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很難形容,就仿佛是間雜著極端的恐懼與極端的絕望,直看得人發毛。
周游沉默半晌,繼而說道。
“怎么回事,能說一下嗎?”
然而馬垅沒有回話,而是沉默半晌后,放下了手中的水袋,接著嘆道。
“恩公,你應該知道,如今這官府基本不管事了,這周圍的幾個州,全都是靠著各個門派庇護,這才勉強得以生存下來吧?”
“有所耳聞等會,你的意思是?”
馬垅露出了些許麻木的苦笑。
“正如同恩公所想,庇護我們這一片的門派原本是個叫無生門的小門派,雖然里面的人說不上好人,征的稅也是特別的高,但好歹能夠保著百八十里的平安,可惜”
他深深地嘆了聲。
“也不知是命犯太歲還是怎么回事,無生門的門主招惹到了個大詭,整門一夜之間被掃平,聽我們村里的老童生所說,那詞怎么叫來著對,舉門盡滅,就連護山靈獸都被撲成了肉泥然后我們這就成了天不管地不管的地方.”
大約是過于恐懼,馬垅原本的身子又開始搖晃起來,而看著那越發蒼白的臉,周游想了想后,又把酒仙葫蘆扔了過去。
“.恩公,我這已經喝夠了”
“里面是藥酒,雖然是損本提精的,但你身子也太差了,指不定什么時候就猝死過去,先喝兩口緩一下吧。”
馬垅猶猶豫豫地拔開蓋子,旋即就被那烈酒的味道給沖了個倒仰,但想到周游的幫助,他還是捏著鼻子,強行給自己灌了兩口。
酒液入腹,總算是讓他臉色紅潤了些許,而周游則是繼續問道。
“那之后又發生了什么?”
馬垅咳了幾下,然后低聲道。
“那大詭滅光無生門后,就自己走了,然而失了庇護,我們這村也待不下去了,本來大伙是商量著早點逃難的,誰想到還沒理出個章程,突然來了一伙強人.當然,就算無生門在的時候這些盜匪也少不了,里正老爺本來是想著按以前的慣例,破些財把他們送走的,誰料到.”
“他們說自己不是求財也不是求色,而是奉著一個之命,來我們村里征血稅的。”
“什么血稅?”
“.我也不知道,但村里的老童生說這個神仙分明是個妖類詭物所化,那些盜匪也早變成了倀鬼,讓我們別聽,趕緊跑,然后”
“然后什么?”
可是。
說到這話的時候,馬垅的面容驟然扭曲——只見其眼睛向外突出,嘴里不斷地嘀咕著什么,然而終是沒法組織出一句完整的言語。
甚至因為太過于用力,他臉上的青筋都層層暴起,乍一看去就仿佛頭顱都要一同爆炸一般。
這是中魘了?
周游這次沒用符——等他畫出符時這家伙恐怕早完蛋了——而是向前踏出一步,含氣運力,將一抹清光灌入掌中,硬生生給馬垅來了記狠的!
“哇”的一聲。
混著未消化的食物,一口污血被其嘔了出來!
不過在這一下后,馬垅臉色反而好了不少,他癱坐在地上,喘息了半天,接著茫然地抬起頭。
“.恩公,我剛才怎么了?”
“沒什么,只是氣血攻心,再加上過于恐懼,所以中魘了而已反正現在還有不少時間,要不你先坐著歇一會再說?”
然而馬垅卻是看了眼天際初升的月亮,深吸一口氣,就仿佛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接著才斷斷續續的說道。
“不,不用了,時間這么晚了,我怕之后再遇到什么邪魔妖物.對,對了,恩公,我剛才說到哪了?”
“那老童生讓你們趕緊跑。”
聽到這話,馬垅臉上再度開始抽搐,不過所幸的是,他總算沒再抽過去,而是繼續說道。
“.那伙盜匪頭子見狀,卻壓根沒多說一句話,而是用手比劃幾下,接著接著老童生手腳就憑空被切了下來!”
“恩公,您是不知道啊,當時那場景有多么駭人——明明四肢都沒了,然而傷口中卻連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來——然后我就記得那頭子優哉游哉地走到了老童生面前,又重新把手腳給他接上,只不過只不過全都是反著的啊!”
馬垅癱坐在石頭上,就這么訴說著,然而那表情就好似仍然在身臨其境一般。
“那頭子就指著仿佛蟲子一樣的老童生,跟我們說如果想反抗的話,那下場就和他一樣.”
然而,周游這時突然開口。
“那你是怎么逃出來的?”
馬垅喘息了幾聲,而后說道。
“稟恩公,小人平日里多去后山采藥,對路況熟悉一些,所以趁著那伙強人清點人數的時候,便尋了個空,拉著婆娘孩子,以及一些熟悉的人溜了出來。”
周游看著他,眉頭緊鎖地回道。
“.可我好像只見到了你一個。”
聽到這問詢,馬垅頓時面露悲戚。
“出村的時候,那伙強人有幾個人追了上來,導致我們這些人失散了.當時天黑不見五指,大伙又只顧著逃命,等再回過神的時候,身邊就只剩下了我和幾個同鄉。”
周游沒說什么,只是繼續問道。
“那你的同鄉呢?”
馬垅指了指自己,露出了個哭一樣的笑容。
“恩公,您猜我為什么餓成這副德行?”
“.為何?”
“直至逃出來的時候,我們才發現自己被下了咒,吃正常的食物還行,但一旦想吃那些野果野草之類的東西那自己就會變成其相同的模樣。”
他深深地嘆道。
“二柱子只是想吃個山果子,然后自己就被憑空捏成了個球,整個人縮水了幾十倍,變得與那山果子一般無二;老正頭餓慌了頭,想掰塊葛根解解餓,結果轉頭的功夫,就被分尸種在了土里最后只留下我和米家二郎倆人,可惜二郎在昨天就扛不住了,拿衣服吊死了自己,最后.也只剩下我一個了。”
周游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突然開口。
“不過按照你說的,走之前那里正仍然未死是吧?”
馬垅立刻理解到了他的意思,這位愣了好幾秒,方不敢置信地開口道。
“恩公,我這都說了這么半天了,您居然還想回去?那寒山寺就算再怎么重要,它值得您拿命去拼嗎?”
周游搖了搖頭。
“正常來講確實,但很不巧,我現在的線索就這么一個,如果不完成的話,恐怕我也得陷死在這鬼地方。”
然而,馬垅仍然想勸解。
“可您可以去別的村里問啊”
“沒時間,我那狗師尊給的期限就三個月,況且既然你們受災了,附近別的村也很難幸免。”
很簡單的理由,兒子啊聽到這話之后,馬垅卻面露糾結之色。
雖沒再說話,不過周游也明白其意思。
——不過是剛從那地獄中跑了出來,實在是不想回去而已。
不過和剛才一樣,他仍然沒多說什么,而是誠懇地說道。
“大爺,你放心,你只需要給我指個方向就可以,剩下的我自己處理,至于你老嘛”
周游側了側頭,示意自己來時的路。
“反正我來這路上都有宗門庇護,往這三十里地左右,就有個洛水幫下屬的村鎮,我這里還有點銀錢和食物,完全足夠你走到那里了”
然而,還沒等他說完,馬垅忽然開口。
“恩公。”
“咋了.”
馬垅深吸一口氣,然后像是下定決心一般,說道。
“我本來是想逃出去找人幫忙的,但我看您像是個有本事的,我可以為您帶路,只求您能不能幫個忙,若是我婆娘孩子又回到了村里頭,能否救上一救?”
周游沒說話。
就在馬垅越來越忐忑的時候,某人才吐出一句肯定的回答。
“這你倒用不著擔心,舉手之勞而已。”
馬垅他們的村子離著這里其實并不算遠。
只不過為了逃命,也是為了防止人追過來,他們特地繞了個遠道,最終多花了整整幾天的功夫,這才挪到了這里。
既然是周游帶著,那自然不用費這么多功夫,再加上召狍子的玉牌也已經解鎖,所以有了代步東西,一路風馳電掣之下,甚至連月都沒過中天,就已然趕到了地方。
正如同馬垅所說,確實是個不大的村子。
從外表看起來,這地方倒和別的地方沒什么不同,都是一樣的窮苦,村里的房子大多都是用泥胚堆成的,放眼望去,只能見到幾個勉強規整的屋子——應該就是那些里正村長之類‘有身份’人住的地方。
唯一說的上不同的是.
太安靜了。
當然,在這種時代里,村落里大多也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但問題是.
就算人睡覺,依舊會有一些呼嚕聲,同樣也會有一些狗叫雞叫,乃至于蟲鳴的聲音。
但這個村里,卻是什么都沒有。
這情景周游以前倒是見過一次,那是剛進這個世界時,遇到的那個寂靜大詭——但旋即,他又搖了搖頭,否認了這個猜測。
那寂靜是屏蔽了一切的動靜,讓整個世界陷入到了死寂一般的情況,就連風聲都聽不到一點,然而這里.單純就像是活物被清理干凈而已。
那村里的人.
周游心微微地沉了下去,但馬垅卻根本想不到這么多,而是拽著他的衣服,結結巴巴地說道。
“恩,恩公,那伙強盜好像不在這面,那您,您看是否能先去我家里一趟.”
周游沉默半晌,但還是點點頭。
“依你吧,但我得提前和你說一下。”
想到可能見到自己的妻兒,馬垅迫不及待地說道。
“恩公,您盡管吩咐。”
“很簡單,之后無論看到什么事情,你都不能發出一點聲音,可以嗎?”
雖然有些不解,但馬垅還是點頭應下。
——而他家就在村里的東北角。
大概是靠著上山采藥的繼續,這屋子比起周圍倒是好上了不少,起碼外面有幾根柱子作為支撐,旁邊還開了一小塊菜田。
帶周游走進來后,馬垅先是躡手躡腳地推開了柵欄,然后走到自家門前,壓低了聲音,朝著里面呼喊道。
“婆娘?婆娘?是我啊,我帶著個高人回來了,你不用怕了,快帶著虎娃出來吧.”
然而,里面沒做出任何回應。
屋子間靜悄悄的,聽不到任何一點的動靜。
周游在其身后,突然開口。
“馬大爺,看起來里面沒人是不是從別的地方跑了?畢竟當時你們是出村后才失散的,指不定他們已經去我說的那個鎮子里了.”
然而,馬垅卻是固執地搖搖頭。
“恩公,您有所不知,我家這婆娘生性膽小,和我走散之后,他第一個想法絕對不是繼續跑,而是回到家里等我救.”
說罷,他猶豫了下,先是看了看周游的臉色,然后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門。
“孩他娘,是我啊!別害怕,你開開門,我現在就帶你們逃出去.”
依舊沒有應答。
不過就在馬垅想要嘗試第三次的時候,周游已然搖搖頭,接著踏出一步,直接推開了那扇門。
“恩,恩公,輕,輕一點,這樣會被發現的.”
然而。
周游沒有停下。
他只是停了停,然后囑咐了一句。
“你先呆在外頭,別跟進來。”
就在進入到屋子的瞬間,一股細微的血腥味傳入到了他的口鼻,同時也終于有了聲音——那是股如同溺水一樣,不斷吐著泡泡的動靜。
簡單辨識了下后,他又走進了旁邊的伙房。
下一刻。
一個懸掛在梁上,十分奇怪的東西映于他的眼前。
那東西整體看去,就像是個加大加厚的皮布口袋一樣,里面不知裹著什么東西,只能聽到聲音卻是是從其中傳來的——而懸掛其的東西也不是繩子,而像是頭發一般的玩意。
此時,馬垅也終于是闖了進來。
周游緊鎖著眉毛,想要將其攔上一攔——起碼讓他別看見,但可惜的是。
為時已晚。
馬垅就那么呆呆愣愣地看著那個皮布口袋,愣了好半天,才吐出了一句。
“.孩他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