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大伙都知道要跑,但是往哪跑?
雖然燈火盡數熄滅,但月光仍然從縫隙間滲入,隱約照亮周圍。
——深紅的血絲已經爬滿于整座前殿,甚至如同脈搏般跳動,雖然還沒觸及身體,但只要想想.就能猜到被這玩意碰到絕對是十分的不妙。
所以說。
在如今,能跑路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個。
——那通往后殿的門!
這回都不用周游提醒,那幾個師兄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扎起來,然后亡了命一樣朝著門里的奔去。
周游是落到最后一個的,但在血絲擠占掉最后一個落腳之地的時候,他開始看了一眼三清像。
那笑容已經悲憫到極致,仿佛要犧牲自己救濟這世人一般。
然則,不知是否是錯覺。
周游仍然見到,幾行油彩從雕像中的眼角邊流下。
就仿佛是血淚一般。
走入側門的時候,周游忽地一愣。
眨個眼睛的功夫里,不光是那些道士失去了蹤影,就連此間已經變了個模樣。
原本這后殿也就八分多點的大小,尋常人逛上圈都花不了多長時間,然而此時卻仿佛一眼望不到邊。
就好似這個房間擴大了幾百倍.亦或者周游縮小了幾百倍一般。
而更詭異的則是那些神像。
其同樣被延展,伸長——可這并不是主要問題,主要問題是每個神像都產生了變化。
雷公電母相擁在一起,看似親密,然而從肚腩開始,半邊身子都相互溶解,繼而結合,乍一看去就好似個畸形的連體怪物。
二十八星宿死態各樣,角木蛟吃了自己的身體,房日兔被分割成肉塊,斗木獬碾成了肉泥,奎木狼被活生生地剝了皮.
還有財神被鑄進了巨大的元寶之中,只露出了個掙扎的眼睛,值日功曹化作了盞盞油燈,六丁六甲身體與樂器相連,死命地奏著那無聲而又瘋狂的樂章.
林林總總,到最后怪異之景已經難以言表,甚至讓陰冷的感覺爬滿了背脊,滲入了骨髓。
這他媽已經不是一般的褻瀆了,這狗日的道觀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沒等他細思,不遠處又是一聲慘叫。
周游也沒空搭理這般景色了,三步并做兩步,趕到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之前的一個師兄。
身體嘛,看起來倒是完好,只不過此刻卻行若癲狂——兩只眼睛往死了向外瞪著,用力之大,甚至都撐裂了眼眶,嘴角間流淌著涎水,瘋瘋癲癲的喊著。
“三清境,這就是三清境?蓬萊天.好一個神仙的居所,我,我要成仙了!!!!”
周游見此,直接習慣性地抽過去一巴掌。
然則。
物理清醒**此刻卻不管用了。
那人‘嘎吱嘎吱’地轉過腦袋,明明看著周游,但視線就仿佛投向那未知的遠方。
然后,其嘿嘿傻樂道。
“我明白了,我明白這一切了,原來師傅師叔們沒騙我,成仙之路近在眼前,我只要——”
這人沒救了!
周游緊鎖著眉頭,連退數步。
下一刻,這家伙的腦袋也隨之炸開,紅的白的散落了一地。
然而滲人的是,那兩只眼睛仍然死死的看著周游,其中竟盡是那歡喜解脫之意。
同時,背上的寒意又加重了幾分。
很明顯,在殺掉這群人之后,這殿堂中的詭異就將注意力分到了周游身上些許。
那從這里逃出去.
周游望向屋外。
不知何時起,那里也出現了許多影影綽綽的東西,就仿佛守株待兔的獵人一般,靜靜等待著自投羅網的獵物。
好吧,看來外頭走不通了,那種只剩下熬到天亮一法了——
自進來之時,周游便一直默默地記著時間,如今算是丑時三刻左右,離天亮還有不到一個時辰。
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但足夠里面這玩意殺光所有人,然后專心針對自己了。
所以說
僅僅幾秒鐘后,周游便下定了決斷。
他退了幾步,接著毫不猶豫地轉身沖入了那神像堆里。
——很快的,他又找到了失散的另一個人。
這家伙臉上帶著極端的驚恐,好似陷入了失心瘋一樣,手中不斷掐著各種法決,幾十個不知名的流光在旁邊逸散,像是要攻擊誰——然而在他旁邊明明就沒哪怕一個敵人。
僅僅幾分鐘的功夫,怎么全都變成這幅德行了?
周游心里不解,但還是靠上去,想要招呼那人。
然而,他才剛靠近一點,一道光線忽然劃過,如果不是周游避得及時,險些被燎到了腳。
“.你在干毛呢,我是打算救你”
然而,還沒等他說完,那師兄便狀若瘋狂的笑道。
“.別裝了,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想干什么.你騙不了我的,滾,給我滾遠點,再過來我就動手了!”
不,你明顯已經動手了吧?
周游看了那家伙幾眼,但最終還是搖搖頭,默默地退了出去。
這人也沒救了當然,如果是林云韶或者阿夸在這里,自己拼著負傷也會想辦法過去把其打暈,但這位.
先不說之前的針對,自己.是真不熟啊。
不過因此,周游也大概弄明白了這后殿的運作方式。
前殿的三清是用血絲快速擠壓生存空間,而后殿則是專注于精神污染,短時間內迅速攻其弱點,讓人陷入瘋狂。
不過問題也來了。
——為啥自己沒事?
周游晃了晃腦袋,沒感覺任何精神上的異常——天龍血脈可以免疫恐懼,但根絕不了來自域外天魔污染的——但僅僅琢磨幾秒后,他便撂下這一茬,轉身往著另一邊奔去。
王崇明一瘸一拐地走著。
艱難,而又絕望地走著。
不知何時起,腦中的絮語越發嚴重,那感覺就仿佛無數只手正在撕撓著神經,直讓人想要發瘋。
幸好,他們這一門因為需要長期處理藥料,所以多少有點靜心守本的法術,這才能勉強維持下去。
可惜的是,他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靠在肩膀上的劉師兄在費力地喘息著——之前逃跑的時候,他腳意外被那血線抽了一下,如今已經腫的猶如泡發的海參一般,還隱隱約約能聽到晃蕩的水聲。
很明顯,他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
旁邊的石像雖然還沒圍死這邊,但所有的目光都看著他們,那樣子就仿佛要擇人欲噬一般。
好一會后,劉師兄突然費力地開口。
“王師弟,我恐怕已經快要完蛋了,要不你扔下我,自己跑吧。”
王崇明咧開嘴,露出了個絕望的笑容。
“都到這時候了,還能往哪跑?要死死一塊吧,好歹黃泉路上有個伴”
劉師兄垂下頭,再不言語。
又不知過了多久。
這里的時間仿佛也是扭曲的,明明熬了這么久之后,天早應該亮了,然而此處仍然昏暗無光,只有越來越多的燈火照耀著周圍。
是的,越來越多。
前殿的長明燈滅了,反而后面的燈火越發明亮,一盞一盞,宛如從泥土中生長出來一樣,毫不吝嗇地揮灑著光亮。
同樣,也使得那些神像越發的滲人。
突然間,劉師兄一個趔趄。
也不知道其絆到了什么,忽然摔倒在地,連累得王崇明都差點一同倒下。
“劉師兄,你這是怎么了!”
然而,他只看到了一雙瀕死,而驚恐的眼睛。
只見這個男人努力地抬起手,指著前方,嘴里發出‘呵呵’的聲音,就仿佛看到了什么無比恐怖的玩意一般。
難不成,那三清像追上來了?
王崇明愕然地轉過腦袋,朝著身后看去。
然則。
什么都沒有。
神像們依舊看著他,雖然擇人欲噬,但卻還沒動手。
那師兄叫什么?
可是,就在這時候,他的胸腹間忽然傳來一陣劇痛。
垂下頭,只見到一把匕首橫在自己肋骨旁,直沒入柄。
并不是什么要命的傷勢,但卻足以拖累他的腳步。
王崇明抬起頭,看向師兄。
“.師兄,我這拼了命來救你,你就這么對待我?”
然而,師兄也沒給出回答。
或者說,這位此刻也是低下頭,同樣愕然地看著自己道袍。
那里,一道法咒正閃爍著隱隱約約的微光。
不是什么高深的玩意,只是一記遲緩的法術而已。
劉師兄愣了足足好幾秒,接著才用牙縫中擠出的聲音說道。
“王師弟,我待你不薄,好幾次你沖撞了師傅,都是我把你從他老人家手底下救出來的,你就這么對我?想拿我當祭品,自己好逃出生天?”
王崇明直接啐了口。
“師兄,你說反了吧?明明是我好心救你,結果你就這么背刺我的?”
“——你不貼我符,我怎么會背刺你?
“你不背刺我,我怎么會貼你符?”
二人彼此怒視,都覺得自己占理——然而就在這對峙的時候,一陣稀稀落落地聲音響起。
轉頭一看,不知不覺間,那些神像已經圍靠在周圍,而且全部都在咧嘴大笑,狀若癲狂,擇人欲噬!
到這時候,誰還顧得上爭吵?
王崇明拔出匕首,而劉師兄則動用最后的一點法力,撕下那符箓,然后分別轉身就跑!
然而。
傷了一條腿的劉師兄,跑的終究是慢了點。
很快的,那些神像就將他團團圍住,只能見到一只手掙扎著從其中伸出,伴隨而來的還有陣陣慘叫——
“師弟,救救我!”
王崇明的腳步稍微停頓了幾秒。
然而,很快的,他就抬起腿,反而加快了速度。
求救的聲音終究是衰落了下去,緊隨其后的,是那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不久之后,連咀嚼聲都停了。
但隨之,劉師兄的聲音又再度響起。
和剛才不同,這回聲音滿是那忍不住的笑意。
“師弟,你還跑什么呢?這地方跑不出去的,不如干凈利落點放棄,還能得到個解脫.”
你說的解脫,就是變成你這般模樣?
王崇明停都沒停,他甚至都沒勇氣回頭看一眼師兄,只知道埋著頭,亡了命一樣的奔逃。
可惜。
這地方確實是沒有出路的。
眼見得石像越來越密,道路也越來越窄,王崇明此時心里只有一個想法。
——早知道自己就不抱著這點微弱的希望了。
——得知淘汰消息的時候,直接吊死自己還哪有什么多事!
然而,他也知道。
憑借自家師傅師叔的能力就算自己咽氣了,只要尸體還沒爛掉,他們一樣能想方設法的把自己拽起來,然后安排到這狗日的活計里!
肺里仿佛被扔進了塊火炭,傳來撕心裂肺的痛苦,幾個泥塑頭顱也湊了過來——由于扭曲的太厲害,他也分不清這究竟是哪一尊神祇,只能榨壓出身體中最后些許的法力,這才勉強將其驅離。
可終究只是負隅頑抗而已。
左腳處忽然傳來‘被咬住’的感覺,身體一瞬間失衡——雖然他及時掙脫了腳底的東西,但人也落入到了石像的包圍里。
和師兄一樣。
或者說,比師兄更慘。
在外頭,隱隱約約間,有個殘缺不全的尸體笑了起來。
然后,在同一時間,周圍的石像也都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就仿佛知道要即將開餐一般——王崇明露出了個哭一樣的笑容,已經準備閉目等死。
然則。
就在這時候,在他耳邊,突然傳來了個稚嫩的聲音。
“我干他娘哎,總算讓我找到了個活著的——嗯?你你不是之前給我蘋果的那個嘛,這夠巧啊。我說你,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