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便是風平浪靜的一段時間。
周游的生活基本變成了三點一線,不過起床,聽講,藏書樓里干活,然后回來這般。
除此之外,他便是畫符。
手邊雖有劍,但實在沒練劍的地方,而且萬仞這東西終究是不方便露于人前,所以他近乎將所有的功夫都用在了畫符之上。
別說,還別有一番趣味。
與劍不同,使劍時他可以隨意揮灑,以命為本,賭速,賭利,賭生死,而畫符則是將自己歸入到條條框框之中,以符做基,以此來溝通天地萬物。
說真的,如果真算起來,這才是正兒八經(jīng)的修行之道——他之前完全就是在劍走偏鋒。
但這也不怪他,畢竟自家的師父師叔都不咋正經(jīng),自己又能正經(jīng)到哪去。
沾了沾旁邊混著朱砂的墨水——親傳弟子都是有一定配給的,總算用不著他自己放血了——在黃紙間填上最后一筆,靈光于其中乍現(xiàn),復又循環(huán)內(nèi)斂,最后歸于平靜。
又一道符成了。
將那道純陽符收回點蒼戒里,周游長吐一口氣,剛想摸向腰間——然而在探了個空后,方才想起,自家的酒仙葫蘆還被封得死死的呢,于是只能搖搖頭,拿起桌上的茶水,灌了口。
濃茶直落入喉,也將絮亂的思緒沖醒了一些,他拿起筆,剛想繼續(xù)畫下張,但就在這時,敲門聲忽地響起。
墨從筆尖直落,瞬間便污了一大張黃紙。
眼見得沒法再畫下去了,他也只能先說了句:“稍等”,然后將所有材料盡皆塞到床底下,最后仔細擦干凈滲出的墨跡,這才打開了房門。
外頭正站著倆生客。
其實也說不上太生,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食堂里干活的那倆一胖一瘦的師兄。
見到周游磨蹭這么半天才開門,胖子臉上明顯是十分之不滿,但還沒等他說什么,就被瘦子給一把拽了下去。
然后,就見其笑意盈盈地說道。
“周師弟,最近還可安好?”
周游似乎有些不解地看著這倆人,但最后還是點點頭。
“還算安好吧,不好意思請問下,兩位師兄找我是有什么事嗎?”
這回還是那瘦子開口。
“師弟瞧你這說的,生分了吧?好歹是同門的師兄弟,老哥我沒事就不能看望看望你?”
說罷,他又提起手中的幾個油紙包。
“今個弄到了點好東西,老哥我們倆人吃不了,還正想起師弟今天休沐,于是便想找你這個新晉紅人熟絡熟絡.師弟你不會把我們拒之門外吧?”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啊。
周游看著那笑的宛若朵菊花的臉,再看看他旁邊那癡肥的胖子,最后還是側(cè)過身,讓開了條道。
這兩位倒是自來熟,先是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往凳子上一坐,接著觀望起了四周。
“說起來師弟你好歹也混上親傳了,怎么還住這種鬼地方?和師傅他老人家說一下,他好歹能給你換到正式弟子的住所去.”
周游回答的十分之簡單。
“住習慣了,不太想再費那功夫搬來搬去的.師兄,喝茶嗎?”
瘦子接過茶壺嗅了嗅,但馬上就露出了一臉的難堪之色,然后他又遞給了胖子,胖子給出的應對則是更加直接——翻了個白眼后干凈利落地說道。
“這爛鋸末能喝?”
“怎么說話呢!”
瘦子不輕不重地踹了其一腳,然后笑道。
“實在不好意思,宗門配給下的茶葉確實不咋地.不過也沒事,老哥我今個帶了個好東西給你?!?/p>
只見他神神秘秘地從懷里掏了掏,然后拿出個水囊——一開蓋之下,滿屋里都是漫延出的香氣。
周游不由得抽了抽鼻子。
“是酒?”
瘦子當即笑道。
“師弟倒是好鼻子,正是師兄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從香客那里弄來的酒水?!?/p>
不過周游卻有些皺眉。
“師兄,我記得宗主嚴令,山上禁止飲酒的,你這是.”
瘦子‘嘖’了一聲,然后搖了搖手指。
“規(guī)定是規(guī)定,放松是放松,再嚴的規(guī)矩,只要不被抓住不就沒事了嘛。”
也不等周游再說話,瘦子便把油紙在桌子上打開——倒不是山上常見的雞鴨那些東西,而是特地醬好的驢肉牛肉。
和他說的一樣,起碼在這觀里,確實是個稀罕玩意。
周游也不再推辭,同樣落座,而那瘦子則是先給他笑容滿面地給他斟了杯酒。
“來,師弟,師兄我先敬你一杯!”
周游端起酒杯,卻沒著急喝,而是先嗅了嗅。
酒水并不算好,應該是尋常村子里面私釀的,不過所幸并沒有什么異味,里面也沒添什么額外的東西。
一飲而盡。
看著他的舉動,瘦子拍手大笑道。
“不愧是師弟你,有夠爽快!!嘖,羅大腦袋,你還愣著干嘛,不也敬師弟一杯?”
那被稱為羅大腦袋的胖子悶聲應道,然后不情不愿地拿起酒囊,又給周游滿上。
不過無論是殷勤相對還是不情不愿,周游都是如常地接過。
直至酒過三巡,筷動一圈的時候,他方才開口。
“我說師兄,你特地來我這拜訪,到底有什么想說的直說了便是,用不著拐彎抹角的?!?/p>
瘦子愣了愣,接著陡然笑道。
“師弟果真爽快人,行,那我也不磨磨唧唧的了。”
他夾起塊驢肉,隨意地扔到了嘴里,嚼吧兩下,接著說道。
“師弟,你對咱們這大師兄是怎么看待的?”
周游沉默,好一會后才說道。
“師兄,你這是什么意思?”
瘦子晃了晃腦袋,那臉上依舊是笑意盈盈,看不出任何其余的東西。
“沒什么意思,只是想聽下你的實話而已?!?/p>
周游看著那雙眼睛,似乎在琢磨些什么,最后還是搖搖頭,說道。
“志大才疏,睚眥必報,同樣是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干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不過一跳梁小丑而已。”
瘦子似乎也沒想到周游說的能這么直白,呆了好一會,然后陡然爆發(fā)出一陣大笑。
“師弟你說的也真夠直白的也是,都結(jié)這么大仇了,也不在乎這些評語了,況且.你說的也都對——話說回來,師弟,你又知道咱們這個大師兄是怎么上位的嗎?”
“不知?!?/p>
瘦子笑道。
“當初本門爭大師兄的時候,共有一十二人參與爭奪,咱們這玄誠師兄是里面最弱,也是最為廢物的一個,本來整門上下誰也不看好他,都覺得第一輪就得淘汰出來,可那句話怎么說來著,狗,狗”
旁邊正吃得滿嘴流油的癡肥胖子突然插嘴。
“狗屎運。”
“對,就是這個。”瘦子一拍手,確認道?!肮肥哼\來了攔都攔不住,當初那幾個師兄師姐下手實在太過于陰毒,導致才剛打沒多久,所有人居然都同歸于盡了,而玄誠由于太弱了,居然沒人朝他動手,結(jié)果就是人死光了,他自動上位,成了本門的大師兄.”
周游用筷子敲了敲桌子,突然說道。
“師兄,你和我說這個干什么?”
瘦子又笑了起來。
“師弟你也別急,我說了這么多,想表達的只有一件事。”
他攤開手,雖然在笑,但眼神中卻盡是鄙夷。
“他太廢物了,廢物的根本不適合當本門的大師兄?!?/p>
“.”
對這句話,周游沒做任何回答,只是自顧自的夾肉,喝酒。
瘦子一下子僵在了那,好在他也是個心思活泛的,馬上就自顧自地接道。
“師弟你也看出來了,我們這幫人啊,對于他是有挺多不滿的——畢竟大師兄也算是本門的實力體現(xiàn),因為他我們這些年遭了不知道多少奚落只是由于師傅護著,所以一時半會也拿他沒招而已?!?/p>
“但這時,突然有意外出現(xiàn)了——也就是師弟,你?!?/p>
瘦子定睛看著周游,臉上的笑容越發(fā)地燦爛。
“師弟你算是本門不,全宗幾百年來頭一個了,恩寵之盛難有人能及,師傅雖然不說,但誰都能看出他對你的喜愛,可以說現(xiàn)在你完全可以和玄誠分庭抗拒”
周游突然出聲打斷。
“師兄你的意思是想讓我取玄誠而代之?”
瘦子搖頭笑道。
“不是說取而代之,而是必須干了師弟你可知道,玄誠已是恨你到極點,不日就打算找你動手?”
“.何意,能解釋下嗎?”
這回換瘦子笑而不言了。
周游嘆了口氣,起身,拿起酒囊,又給他反敬了一杯。
而后,這位才款款開口。
“你知道,師兄我是在食堂里干活的,所以消息來源比較靈便。前些日子師兄我聽到個風聲,是說玄誠糾結(jié)了幾個外門的朋友,打算對某人動手而這個‘某人’是誰,想必就不用我說了吧?”
周游沉默,而后再敬一杯。
“那我該如何應對,請師兄解惑。”
瘦子笑道。
“解惑稱不上,不過想解決也不難,師弟你雙拳難敵四手,但有了幫手就不一樣了比如說,我們。”
他指了指自己,還有旁邊的那個胖子。
“當年爭搶大師兄之位,我們兄弟二人雖然因為資歷問題,沒有參加上去,但論水平可要比玄誠強上太多,縱然他有師傅賜下的法寶,我們也能處理掉他.哪怕再加上幾個幫手也是一樣?!?/p>
周游看著瘦子,忽然間也是笑了起來。
“師兄話都說道這里了,若是我再推辭就有些不識好歹了,只是想問下,師兄這忙恐怕不是白幫的吧?”
瘦子的表情越發(fā)燦爛。
“師弟果然是個聰明人——沒錯,作為親傳弟子,過幾天師傅應該會賜下你些東西,我們兄弟二人多了不要,只需你給我們七成,我們便可幫你對付玄誠這家伙?!?/p>
周游陷入了沉默。
從情況來看,這算是個極好的交易——這二人組看起來和玄誠有仇,平日里也不對付,再加上自己來之前,他們算是這位置最有嫌疑的爭奪者,所以平日里玄誠恐怕沒少給他們使絆子。
新仇舊恨加下來,自己只用付出些那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賞賜,就能白換倆幫手,也算是個挺不錯的交易了。
只是
然而,就在他沉思的時候,自門外,又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胖瘦二人組都是臉色一變,紛紛按住腰間的兵器,打算站起身——但旋即,就被周游揮揮手,讓他們重新坐了下去。
而后,周游走到門前,先從縫隙里看了看,接著才打開門。
——外頭站著個沖喜。
名字倒是不太熟悉,只依稀記得是和林云韶一同做工的其中一個。
見到那人,周游皺了皺眉毛,然后問到。
“怎么了,你們今天不是休沐啊,怎么跑到我這來了?”
那沖喜憋紅了臉,手舞足蹈半天,卻一個字都沒法吐出,最后還是周游湊到他嘴邊,才勉強聽清楚他在說什么。
而后,周游眉頭沒用松開,反而越鎖越緊,甚至已經(jīng)有些面沉如水。
打發(fā)走那道童后,周游帶著滿臉陰暗的表情,又走進了屋。
見此,瘦子有些奇怪地開口問道。
“師弟,發(fā)生什么事了,怎么臉色難看成這樣?”
周游深吸一口氣,然后吐出。
“不好意思,師兄,咱恐怕等不了幾天后了?!?/p>
“剛才那小子告訴我,林云韶.被人擄走了。”
瘦子愣了愣。
“林云韶,那是經(jīng)常和你一塊的那個小跟班?她被人擄走了?”
周游走過二人,雖然臉色不太好看,但樣子還算是冷靜,然后去床底下翻找了起來。
“沒錯,根據(jù)那小子所說,中午過后林云韶就不見了蹤影,他們?nèi)ジ苫畹牡胤饺?,卻只找到了張紙條。”
“.上面寫的什么?”
“老洗衣房,未時五刻必到,每遲到半個時辰,拆一處器官。遲到一個時辰,卸一處四肢?!?/p>
瘦子臉色也變得難看了起來。
“.殺人誅心啊,那師弟你打算去嗎?”
“去,怎么不去?”周游平穩(wěn)地答道,在從床底把些材料翻出來后,他又轉(zhuǎn)頭,看向瘦子的臉?!皩α?,師兄,剛才說的那些還算數(shù)嗎?”
這回沒等瘦子說話,旁邊的胖子已然開口。
“算,怎么不算,但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沒東西我們不可能出手的”
瘦子剛想拉下自家兄弟,周游已然將個東西擲到了他倆跟前。
——正是前些日子拿到手,那云中子賞賜下的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