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樓內依舊是那般模樣。
借書的師兄師姐并不算多,還書的也沒多少,然而那書堆仍然像是無窮無盡般屹立在那里,不變分毫。
周游見狀也不多廢話,撩起袖子,像是往常那樣干了起來。
于是一切又回到了如常。
與書中的詭異斗智斗勇,想辦法找到每一處的紕漏,然后再將這些玩意統統塞到書架里面。
時間再次來到黃昏。
陳伯從樓梯上緩步走下,慣例地掃了一眼,然后問出了每次都是一模一樣的那句話。
“收拾完了嗎?”
周游也同樣低下頭,說出了一模一樣的回答。
“弟子愚鈍,今日仍然沒有收拾完。”
然而,這回陳伯卻沒有隨意地打發他走,而是認真地看了他一眼,接著邁著殘軀,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看那樣子是想坐到旁邊的藤椅上面。
只不過那條腿實在無法用力,嘗試幾次后依舊沒法落位,最后還是周游伸了把手,這才勉強挨到椅子上。
不過說真的,以這位的模樣,與其說‘坐’,還不如說個純擺在椅子上的達摩人偶——
只是立在那里,卻感受不到一丁點人的氣息。
喘了好一會后,陳伯才繼續開口。
“我說你,今天沖虛小子找你過去,應該是收你為親傳弟子吧?”
周游有些皺眉。
——這倒不是什么秘密,畢竟那么多沖喜看著他被引進后屋,再加上玄誠那反應,就算猜也能猜出個大概來。
但問題是這老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是從哪知道的?
難不成是那些借書的師兄師姐身上.但也不該傳的這么快啊。
心思轉了好幾次,但周游還是恭敬地回道。
“稟陳伯,確實。”
那老頭呲著嘴,笑了起來。
那嘴里沒有一顆牙齒,甚至都沒有舌頭的存在,只有一個黑洞洞的口腔。
等會,他是怎么說話的?
不過很快的,陳伯就解答了這個問題。
只見其腹部微微鼓動,聲音并不是從喉嚨,而是自胸腔間傳出。
“你也算是個有能耐的,從沖喜直到親傳,自咱們建觀以來也從未見過幾個——正常來講都是需干一年役滿才能正式入門,正式入門再修行兩年沒被淘汰,才可競爭親傳之位,你這也可算是一步登天了”
那話語中沒任何情緒,既不像是恭維,也不像是逾越,就仿佛只是臺平靜的機器一般,在緩緩地訴說著既定的事實。
周游沉默幾秒,接著說道。
“那可是因為弟子從巡夜中回來了,所以特例提拔?”
和聲音相反,陳伯的笑容卻是越發地嘲諷。
“小子,咱們五蘊觀建觀也有挺長時間了,你不是第一個因為得罪人而被扔去巡夜的沖喜,同樣也不是第一個機緣巧合活下來的,可那些人回來之后也就是被優待幾天,大多數后果仍然是被人給整死你為何覺得你是其中例外?”
——這老頭好像是話里有話?
周游拱了拱手。
“還請陳伯解惑。”
然則。
說到這里,那老頭卻不再繼續了,而是伸出爪子,探了探。
“拿來吧。”
“.什么拿來吧?”
“通玄經的精進心法,既然你已經入了門,沖虛那小子應該也傳給你了吧?”
雖然說這玩意是根本法門《逍遙經》的碎片,但周游也沒多少猶豫,十分聽話地從懷里掏出,然后遞了過去。
——畢竟這玩意又沒有唯一性,看沖虛上人的意思,整個宗門里藏書不少,只是親傳弟子才能得閱,如果這老頭真把這本昧了自己再去找一本罷了,也費不了多少事。
誰料。
陳伯壓根就沒收下這本書的意思。
只見其像是十分懷念一般,用殘缺的指甲輕輕刮了刮,然后嘆道。
“想當年我和師兄弟們每人都得了這么一本書你大概不知道,我們那批是被稱為天縱之才的一期,數百人的沖喜中,居然進階的四十多人,雖然能夠開門的數量是恒定的,但師傅他老人家仍然破例給所有人都傳下了精進法門”
周游沉默無言,只是靜靜地聽著。
不過那老頭懷念的時間很短,僅是感慨一句便就此停下,然后其翻開了經書,隨意地掃了一眼。
接著,陡然間笑出了聲。
而這,也是他第一次出現感情的聲音。
“沖虛那小子果然還是那副德行,心眼太多,導致總是顧此失彼的.現在還用這種小手段,可真是.”
陳伯搖搖頭,然后用手在書頁上輕輕一捏。
說來也奇怪,明明他身上沒有哪怕一丁點的法力,依舊有幾行文字被他硬生生地‘捏’了起來,那些墨水的軀體在半空中掙扎,如同蟲子一般想跳出掌控——然而隨著那雙干枯的手緩緩握緊,一切又都沉寂了下來。
待到陳伯松開手掌的時候,只落下了些漆黑的灰塵。
最后,他又將經書擲還給了周游。
“行了,雖然這本書的侵蝕不小,但總歸是你在宗門里安身立命的本錢。”
周游接過,然后借著眼角的余光掃了幾眼——但可惜的是,他入手這本經書的時間不過半天,也沒法弄清楚陳伯究竟弄沒了什么字。
所以他也只能彎下腰,用一如既往禮貌而恭敬的笑容說道。
“那弟子就多謝陳伯了。”
陳伯沒再說話,而是閉上眼,就蜷縮在那躺椅之中,似乎陷入了假寐。
周游等待幾分鐘后,見沒有更多的吩咐,也就徑自向著木門處走去——不過在離開之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轉頭看向老頭的方向。
“陳伯,說起來弟子有個問題想問一下。”
“.”
沒有回答。
但周游仍然笑著繼續說道。
“我剛才聽說陳伯您那些師兄師弟也獲得了傳法,說起來我還沒見過這些先輩呢,不知陳伯您有時間是否能引見一下,以讓小子一睹他們的豐榮?”
聽到這句話,那仿佛半死的老頭才微微睜開了眼睛。
“你小子是不是聽到了什么?”
周游低下頭。
“小子不敢,只是有點好奇而已。”
聽到這話,陳伯又瞇上了眼睛,然后揮了揮手。
“我不知道你聽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你有何猜想,不過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句——我們師兄弟們全都是自作自受,包括我在內,落到這下場完全是咎由自取,而且你別想從里面做什么文章,否則你會死的無比之慘——比你想象中任何情況都要慘的多。”
周游沉默,接著不再多說一句,僅是倒退著從屋子里走出去,只留下那殘缺的身影漸漸淹沒在書樓的暗色之中。
回到屋里后,借著亮起亮起的燭光,周游又再度打開了那本通玄經。
然而翻遍全書,里面沒有任何刪改和缺損,語句也是上下通順,見不到絲毫的違和。
就好似陳伯掐出去的那幾段真只是憑空生成的,他只是特地將其摘取出去了而已。
現在周游有兩個選擇。
A,是相信陳伯,就此修煉這本刪改過的經書。
B,是相信沖虛上人,明天上課時如實地交代一切,然后換成本新的。
周游沉思半晌,選擇了C。
鈍角。
——開玩笑,老子他喵的又不是沒有修行的心法,先不說你這只是個碎片,就算是個完整的我也不至于頂著這么大的風險去練啊。
所以他只是將那本通玄經往旁邊一甩,然后打算趁著天還沒全黑,再畫上幾張符紙。
真別說,由于沒了別的可選,他這段時間的符法水準是突飛猛進,雖依舊達不到陶樂安那種水準,但起碼也比那普通的道士之類的要強上太多。
只是就在他剛打算以血做墨,就此動筆的時候,那熟悉的抓撓聲又再度響起。
周游嘆了聲,本來打算像往常那樣,堵住耳朵,將其完全無視掉的——然而在中途,他又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撂下耳塞,然后湊了過去。
“我說.”
抓撓聲頓了頓。
門外那東西似乎也沒想到,無視這么久的某人居然重新說話了,以至于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但很快,刺耳的尖嘯便于外頭響起。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知道你在里面,給我開開門,給我開開門,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而周游只是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老哥啊,你也騷擾我這么久了,也知道我不可能讓你進來的,要不暫時放棄,咱倆先聊聊唄?”
然而,那東西沒做出任何回應,尖嘯聲反而越發刺耳。
“不,你們躲不了的,你們躲不了一輩子的,遲早,遲早這個宗門里的人全都得死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銳的音調仿佛要刺破耳膜,然而周游仍然強忍著不適,又問出了下一句。
“老哥啊,我說你們是.本身就存在于這個宗門里的詭異,還是說死在本宗的犧牲者?”
門外的東西停頓了幾秒。
接著,慘嚎聲驟然響起。
“不要,我不要被吃掉不,不對,我必須要殺了你們!!!!”
之后,便是無窮無盡怨毒的咒罵與嘶吼。
不過,聯系之前,哪怕只有這點話語,也足以提供不少的信息。
“——所以說,那宗主到底想干什么呢?”
沉思之中,連周游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他問出和沖虛上人同樣的疑問。
只可惜,現在已沒人能給他做出任何解答。
另一邊。
玄誠的臥室里面。
他這種大師兄地位的人,既不用和沖喜住一間小屋子,也不用去和師傅師叔們擠后山,所以地方自然要好上不少。
這間臥室也是做了封禁的,大小同樣要比沖喜大上了好幾百倍,雖然只是一間屋子,但中間做了許多隔斷,客房,浴室,修煉間,乃至于茶室都應有盡有。
而玄誠正在一間燈光昏暗的屋子里,手拿著皮鞭,惡狠狠地抽到了個白皙的背脊之上。
“啪!”
的一聲。
迅速綻開了一道猙獰的血痕。
在之前殘酷的刑罰中,地上那具身體早已耗干的力氣,只是微弱抽動了一下,甚至沒有慘叫,便不再動彈。
如此反應,自然讓玄誠十分不滿,他抓著那身體的黑發,用力地將其翻過身來。
入眼的,是一雙早就失神的瞳孔。
依稀記得這家伙是山下一家富商的兒媳,在當地也算是挺有名的,只是叫啥來著
算了,不重要。
像是丟垃圾一般,將那個**而漸漸冰冷的身體往地上一甩,然而玄誠心頭的火氣仍然沒有發泄出去,甚至越演越烈。
——是,沒錯,宗主確實規定,不能亂殺這些香客,行事也不能太過于張揚。
但問題是現在都什么時候了,他一個糟老頭子早就不能理事了,那他定下的規矩還有什么用?
況且他玄誠一路卑躬屈膝,受那胯下之辱,甚至連自己親妹都當做墊腳石獻了上去,不就是為了得到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利嗎?
如今好不容易混到大師兄,還讓他靜心修養.這不是開玩笑嗎!
師傅說的好啊,這世道本來就是強者通吃,弱者只配做強者底下的一條狗,只需要搖尾乞憐而已!
想到自己那死去幾年的親妹,又想到那個十分與之相似的女孩,玄誠只感覺自己一陣燥熱,又想拉起那個女人——但直至觸摸到其身體時,才發現其早已經斷氣多時了。
無名火越發旺盛,乃至于讓神志都不太清楚。
艸他娘的沖虛上人,艸他娘的那些看不起我的師兄弟,艸他娘的林云韶,艸他娘的周.
然而,說到最后那人時,玄誠的動靜忽然一頓。
他又想到了那雙眼睛。
那雙平靜,滿是笑意,卻如同利劍一般,隨時都有可能切下自己腦袋的眼睛。
瞬間,全身的熱血,包括下面的,一同痿了下來。
但玄誠并沒有注意,他只是突然想到。
似乎自己一切的背運,都是從遇到那小子開始的?
“對,沒錯,絕對是這樣.從遇到那小子開始我就一直走背字他絕對是與我八字相沖,我早該處理掉他的,早在運貨的時候我就該殺掉他的.”
玄誠用力咬著自己的手指,狀若瘋狂地喃喃自語。
“可他的命怎么就那么硬鞭子抽不死,大詭殺不死,巡夜都死不了,甚至還讓他找到了陳伯和清靜師兄兩個靠山.沖虛不,師傅一定也是被他給蠱惑了,鬼迷心竅才破例讓他當什么親傳弟子.”
他在臥室里來來回回的踱步,渾然不覺自己的手指已經被啃得鮮血淋漓。
但就在黑氣盡數滲透,他的眼神忽然亮了起來。
“對啊,現在也不晚的,現在也不晚的.但我必須去找幫手——可是去找誰呢.本門里沒幾個可信的,外門里.那個女魔頭倒是可以,但代價我付不起,所以.”
就在燭火的映照中,不知不覺間,玄誠的眼睛已經變得深紅。
同時,在誰也沒注意到的情況下。
更沒注意到一絲黑氣忽然從他的丹田中溢出,然后深深的直沒入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