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在這年代里還是頭一次照相。
鬼城里的不算,那玩意單純就是個畫虎類貓的玩意,也就是有個殼子,內里仍然是祟亂折磨人的本質。
只見霍華德拿掉黑布,然后搗鼓了半天,接著才從后面抬起腦袋。
“神仙,你稍等下,我這也有點不熟悉,大概還得弄上一會.”
周游隨意地搭上腿,然后笑道。
“無妨,只是臨時起意而已對了,看你這東西,應該是個干板相機?”
霍華德一愣。
“神仙你連這都知道?我還以為你們這些中國人都是愚昧無知的野.”
“都是什么?”
霍華德也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立馬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周游也沒和他計較,這一路走來,從鄉野之間到那大煙繚繞的租界,他也知道現在清朝子民在別人眼里都是什么形象。
可惜,那袁成文也不是什么救世主,終迎得自己的曙光。
不過經此一茬,周游也同樣沒了什么打趣的心情,他就這么靜靜地坐在那里,等待著霍華德完成準備。
至于旁邊的寒露.
這小姑娘一開始就沒有出場的準備,甚至她還將自己的手握到了扇柄之上,似乎對面只要做出任何出格的動作,她都會毫不留情地出手。
霍華德忙活半天之后,終于滿頭大汗地抬起頭,然后對周游說道。
“神仙,你笑一個.別別別,別笑的那滿臉殺氣,和藹點.這又太別扭了,就按你平常樣子來.對對對,就這樣。”
隨著一下閃光,最終烙印在相機里的,依舊是周游那平日里的笑臉。
只不過在拿出底片的時候,霍華德忽地一愣,接著不由得撓起了腦袋。
“怎么了?”
“.不,沒什么,只是這好像有點不對.也不是拍咂了,而是算了,洗出來就知道了。”
霍華德一邊嘀咕著,一邊拿到暗房里沖洗——這時代的拍照流程極其復雜,按理說得兩三個小時才能弄出一張照片——只是眼見得就要完成的時候,袁成文的手下卻突然找了過來。
而且,樣子似乎是十分的焦急。
本來就是打發時間的臨時起意,周游也沒在乎那么多,遠遠地打了個招呼后,便起身,隨著那兵丁一同離開。
待到霍華德鉆出來的時候,只看到了個空蕩蕩的客廳,還有一盞喝了一半的茶水。
“.不是,這么著急干嘛啊,我這剛想說照片烘好了,你過來看看呢,這玩意拍的著實詭異的緊.還有你走就走,起碼讓寒露小姐留下來啊。”
霍華德搖搖頭,重新走到了屋子里,剛才把那張奇怪的照片拿出來,然而到烘箱前他卻突然一愣。
“等會,我照片呢??”
已經離開頗遠的周游自然不知道這一茬。
他和寒露跟著兵丁的腳步,一路走到了帥府——這回袁大腦袋倒沒藏藏掖掖,可情況
看起來比反倒是之前更差。
就連守門的侍衛都是滿眼血絲,身上的軍服到處都是血跡和泥土,整個人就仿佛神經質一般,警惕而悚然地看著來往的所有人。
至于別的地方那就更別提了。
光進來這一路上,周游就見到十來個擔架急匆匆地跑了過去。
上面抬的也并不是傷員,而是蓋著白布的死者。
雖然因為白布遮著,沒法看清底下的樣子,但是單從那出血量來看,這些人的死狀恐怕個頂個的凄慘。
而見到袁成文時,這種猜測方才落實。
原本那個意氣風發的中年人已是滿面的疲憊,他就坐在那靠椅之上,雖然衣著依舊光鮮,可卻遮掩不住那眉眼之間的倦怠感。
不過見到周游進來,他還是強行提起精神,朝著周游笑道。
“好久不見,周先生,咱們又見面了——聽說閣下前不久才就任江湖盟主之位,我這消息實在來的太慢,所以未曾送上賀禮,還望諒解.”
周游打量了他一會,然后同樣笑了起來。
“我說袁老哥,咱就別客套那么多了,你那個干風水的客卿呢?外面那中不中洋不洋的辟邪局是他布下的吧?他人呢,跑哪里去了?”
袁成文也沒想到他這么直接,一時間也沉默了下來,好一會后,才緩緩地開口。
“成老他算了,先生跟我過來一看便知。”
說罷,袁成文便搖搖頭,揮散手下,引著周游走進了內屋。
和外面待客的廳堂不同,這屋子里封上了所有的窗戶,連燭火都沒點上一支,整個屋子黑漆漆的,見不到一絲光鮮。
“袁總督,你這是什么意思?”
這話不是周游開口,而是寒露所說。
袁成文則是嘆了一聲,然后慢慢地解釋道。
“姑娘,這不是我設什么埋伏——都到這時候了,我再算計你們不是找不自在嗎——而是成老的狀態.實在是見不得光。”
說話間,他已從袖口里拿出了個珠子,擦拭了幾下,便放到了桌子之上。
很快的,朦朧的光亮便從其中透出,稍微照亮了周圍。
——這赫然是一顆價值千金的夜明珠,而此刻卻被袁成文當燭引子用了!
只是無論是周游還是寒露,都沒在乎這些。
兩人只是神色凝重地看著屋里的一物。接著,還是周游開了口。
“.成老?”
不是肯定句,而是疑問句。
這也怪不得他。
因為此時此刻,就在這屋子的最里側,只有一團怪異的玩意正緩緩地蠕動。
初看去,那玩意就像是團剝了皮的肉團,白花花的脂肪與血管就這么暴露在空氣之中,但性質又仿佛不定性的凝膠,每當蠕動的時候,整個身軀都在不斷的變換,似乎是想要幻化出什么實質——但最終都會坍塌回原本的模樣。
但唯有一張蒼老的臉沉浮于其上,眼神無比驚恐,卻又同樣是無比的空洞。
僅從這張面貌來看,這確實那風水高人無疑。
沉默許久后,周游突然開口問道。
“這是被祟亂弄的?”
然而袁成文卻苦笑著搖搖頭。
“區區一些祟亂,而且還都不是那種可以更改天地法則的大祟,以成老的水平,斷不會弄成這般摸樣。”
“那是怎么回事?”
這回袁成文沉默了更久,最后緩緩說道。
“成老.他最終還是進到了北京城里。”
周游沒去打斷,所以袁成文的話語還在繼續。
“BJ確實是消失了,但成老他畢竟是風水一門中的高手,所以在推衍許久后,終究還是找了個破綻,本來我是不同意的,但成老他畢竟藝高人膽大,所以便帶著幾個親兵,強行闖了進去。”
“然則——”
“在同一個地方,他又被強行吐了出來。”
袁成文咬緊牙關,眼神中頭一次露出了些許的驚恐之色。
“連帶著那幾個親兵一起,幾個人被活生生地融合到了一塊,像是挑釁一般,被吐了出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們幾個人手腳皆無,僅有身體像是天生天長般合到了一起.當然,當時也不是這樣摸樣,成老還保有神志,指點著我布下了外面的風水局,然后讓我做出一個暗室,把他們幾個放進去,結果.”
袁成文嘆道。
“不到半個月的時間,我眼見的他們一點一點融化,又一點一點的聚攏,最終變成了這瓊膠般的模樣。一開始成老還能與我說兩句,可到現在.”
袁成文嘆息不止,而周游則是皺著眉,用劍探了探。
斷邪的劍鞘是由烏木所做,本身就有一定的驅邪之能,而就在劍身接近的瞬間,那蠕動的身姿像是油遇到火一般,慌不急忙的避了開來。
僅憑這點或許還沒法證明什么,但下一秒,斷邪猛然爆發出一陣煞氣,瞬間便將那那一大片身子給灼燒殆盡。
如此激烈的反應,已經不是什么惡人妖鬼的程度了,而是
“他這是變成了祟亂?”
袁成文沉默無言地點點頭,以做默認。
“成老當初進京時用了多長時間。”
“不過兩個時辰。”
這時,寒露忽然開口。
“時間不長,而且這成老的水準我也聽說過,肯定不如全盛時期的李掌幡,但和我師傅也已經相差不遠了。”
周游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這個姑娘,不過還是肯定地說道。
“確實,這么點的功夫能讓一個九流高人被轉換成祟亂,那老佛爺的手段可確實是詭異的很那這位之前還有什么說過的嗎?”
袁成文頓了頓,繼而道。
“成老確實說過,說說BJ現在已成個風水大陣,如果想要破除的話”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忽然有個兵卒急匆匆地闖了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袁成文先是皺眉,然后松開,接著面露驚喜之色。
“——周先生,我手下剛才來報,說是門口有個自稱你師傅的人,帶著一幫家伙,想要進來請問”
“.李老頭嗎?趕過來的真是時候,那算了,等到了地方你再說吧。”
周游提著斷邪,便要走出屋子——但在臨行之前,他忽地想到了什么,又說道。
“我說袁總督。”
“怎么了?”
“需要我搭一把手嗎?”
這一回,袁成文沉默了非常長的時間。
許久,他才艱難卻又堅決地說道。
“那就有勞先生了。”
于是斷邪揮出,轉眼間便以煞氣點燃了那團血肉,而在深紅色的霧氣中,這成老也隨之一點一點的化為了飛灰。
——
回到大廳的時候,果不其然,一眼就見到了李老頭那沒個正經的老臉。
哪怕如今已經放下芥蒂,但那猥瑣的習慣也一時半會改不過來——或者說他壓根沒想改——此時此刻,這位正坐在那太師椅上,餓死鬼投胎一樣嚼著桌子上的點心。
如果只是吃也就罷了,這位還有一搭沒一搭地往褲襠里藏,旁邊兩個親兵看的眼神直跳,但知道這是總督的客人,也沒人敢說什么。
見到周游出來,李老頭立馬樂呵呵地拿了幾塊點心,然后往周游手里塞。
“徒弟,嘗嘗,你嘗嘗這個,一般酒樓可做不出這個味,還有.”
說話間,他又瞥見了旁邊的寒露,于是那老臉又變得逾越起來。
“我說徒弟,行啊,孤男寡女相處這么長時間,這要放著早些時候,你估摸非她不”
“我說師傅。”
“咋了?”
“你和花娘子孤男寡女相處了幾個月,按照常理來講恐怕早就生米煮成熟飯了吧?用不用我自費給你登個報,朝著大江南北宣傳一下?”
李老頭立刻閉嘴了,不過幸好,這時袁成文忽然出來打了個岔。
“.可是李掌幡當面?袁某見過了。”
李老頭聞言轉過頭,細細地打量了幾眼,然后撓了撓滿是油污的頭發。
“我倒是聽過你名,畢竟袁家背宗改姓的就你這么一個,也知道你爬上了總督之位,還成為了革命軍的統領,不過好像沒見過你吧?你咋認得我的?”
袁成文恭恭敬敬地說道。
“當初掌幡討魔除祟的時候,我年齡正小,不過多虧李掌幡的仗義出手,所以才留的一條性命,不過也因此記憶猶新,也一直想找機會報答一番.”
“是嗎?我倒是沒啥印象了.”
只不過還沒等二人客氣完,周游便打斷道。
“師傅,我這還有個問題。”
“啥?”
周游指了指房間里其余的人。
密密麻麻,全是人頭。
“蕭渡水,蒼樂,花娘子,鐵家的,批命的,吹手的.這我都認識,但別人呢?怎么才幾天不見,你從哪拉來了這么多人?”
聽到這話,李老頭立馬眉開眼笑了起來。
“這得多虧徒弟你啊——八大晉商加個酆家,這財力都足以撬動半個清朝了,這段時間懸賞下來,各路見錢眼開的貨色.哦不對,是各路英豪紛紛趕了過來,這不,我們在中途就遇到了一波,還都是出了名的高手.”
但周游并沒有接話,而是細細地打量了那群家伙,然后突然邁腿快走了幾步。
其中一個見識不對,立馬就想往人堆里藏——但還是被他給眼尖地抓了出來。
“等會,你小子怎么在這里?”
關于⑧那啥的內容實在過不了,沒辦法刪了全改,然后把下一章的部分填了上來,以滿4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