛之類的但基本都是外派的,而且全是大貓小貓兩三只,我甚至都沒讓他們知道這個消息。”
周游的臉色陡然驟變,他不可思議的說道。
“師傅,你確定沒在和我開玩笑?那可是一門中最為關鍵的積累,就算青霞師叔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就這么殺光.”
沖虛上人平靜地說道。
“確實不是你青霞師叔的手筆,更準確點說是意外——前段時間宗門大詭.不,你也應該知道了,那正是咱們的護山靈獸,突然發瘋,然后襲擊了本門這里.雖說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壓箱底的東西都拿了出去,總算是將其給攆回到了祖師堂,但同樣的,門下核心弟子也死傷殆盡”
周游皺著眉頭說道。
“不是青霞師叔干的?”
沖虛上人忽地笑出了聲。
“徒弟,你這些年多行走在外,所以大概是不太了解,咱們宗里可以彼此算計,可以爾虞我詐,甚至可以相互廝殺,但唯獨靈獸這個是底線,只要敢碰,那么宗主他老人家會毫不猶豫地滅掉所有相關人士。”
“.就和師傅你們的師傅一樣?”
“你怎么猜出來的”沖虛上人神情錯愕,但旋即,他也是低聲說道。“也對,這猜也能猜出來.你說的沒錯,當初我師傅師叔確實想在這上起心思,這才被屠戮殆盡.所以這事也絕不可能是我青霞師妹所為。”
這一回,周游陷入了長考。
好一會后,他才說道。
“那師傅,出了這一茬事情后,咱們還有多少盟友?”
沖虛上人挑起嘴角。
“不愧是我弟子,立馬抓到了關鍵之處.兩個師兄聽聞消息后,直接就投我青霞師妹哪里了,還有兩個猶豫不定的,但與其說是靠向我這邊,不如說只是想把我賣一個好價錢唯有云中子因為有血誓在此,所以還死死地和我綁在一起。”
周游接口道。
“那以壽禮獲勝.”
沖虛上人搖搖頭。
“你能拿來這個確實是意外之喜,不過可惜,據我所知,師妹那也弄來了個好東西,聽聞還有身入輪回之時,不昧靈智之能.你知道的,垂死之人,對這玩意一般都比較看重。”
聽到這話,周游不過半分鐘,就立刻得出了結論。
——得,一段時間不見,這好好的大船居然已經四面漏風,眼瞅著就要沉了。
所以說
似乎看出了周游的想法,沖虛上人把玩著自己的茶杯,然后突然說了一句。
“不過徒弟你可以放心,師傅我這面仍然有壓箱底的取勝之法.這宗主之位,終究還會是我的。”
都被人找上門嘲諷了,你居然還能這么自信。
周游不置可否,正想再說些什么。
然則,這時,沖虛上人卻輕輕敲了敲茶杯。
下一刻。
周游忽然感覺身體里有些不對。
伴隨著聲音的擴散,某樣被他遺忘良久的東西忽然動了起來。
——正是那個剛入門時,便已被種進去的丹蟲。
這老東西是想要搞威脅?
不過。
——要知道那丹蟲早已被天龍血脈給壓制得虛弱無比,雖然聽聲而激活,但那蹦跶的力道.
和撓癢癢也差不了多少了。
可也也因此,下一個問題也隨之出現了。
——我這時候應該做點什么反應?
看著沖虛上人的目光,周游思量了只不到兩息,接著臉色極為難看的一拍桌子,陡然站起。
“師傅,你這是什么意思?”
看到臉色大變的周游,沖虛上人卻是晃了晃腦袋,停下了動作。
然后,他學著周游的語氣,笑著說道。
“沒什么,只是提醒你一下,你生是我沖虛門下人,死是我沖虛門下鬼,僅此而已而且你不為自己著想,總得為那自家師妹想想吧?她可是也服下了這個啟智丹,如果.”
周游看著他半天,幾次似乎都想要拔劍動手——但最終還是咬咬牙,拱手說道。
“.那師傅,弟子就不打擾你休息了,在此告辭了。”
沖虛上人沒挽留,只是在他離開之前,悠悠然地說了一句。
“還有一點,你需要記住——為師我為這宗主之位謀劃幾十年了,怎么可能這么放手?只要你那面不出事,我成為宗主.也是十拿九穩的事情罷了。”
周游沒回頭,只是推門離開,然后仿佛泄憤一樣,用力關上了門。
待到一切都陷入安靜的時候,沖虛上人忽然抬起頭——此時此刻,他臉上已經見不到了任何嘲諷與憤怒——只是淡淡地對某處陰影說道。
“真是一個好弟子啊,你說是不是啊”
“云中子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