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日的時間轉眼即過。
一路上再未遇到過什么危險,似乎之前村莊里‘那東西’已經耗干了所有厄運,車隊就這么順順當當的走到了終點。
山腳下,玄誠十分不耐煩的打開了車門,然后把所有的孩子攆了下來。
雖然眼窩仍忽然深陷,但這近半個月的休養下來,氣色總算是好上了一些——只見他揮著那條馬鞭,同時不耐煩地說道。
“聽好了,今個就是你們入觀的時間,一個個都給我放老實點.尤其是你!”
被他點名的正好是周游。
不過對此,某人只做出了個極為無辜的表情。
這幾日他一直是低調做人,除了吃飯喝水方便以外,平日里就是縮在囚車里壓根不動彈,別說惹事了,自個存在感快消失的差不多了。
不過玄誠沒有放過他的意思,先是細細打量了一會,卻也沒抽鞭子,而是嘿嘿冷笑道。
“你也別用這眼神看我,我巴不得你在那些老怪物面前犯點錯.你冒犯我,我頂多是弄死你,但你冒犯了他們嘿嘿嘿嘿”
玄誠沒說完下一句,而是用一陣陰狠毒辣的笑聲作為收尾。
不多時,孩子們被排成了一排,玄誠和幾個道士打著頭,帶他們往前走去。
不過。
路過最前方的馬車——也就是那師叔乘坐的那輛時,玄誠還是低下頭,恭恭敬敬地請了個安。
“師叔在上,玄誠去了。”
馬車中并沒有回話。
而護衛在旁邊的瀚虛子則是搖搖頭,表情略顯沉重。
玄誠也很快理解到了什么意思,又拜了拜,接著頭也不回的離開。
只是周游路過的時候,忽然聽到馬車中傳來了些細微的聲音。
倒不是說遲來的回應,而是一種.怎么說呢
就仿佛是昆蟲蠕動時相互摩擦,分外滲人的聲音。
山間的小路格外難走。
也不知玄誠是出于什么心思,特地繞開了入觀的大道,轉而尋了條崎嶇難行的小路。
這些孩子年紀都不大,而且普遍營養不良,再加上一路上的奔波凍餓,許多都已經出現了虛脫的癥狀——不過就算如此,各自還是咬緊牙關,榨干自己最后一絲力氣,跟上玄誠的腳步。
畢竟。
那些意志不夠堅定,體質太過于虛弱,或者沒有什么毅力的早在半路上,就已經死光了。
剩下的,不管怎么說,起碼在‘吃苦’這點上,絕對是一等一的強。
又不知過了多久。
再爬過一個上坡的時候,一道蜿蜒延綿的青石高墻,以及一扇朱紅的大門映于眼前。
見到終于爬到了地方,挺多孩子都終于堅持不住,瞬間癱軟了下來——其中也包括了那個叫林云韶的小姑娘,見到對方想一屁股坐到地上,周游搖搖頭,伸出手,悄然扶住了那個瘦小的身子。
果不其然。
就在下一秒,數道鞭影抽了過來,直把那幾個敢坐下的孩子抽得慘叫連連。
“叫你們坐了嗎?行吧,既然已經到了山上,那我就教你們第一課。”
玄誠握著馬鞭,指著孩子們,獰笑著說道。
“在山門里,你們就是最底層的那種,別覺得入了觀就是我師弟了——你們現在的身份都不如后山里的那堆牲畜,所以今后我讓你們站你們就站,我讓你們歇你們才能歇,明白了嗎?”
早已被打怕的孩子們不敢多說一句,僅是以最快的速度集合好——就連那幾個被抽的血淋漓的都是。
見此,玄誠這才滿意的點點頭,然后敲響了那個朱門。
片刻,一個慵懶的聲音傳了過來。
“誰啊?”
誰料到。
聽到這聲音的瞬間,一直表現窮兇極惡的玄誠忽然彎下腰,擺出了張討好的笑臉。
“師姐,是我,玄誠。”
那變臉的速度,就好似條哈巴狗一樣。
不過好一會后,門內才傳來回應的聲音。
“怎么這么晚.貨到了?”
玄誠點頭哈腰地回答道。
“中途出了點小意外.遇到個了大詭,幸好師叔出手,外加有替死鬼,這才沒損失太多,不過時間也被耽誤了不少,導致這時候才到.”
再一次沉默。
不過片刻后,朱門被緩緩來開。
下一刻,近乎所有人的表情都瞬時凝結。
門內正靠著的女人。
很漂亮的女人。
不,或許單純‘漂亮’兩個字根本無法形容。
其穿著一身道袍,然而胸前并沒有扣緊,大片大片的雪白就這么暴露在空氣之中,面容嬌艷如花,嘴角微挑,眼神卻如同沒睡醒般半瞇著,還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這女人就仿佛朵盛開的玫瑰一般,僅僅只是慵懶地依靠在門框邊,就顯露出某種美艷到不可方物的色彩。
然而。
玄誠卻不敢抬起頭,看上哪怕一眼。
甚至說,連話都不敢率先開口。
那女人就這么掃了圈人群,接著才百無聊賴地說道。
“這次好像也沒好貨色行了,師尊他們正好給上批貨辦入門儀式,你們剛巧能接上進去吧。”
玄誠連忙稱是,然后便打算帶著這群孩子繼續往山上走。
不過他還沒邁幾步,那女人忽然說了一句。
“站住。”
玄誠十分聽話,立刻定在了原地。
沒了他的帶領,孩子們也隨之停住,表現的十分之不知所措。
那女人并沒管這些,其邁著婀娜的身姿,絲毫不在乎自己春光大泄——好好的道袍在她身上穿的就彷如那娼妓服飾一般——然后一步步走到了隊伍最中間,停到了周游面前。
看什么看,想開大車啊?
周游有些不適應地退了一小步——不過那女人只是多打量了幾眼,接著便往隊伍后面走去。
最后,在末尾處,抓起了個灰頭土臉,但還能說的上俊俏的小童。
“雖然質量差了點,但還算能勉強入口.玄誠師弟,這個我要了。”
玄誠聽到這話,一下子便有些急了起來。
“師姐,這人數山腳下都已經清點過了,您這拿了一個,之后我對師叔師祖他們不好交代”
那女人笑的咯咯笑了起來,那笑顏顯得媚態橫生,又同樣是毫不在乎。
“那到時候再補一下就是了,反正到時候得有不少分配到我這一門,我這只不過是提前支取了而已,按照那幫商人的話怎么說來著對,就只是借個貸而已。”
——姑奶奶,你說的倒是輕快,可之后我怎么交代啊!
可惜,玄誠終究沒有反抗的意思,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女人提著男孩走遠,最后只能發泄般的一抽鞭子。
“狗日的,不就是輩分高點嗎,等有朝一日爺起來的,爺非得把你.”
不過他話才罵到一半,忽然看到隊伍里最大的幾個孩子露出了艷羨之色,又突兀地笑了起來。
玄誠出奇的沒抽過去,而是用鞭桿挨個點了點那些人的腦袋。
“爺好心提醒你們一句,你們羨慕誰都別羨慕那小子,她那算是整個觀里最去不得的地方,落到別人手里折磨一遍后或許還能求個解脫,可落入她手里.”
玄誠嘿嘿地笑著,接著便繼續往里面走去。
走過側殿,一下子便到了山門。
——然后,便是茫茫多的人。
說真的,這一路上基本沒見到幾個村鎮,周游原本以為這里是什么偏遠地方——亦或者前幾年才剛遭了大災,誰想到甫一進門,差點就被那人流給活生生的擠走。
幸好,那些百姓裝扮的人還是認識玄誠的,在見到那道袍的瞬間,就慌不擇忙地跪了下來,然后恭敬地連連叩首。
至于玄誠此刻又變了一張臉。
他現在滿臉都是那道貌岸然,仙風道骨的模樣,先是讓這些人起來,又告知了便觀內上香的規矩,這才帶著孩子們擠出了人群。
看著那一個個迷惑的眼神,玄誠也是笑道。
“你們挺好奇為啥觀里香火這么旺盛吧?沒關系,這不是什么大問題,告訴你們也無妨——這方圓幾百里全靠著我們五蘊觀庇護,沒了我們他們隔天就得被那些鬼怪給吃了,自然得費盡心思地討好我們行了,這事你們待久了就知道了,離正殿沒多遠了,抓緊點吧。”
——玄誠說的不遠確實沒多多遠。
繞過山門,又再度爬了段偏遠的山路,一行人也算終于到了地方。
按照周游的記憶,在道觀里這里應該是祖師堂的位置——不過此刻在他視線里,這里只有一處黑漆漆的屋子,而且明明是大白天,卻散發著森森寒氣。
玄誠不敢怠慢,撂下這幫孩子,小心地從側門里走了進去——好一會后,他才帶著后怕的神情走了出來,然后招呼道。
“行了,祖師沒怪罪什么,上一波剛好走,你們進來吧。”
雖然十分懼怕,乃至有些膽寒,但孩子們還是聽話地跟在玄誠后面,走進了這個詭異的建筑。
——里面同樣很暗。
偌大的屋子中,只有十來個燭架點著微光,七八個人分坐在兩側的蒲團之上,只是朦朧間看不出模樣。而在屋子的最里面,則放著一個大床,周圍則用布幔圍攏,濃烈而刺鼻的藥香從其中散出,繼而彌漫于整個空間。
玄誠連忙招呼孩子們跪下,然后自己也叩拜道。
“弟子玄誠,在此拜見師傅,師叔,祖師爺!”
兩側都沒人回話。
哪怕其中有著玄誠的‘師傅’,也同樣沒人說話,那些目光只是冷漠地盯著他,其中甚至見不到任何情感。
好一會后,布幔里的那人才說話。
“咳咳咳咳咳,是滄海子的徒弟嗎?”
玄誠用力地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
“是的.弟子在此拜見祖師爺!”
祖師?
周游在后面稍稍抬起頭。
看起來神神秘秘的,似乎和那慈禧太后差不多等會,這不會也是個執念吧?
不過,就在他提起這個想法的瞬間,布幔中似乎也有個視線掃了過來。
見此,周游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出什么多余的想法。
視線很快掃過,片刻后,布幔中的那人再度開口。
“今年的弟子只到了三批啊你的事我已經知道了,雖然有些波折,但并不怪你們,之后的事我也吩咐下去了,你們可自行去領賞行了,先下去吧。”
玄誠聽到后,不敢多說一句,就此退出了門外。
而屋子中也隨之陷入了安靜。
那祖師爺和周圍的人不說話,作為最底層的孩子們自然是大氣不敢喘一聲,就連敢于抬頭的都沒幾個。
時間久這么一點一點的過去,又不知過了多久,那祖師才再度開口。
出乎意料的,和之前那干巴巴,如死人般的音調相比,此時此刻,他的聲音卻顯得無比之和藹。
“行了,都那么緊張干什么,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五蘊宗是專門吃人的呢.都站起.不,坐著吧。”
而后,那布幔中的人影又朝著另一邊吩咐道。
“無為啊。”
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刻站起來,回應道。
“弟子在。”
“也不知道那小子怎么照顧的,這一個個面黃肌瘦,仿佛快餓死了一樣.你去伙房支點吃的和水,然后讓他們送過來。”
那高大的身影點頭應下,然后轉身出門。
不多時,幾個道士抱著一堆口袋進來,先是和玄誠一樣,朝著周圍分別叩拜一圈,然后才將將懷里的口袋分別分到所有孩子手上。
周游打開一個,朝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神情呆了幾秒。
袋子里裝的東西很簡單,一只肥碩的腌雞,兩塊白面饃饃,以及一份牛皮囊里的清水。
放到后世不算啥,外面頂天幾十塊的東西,然而在這世道里
這算是自進入劇本以來,他看到第一次的肉星。
那些孩子更別提了,有些忍耐不住的已經開始流起了口水——而那祖師爺也是十分善解人意,笑著說道。
“都是一些倉促趕出來的東西,別在意,吃吧,有什么事吃完了再說。”
那語氣慈祥的就好似個鄰家的老人一般。
聽到這話,終于有孩子忍不住掰下個雞腿就往嘴里塞——有了個開頭后,其余的人也忍耐不住,紛紛大快朵頤了起來。
而看著這般景象,帷幕后面也傳來一連串的笑聲。
慈祥,和藹,并且
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