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成面色冷然,抿著那如同刀削斧鑿一般的嘴,就那么看著周游。
而某人也絲毫不慫,就那么抱著劍,站在明亮的月光之下。
俄而。
楚成忽然又抬起了張笑臉。
“不知.這位周兄弟是什么意思???”
周游抬著下巴,努了努嘴,言語倒是毫不客氣。
“我說出云龍老兄,我這人又不是瞎子,你背后那么大個膿包挺著,再加上你這幫帶著奇奇怪怪增生物的弟兄.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出你們不是人了。”
楚成沉默半晌,然后笑道。
“果然瞞不得周兄弟,那我就實話跟你說吧,我們這幫弟兄本來是扎根于羅圈山.”
然而,周游直接撇撇嘴。
“不是,我來不是聽你講故事的,咱能從關鍵點說起嗎?比如你們是怎么變成這樣子的?”
說真的,比起這匪首的好態度來講,此刻周游反而像是挑事的了。
可楚成依舊沒在意。
他繼續笑道。
“那就依小兄弟所言,我們這批人本來也是渾渾噩噩過日子,但有一天遇到了真君——”
“真君,我怎么聽過是白骨道人呢?”
楚成臉色終于變得僵硬了幾分,但他還是說道。
“.不過是糊弄那些愚夫愚婦的名號而已,真君祂老人家可是真神仙,自從祂降臨之后,我們那一片天天豐收,糧食瓜果吃都吃不完,就連我這困擾多年的頑疾都被信手治愈,又保我們萬壽無疆,與他同享不死不滅?!?/p>
周游撇撇嘴。
“.你所謂的治愈是頂著個人頭大小的腫皰?”
楚成毫不在意地笑道。
“不過些許癬疥之疾,和真君賜予的知識與力量相比,這完全是微不足道的東西.何況依附久了也就習慣了,甚至會覺得十分之舒服要不老弟你也來試一試?”
“敬謝不敏?!敝苡胃蓛衾涞胤駴Q,但他又指了指周遭的村子。“那你們窩在一畝三分地里玩就是了,又干嘛跑到這村里征這什么見了鬼的血稅?”
楚成笑容不改。
“很簡單,真君最近聽聞這一片空出來了,于是便想是趁其他人沒過來,趕緊占住,然后開宗立派.同樣,既然是想開宗立派,那供奉神仙的血食也是少不了的,所以便提前向這些村里爭了一下.”
這些言語全部輕描淡寫,就仿佛訴說的真只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般。
而在吐出最后一個字之后,楚成又抬起腦袋,笑容滿面地看向周游。
“我的話已經說完了,那小兄弟你也帶人走吧——你瞧,現在天色也不早了,那我們也就不再相送了哈?!?/p>
周游短暫的沉默之后,居然還是點了點頭。
“確實,以現在這情況,我先撤了才是上上之舉.”
聽到這話,楚成笑容越發燦爛,他已然對那些嘍啰使了個眼色,讓他們讓出一條小道。
孰料周游沒有動彈。
他只是站在那里,帶著模棱兩可的笑意,說道。
“不過說實話,我對此還有點異議。”
“.什么異議?只要小兄弟開口,我們能幫上的忙都會盡力去幫.”
周游同樣沒理他,而是繼續搖頭笑道。
“其實也沒什么,老兄你們對我有夠客氣,按理說我不應該這么不識趣的但是吧,我覺得挺不爽的?!?/p>
他指著身后的屋門,乃至于整個村子,笑的幾近于放肆。
“——你說人家沒招誰沒惹誰,一直在老老實實的過日子,雖然困苦了點,但好歹家庭美滿,對將來有個盼頭怎么突然間禍從天降,淪落到這種地步?”
楚成不言,就這么冷冷地看著周游。
而周游甚至連理他的意思都沒有,依舊是在笑。
“說真的,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這整個村里做下了什么惡事,偏偏要遭到如此折磨?”
“當然,我也知道這是這世界的大流,但我依舊.挺不爽的。”
楚成這次終于開口,他冷然說道。
“——那你待如何?”
“我說了,不過是惡有惡報而已。”
聽到這話,楚成終于露出了一個表情。
一個真正屬于他這種匪首,陰狠毒辣的表情。
“我一退再退,本來只是不想在真君開山大典之前招惹是非,但你非要找死我也告訴你,我出云龍也不是好欺負的——兄弟們,把這家伙給我捆了,正好,給真君的血食少了個,就拿他頂上”
然而。
在他話還沒說完的時候。
就在所有人眼前,忽有銀光流過。
一開始,他們還以為這只是天上的月華,但馬上就意識到,這并非月色,而是如有三尺秋水,轉瞬即過的劍光——
下一刻。
一個嘍啰脖頸間瞬息浮現出一道血線。
他開始還以為只是道刮傷,還想用手指抹下去,但旋即,他就發現視野緩緩偏斜,然后驟然倒轉。
足足兩三秒后,他才回過神來。
自己的頭被砍了下來。
而且不止于此,隨著那抹銀光的劃過,自己身后的膿皰也驟然炸開,積液混著那細絲,就如同雨點般紛紛而落,最終浸透在這地面之上。
對他們而言,肢體掉了其實不算多大事,大不了之后黏上去便是,可這真君賜福一旦碎了.那可就會是死到不能再死了!
旁邊立馬有同伴慘嚎出聲。
“李三!他殺了李三!”
怎料,這聲音還沒脫口,便被楚成所制止。
“嚎什么嚎,嚎有用嗎!趕緊結好陣,這家伙就算再有能耐也只是一個人,咱們還有著真君庇護,怎么都能耗死他的!”
周游掃了他一眼,暗自在心里感慨。
該說不愧是一方匪首,這反應的是真快嗎?
看到幾柄橫掃而來的長刀,他微微地皺了皺眉,終究是選擇避讓,立馬連退幾步,讓開這些鋒芒。
然而,他只要退,對方的攻勢就會越發的連綿不絕。
只聽幾聲弦響,繼而破空聲猛然而至——周游緊鎖著眉頭,揮劍而出,挑飛兩支弩箭,余勢借力反轉,轉眼之間便砍下了條臂膀。
可和剛才一樣,被砍到胳膊的那人臉上甚至都不見痛覺,其轉手又是一刀,雖然沒砍中,但也將周游再逼退一步。
而身后,就是那父子倆所在的小木屋。
這配合起來,實在不像是尋常盜匪啊,反倒像是軍陣里的路數。
眼見得周游被逼近了絕境,楚成笑的越發毒辣。
不過,他也是惜身的,尤其是見到某人的一往無前的劍勢之后,但這并不妨礙他用上些后手——
只見那雞爪般的手緩緩劃過——下一刻,一片月光驟然扭曲。
繼而,連帶著后面的木門,被轟然切成了兩半!
周游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總算是避讓開了些許——要不然被分尸的就是他了。
見此,楚成頓時笑出聲來。
“天上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啊.你不爽又怎樣,還不是得被我.”
怎想。
某人的臉色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他只是平淡地擦拭下了臉上的刮傷,然后看著手中的血珠——其中甚至還滲著隱隱約約的微光。
繼而,將其捏碎,然后搖搖頭,嘆道。
“正好,最近符箓畫的也差不多了,也剛好能試下自己的水平”
——什么?
還沒等楚成轉過彎來,他忽然感覺自己腳下有些黏黏的。
再低頭看去,只見得一層如同焦油般的陰影正從地上鉆出,然后逐漸爬滿了自己的腿腳。
當然,以他楚成的水平來講,還不至于為這點情況驚慌失措,但旁邊已然有嘍啰慘叫出聲。
“.我的腳,怎么動彈不了了!”
周游搖搖頭。
——你自然沒法動彈,這是九幽劾鬼束形符,以九品來算應該五品往上了,自己畫了這么久也只畫出了一張.用在你們身上,倒也是恰逢其會了。
當然,這話自然不可能說出來,所以劍鋒只是轉瞬向前。
轉眼間,又是三四個膿皰爆碎!
那白色的絲線散落了一地,周游順道還用萬仞觸了觸——然而傳來的卻不是生靈的感覺。
怎么說呢更像是植物?
怪了,那真君究竟是個什么東西?
但就在此時,終于有人從束縛中掙脫了出來——周游只見得一把流星錘轉眼即至,劈頭蓋臉地砸向自己砸了過來——
某人只是斜了一眼。
瞬息,一顆七品的炎符于半空中炸開,雖然火力不大,但仍然燒得那嘍啰吱哇亂叫——旋即,隨著劍鋒斬落,這家伙也躺尸在了地上。
不過幾彈指的時間里,匪徒們便已連續斃命數人,就連原本完好的陣法都出現了個巨大的紕漏。
而楚成則是呆呆的站在原地,滿臉呆滯。
不過就在片刻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指著周游,高聲喊道。
“——我知道你,快劍,符法.你是符劍雙絕的通天劍凌元.但你不是五蘊觀的嗎,怎么會在這里?。?!”
通天劍?
周游愣了愣。
淦,這諢號也太土了吧?土的都快掉渣了,到底誰取的!
不過雖然在心頭暗罵,周游手中劍仍然未停,轉眼間又割去了數個頭顱和膿皰。
見到自己手下一個又一個死去,楚成終于是急忙喊道。
“等會,我們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通天劍您老人家過來.如果您早報出名號,我們斷不能干出如此行徑的.還有我家真君認識你們的青霞道長,誤會,都是誤會.”
周游本來是打算看看他的狡辯的,但在聽到‘青霞’這兩個字后,忽地一樂。
接著,砍得更歡了。
這家伙大概對五蘊觀不太了解,不知道宗內各門向來都是劍拔弩張的。
而青霞.呵,那不就是璇璣的師傅嗎?
跑到這都能見到對手的朋友,不趁機處理下.那也太對不起沖虛上人對自己的‘栽培’了不是?
半柱香之后,廝殺方息。
周游抹去臉上的血跡,然后緩緩吐出口濁氣。
這一場下來符箓消耗了不少,但起碼能看出,自己多少也能將其作為一種主要攻勢來用了——雖然劍法講究一個純化,但如今這劇本里牛鬼蛇神頻出,多點本事傍身總沒錯的。
不過嘛.
周游抬眼望去。
幾十名的賊人里,如今也只剩幾個人站著。
其中之一,正是楚成。
這位不愧手縱橫多年的悍匪,手上正經有兩把刷子,不光是那真君的賜福,其本身也是個用刀的好手——
可惜,終究是比不上周游這在生死之間淬煉出的劍術。
和初見時相比,楚成半邊身子都快被砍了下來,一直眼睛也是被活生生地挖出,如今只能看到個黑洞洞的口子——如果是正常人來講,如此傷勢,就算不死也基本完蛋了,然而楚成仍然能站在那里,甚至還能用憤恨的眼光看著周游。
而某人依舊只是在笑,掃去劍鋒上的血跡,然后說道。
“楚兄,咱們現在可是調了個個啊.說真的,我對你那真君挺有興趣的,你若是能告訴我下詳情,那饒你一命也不是不行”
但是,楚成卻做了個出乎他意料的舉動。
這位居然不管剩余的手下,轉過身,然后提腿便跑!
那幾個殘余的嘍啰明顯沒有反應過來,然而在某種莫名的力量影響下,他們還是不由自主地朝著周游靠攏,然后用最后的力氣揮出武器。
萬仞掃過。
這幾個人也輕而易舉地被斬下。
可惜,就這么點的功夫,楚成居然已經跑出了足足百米開外的距離,如今就算想追也有點來不及了。
不過,周游也沒想追就是了。
他抬起頭,往著萬里無云的天空,接著搖搖頭,從虛空中招出了把黑弓。
盈盈月色,映于弦中。
——伴隨著一聲雷鳴般的弓響,月矢瞬息而出,如一條直線般劃過村落的道路,僅僅只在眨眼之中,便洞穿了那個殘破的身體!
而周游則是搖搖頭,走上前去。
“本來還想問問那真君是怎么回事呢,可惜你丫的實在不識趣,現在好了吧,本來能多活一會的,結果.”
但就在這時,他忽然一愣。
“.等會,我明明射破那腫皰了,你怎么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