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覺得說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亦或者覺得一個小孩子沒啥風險,所以這句話說得毫不避諱。
瀚虛子想了想后,答道。
“大概還有兩個月。”
玄誠聞言皺起了眉毛。
“時間這么短?前些時間不還能勉強維持住的嗎?”
而瀚虛子忽然笑了起來。
只不過,比起那正常的表情,這個笑容卻盡是譏諷與嘲弄。
“以師叔的污染程度,能堅持到這個時候已經算是極為厲害了,此行結束,然后回到山里后,他老人家恐怕就得入蟲林了。”
玄誠沉默幾秒,接著說道。
“可惜啊,當初如果不是遭了暗算,也不至于”
瀚虛子撇撇嘴。
“你也不用假惺惺的了,是誰暗算的師叔都不知道呢——你也別跟我急,宗里所有人都有嫌疑,我又沒單指你。”
玄誠被噎了下,但很快的,他便嘿嘿笑了起來——那聲音之中滿是**裸的惡意——然后掃了瀚虛子幾眼,接著咧開嘴,說道。
“既然這樣,那也別糾結這么多了,咱們先把這陣勢布起來?”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
很快的,出去方便的孩子就回來了。
由于玄誠的警告,誰也沒敢超出規定的時間,而在回來之后,也都蜷縮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敢說話,更沒人敢動彈一下。
玄誠則是和瀚虛子則是各自拿著一些雜七雜八的法器,分別插到谷倉的邊角,再往門上貼了幾張法帖,又鄭重其事地強調了那三個規矩,接著才與瀚虛子退了出去。
最后,是倉門掛上把鎖的聲音。
很快的,最后一點余暉消失在天邊,沉重的夜色籠罩了整個村莊。
谷倉中沒有任何照明,只有月光自天窗外撒入。
而在倉內。
依舊沒有誰說話。
哪怕監管者早就離開,但積威之下,所有的孩童仍然噤如寒蟬,沒有任何人敢發出任何一丁點的聲音。
不過嘛.
這道理倒是不適用于周游。
某人屁股用力,緩緩地挪動著身子,在不驚動他人的情況下,借著月色的余暉,來到了谷倉中的一處角落里。
——而之前見過的小姑娘正蜷縮在這。
周游就這么看著她,然后壓低了聲音,打了個招呼。
“喂。”
那小姑娘倏然抬起頭,在看清楚周游的臉后,瞬間露出了個驚恐的表情。
但她沒有出聲,而是用手筆畫了起來——好半天后,周游才大概理解到什么意思。
——你干嘛說話,還怕被抽的不夠嗎?
旋即,她猶豫了下,又多做出幾個手勢。
——而且,你自己被抽也就罷了,干嘛連累我?
周游笑了笑,一屁股坐到其旁邊,然后壓低了聲音,小聲說道。
“別那么緊張,外面聲音不小,而且現在這種情況,也沒誰會注意到這里的。”
可惜這實在沒啥說服力,那小姑娘先是小心仰起腦袋,仔細觀察了圈周圍,確定如周游所說,又側了側耳朵,聽向外邊的聲音——
喧鬧聲,喝酒劃拳聲,笑鬧聲,瞬時傳來。
那村長和幾間大屋正好在這谷倉旁邊,玄誠他們幾個明顯也不是守清規戒律的,酒菜的味道隨風飄來,讓沒吃晚飯的小姑娘都不由得咽起了口水。
而周游笑了笑,也趁機遞過了塊餅子。
然而小姑娘并沒接過,而是面帶愕然地問道。
“你從哪弄的?”
周游回答的十分之坦然。
“下車時正好看到幾個褡褳掛在車邊,我看人沒注意,于是從里面順了幾個——啊,你別在意,我之前已經給過阿夸一個了,缺不了那小子的,你可以心安理得的吃。”
誰料到,小姑娘卻是瞬間急眼。
“你知道你這是在干什么嗎?你這是在偷東西啊!玩意被他們發現了那就不是抽一頓鞭子的事了,而是會被活生生打死的”
“有人發現那才叫偷,沒人發現只是合情合理地取回自己晚飯而已——話說你吃不吃?”
小姑娘猶豫了好一會,實在耐不住腹中的饑火,還是一臉不甘地接過了餅子。
畢竟哪怕表現的再怎么成熟,說話再怎么理性,歸根結底,她也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而已。
一直到對方如倉鼠一樣小心啃完,周游才伸出手,笑著說道。
“那正式認識一下,在下姓周,名游,江湖人送外號周道爺,你叫什么?”
然而小姑娘并沒有握住,而是帶著奇怪的目光,看了周游好一會,才說道。
“.只是昏迷了幾天而已,你怎么變成這幅樣子了.好吧,算是答謝你這個餅子,我姓林,叫云韶,不過你別嚷嚷出去,我不想告訴別人。”
周游一愣,接著饒有興趣地搓起了下巴。
如今這批孩子都是從鄉下收來的,根據之前的閑聊,名字雜七雜八的各種都有,但受制于古代教育程度,基本都是那種二狗狗剩妮子虎娃黑妞之類的,像是這種文雅些的名字
怎么說呢,倒也不是說見不到,但那都是需要花不少錢請教書先生起的,而且僅限于家中男丁,除非富貴人家,否則誰都不會浪費在女娃身上。
再加上之前那超出年齡很多,顯得十分成熟的言辭和應對
這姑娘,好像還挺有趣的?
不過周游也沒去深究其身份,而是接著說道。
“那云韶師妹”
“加上林。”
“好吧,林云韶師妹,我有點事想問下你。”
小姑娘本來不想搭理周游的,但看了看手中餅子的殘渣之后,還是嘆了聲,說道。
“你問吧,不過先說話,我知道的也不多,而且這也算是還你人情了。”
周游倒是沒有在意,繼續笑道。
“那我就直說了——我說林師妹,你對這五蘊觀了解多少?”
“.不太清楚,不過聽阿爹以前說過,這一門在豐州算是個大派了,可惜和別的門派一樣,都是做盡了壞事.”
名叫林云韶的小姑娘終究是年齡不大,又沒多少防備,所以很輕松地便被周游給套出話來。
這五蘊觀雖說是個觀,規模卻不小,甚至圈了好幾座山作為教門基址,不過名聲似乎不是很好,這些年只聽不斷收集小孩作為弟子,但從未見過有多少能活著從山上下來的。
可周游主要在意的并不是這個。
而是根據小姑娘所說,不光是這個五蘊觀,這世上基本就沒幾個好的宗派——反正就她所知道的那些,名聲基本是一個更比一個惡劣。
“.嘶,這世界看起來邪的厲害啊.但這也不對啊,正常來講就算污染再怎么嚴重,也始終會有一些門派想辦法凈化法門的,就像是茅山和上清一樣,怎么聽著這世界的正派好像是死絕了一樣.”
不過就在周游沉思的時候,谷倉內的光亮忽然一黯。
抬起頭,方才發現,不知何時起,烏云已經遍布于天空,將月色遮掩。
當然,這算得是很正常的情況,畢竟天色無常,月有陰晴圓缺,總不能一直會是這大晴天。
然而。
就在谷倉陷入黑暗的瞬間。
突然的。
所有的聲音,都一同消失了。
外面的吵鬧,那些道士喝醉了發酒瘋的嘶吼——不,不止這些,甚至于烏鴉的啼叫,蚊蟲飛舞的聲音,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在這如墨的黑暗中,只能聽到自己心臟在劇烈跳動的響聲。
——發生了什么?
這是周游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想法。
——有敵人了?
這是猛然想到的第二個想法。
他下意識地想要拔出佩劍,但在手剛摸到腰間的時候,又戛然而止。
不只是他想起自己家當如今全被封到點蒼戒里,同樣是就在他有動作的瞬間,忽然感覺‘某種東西’趴在了自己的背上。
周游并未看到黑暗中那是什么東西,但卻感受到了一種發自內心,深入骨髓的毛骨悚然。
那并不是什么鬼怪,而是一種更為透徹或者說更為純粹的惡意。
——只要自己一動彈,立馬就會死。
雖無提醒,但天龍血脈卻瘋狂地給出這一個解釋。
周游沉默幾秒,接著不由得停下了動作。
淦,這特么才剛進副本啊,你這直接就給我來了個劇情殺?
然而就在他渾身僵直的時候,在墻角之處,忽然有一點燭光亮起。
不是別的,正是之前玄誠二人離開前設下的東西。
那燭光并不算明亮,甚至可以說十分之微弱,然而就是這么一點東西,卻讓那如跗骨之疽的感覺瞬間消失,也讓繃緊的身體驟然松了下來。
然后,又有更多的燭光亮起,很快地便為這谷倉提供了更多的照明。
至此,才有一聲哭嚎聲響起。
周游都感覺如此,那些作為普通人的孩子更不用多說,能哭出聲的已經算是不錯的了,絕大多數連哼都沒哼一聲便昏了過去。
——甚至還不止如此。
就在這短短幾十息的時間里,就在周游的感覺中,谷倉間的呼吸驟然少了幾個。
那是被活活嚇死的!
而旁邊的林云韶雖然沒昏過去,但也被嚇得手足無措,只知道死死拽著著周游的胳膊,結結巴巴的說道。
“詭物來了.好像是詭物來了!!!”
那是什么玩意?
周游愣了下,接著立馬問道。
“詭物是什么!”
然而林云韶卻只是崩潰般的不住搖頭。
在周游再三追問下,她才哭著說道。
“我,我只聽阿爺說過,那是城外的鬼怪,讓我平日里別瞎跑,只要被抓住就必死無疑.”
感覺像是萬淵中的祟亂一樣?
——不,從本能的警示來看,這玩意比祟亂更危險!
周游緊鎖著眉毛,但依舊沒動彈。
——畢竟雖然不知道玄誠他倆弄的是什么法術,但從剛才來看,多少能阻隔掉谷倉外的這東西。
在不知深淺的情況下,還是謹慎點為好。
于是乎,情況就這么陷入了僵持。
倉內,哭嚎聲依舊,不過這幫孩子雖然情緒崩潰,但多少還記得玄誠的嚴令,沒有一個人敢嘗試往外頭跑的。
至于倉外
倉外沒有任何的聲音。
就連怪物走動的聲音都沒有,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但周游,或許說所有人的感覺中,那‘東西’依舊在門外,只是在默默等待著亦是在嘗試著怎么進來而已。
俄頃。
就在突然間,周游又感受到了什么東西趴在自己的背上。
而谷倉中其余的孩子也是同理。
就在他的身旁,林云韶終抵不過心中的恐懼,想轉頭看看身后的東西究竟是什么——然而她才剛動了一下,就被一個聲音所厲聲制止。
“別看!”
接著,又是一聲響徹于整個谷倉的喊聲。
“都別轉頭,別看那東西!”
可惜的是。
提示終究是晚了一些。
已經有幾個孩子轉過了腦袋——不出所料的,視線中是空空如也。
然而,他們并沒有順理成章地轉回腦袋。
只見那些小小的臉上,表情從愕然變成了呆滯,又從呆滯變成了極端的恐懼。
最后,脖頸終于有了動作。
卻不是轉回去。
而是繼續順時針的扭動,只聽得伴隨著頸椎與肌肉撕裂的聲音,帶著尖銳的骨骼從身體間破體而出,他們的腦袋又重新轉回到了正面。
——以一種獵奇,怪誕,而又無比殘忍的方式。
見到這般場景,其余孩子終于扛不住心中的恐懼,發瘋一樣亂跑了起來,周游連叫了幾聲,卻仍然無法制止他們的舉動。
甚至說,就連旁邊林云韶都開始崩潰一樣的尖叫。
沒辦法,周游只能緊鎖著眉毛,強行催動了體內的血脈。
下一刻,一種無形的氣息掃蕩過谷倉,轉眼間便讓其余的孩子暈了過去。
然后。
便只剩下了周游與‘那東西’沉默地對峙。
不過,對方終究是沒有放過他們的意思。
很快的,就在谷倉外頭,淅淅索索的聲音響起。
那就像是昆蟲攀爬著茅草,又仿佛有人在拿身體摩擦著地板,并不算大,卻分外的令人毛骨悚然。
而后。
就在周游眼前。
那些提供照明的蠟燭.
忽然間,熄滅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