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這次呆滯了整整十來秒,然后啞然失笑。
“北京城沒了?師傅你喝多了吧,你知道自個在說啥嗎?”
然而李老頭并沒有任何談笑的意思,甚至表情都是難得一見的認真。
“我沒開玩笑,也不是醉話,北京城確實沒了?!?/p>
周游收起笑容,盯著那蒼老的眼睛,好一會后,也是正經的開口。
“啥意思?”
“字面意義上,偌大的北京城就那么消失了?!?/p>
李老頭拿過周游的酒葫蘆,也沒客氣,給自己灌了一杯,接著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說道。
“怎么和你解釋呢.李仟哦不對,他現在改回袁姓了——就是袁大腦袋你也應該見過了,前些日子他的革命軍一路高歌猛進,直接打到了安陽那面,眼見得沒幾日就能逼那位老太太退位了,結果.北京城就那么‘嗖’的一聲不見了。”
“.不是,你能解釋的具體點嗎?”
李老頭嘆了聲,然后沾了點酒水,在桌子上筆畫道。
“你應該知道,保定過了就是京城吧?”
“知道?!?/p>
“那你也知道,過了京師第一站是順義吧?”
“.沒聽過,但也應該如此?”
“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崩罾项^畫出了由南向北的三個點,“前些日子袁大腦袋的探子過了保定,本來是想潛入京城看看情況的,結果你猜怎么著?”
“怎么了?”
“——他到了地方,壓根就沒見到什么京城,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順義的縣碑。”
李老頭頓了頓,然后抹去了中間的那個點。
“北京城就仿佛被人從地圖上抹去了一般,連帶著其中居住的幾十萬人,就這么平白無故的消失了。”
周游也陷入了沉默,但好一會后,非常篤定地說道。
“移山倒海之能這種神通哪怕神仙下凡都做不到,那老太太更不可能了,是幻術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李老頭搖搖腦袋。
“袁大腦袋身邊也是有能人的,第一個想法和你一樣,但勘探了半天后,這位就連一丁點幻術的痕跡都沒找到,反倒是那一片的祟亂莫名其妙多了起來,連他自個都差點被打了個半死。”
“.話說回來了,那和這場鬼市的會議有什么關系?”
這次換李老頭停住了言語,好一會后,他突然嘆了一聲。
“因為歷史上有過這種情況——那是南北朝的時候的,北齊后主高緯平陽戰敗后,自知無力回天,所以拿整個晉陽所有生靈為祭,請動了某個不可名狀之神,讓方圓千里之內化作了真正的阿鼻地獄.”
周游聞言緊鎖住眉頭。
“你覺得京城里的那位老太太也是這個情況?”
“.我沒法決定,但我也沒法冒這個風險。”
李老頭頓了頓,復而道。
“那位老佛爺可不是區區一個高緯,所能動用的力量更不是北齊能夠媲美的,如果她真打算孤注一擲.那恐怕整個漢地都將淪入深淵——而這一次的大會就是為了商討這事?!?/p>
“——是聯合起來,想辦法攔住那個老太太,還是說置身事外,學那些名山大宗,封山避禍,亦或者逃往海外。”
周游看著李老頭,忽然說道。
“師傅你想重鑄招魂幡,也是為了這個?”
“沒錯,說是商討,但其實還是誰拳頭大誰有理,咱們白門一派,一身功夫有八成是在各種法器之上,若是有了這招魂幡,我說話的底氣也能多一些.”
“原來如此?!敝苡吸c點頭,然后像是十分隨意的開口,“師傅你的選擇自然是是阻攔吧?”
“自然如此?!?/p>
“但可惜的是,想必比起阻攔,也有很多人選置身事外吧?!?/p>
李老頭搖頭苦笑道。
“.數量比你想象的多,近乎九成都是?!?/p>
“那么.”周游倏地站起身,不知為何,忽然面色冷然,“肯定也有.想要在盤子之外,先行解決你的吧?”
隨著那個‘吧’字出口,萬仞已經拔出,接著反手朝著地面插去!
在腳下,平平無奇的泥土忽然一陣翻涌,宛若化作了活物一般,一只手掙扎地從其中伸出,但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抗,血煞就在其中爆發,頃刻間就將其吞沒的連渣都不剩!
而同時,而同時,院墻上,門縫間,更多扭曲的影子從外界擠了進來,將這個小小的院子映的仿佛鬼蜮一般。
周游曾經見過這東西。
那是劇本剛開始的時候,李老頭剛解決完那個棺材,在夜里突然出現,想要暗殺他的玩意——只不過由于僅出現了那一回,周游倒也沒太在意。
只不過誰能想到,今天居然又撞上了!
李老頭倒沒任何驚訝的樣子,他望向濺現在杯里的泥點,搖搖頭,將污了的酒水盡皆潑了出去。
“鬼門的煉魂窯,沒想到當年居然還沒清干凈這是有人記掛著我,還是說想對于當年那些事報什么仇?”
無人回答,那如泥漿般粘稠的影子已經鉆入了院內——初看去,黏滑的軀體層層迭迭,似乎有整整的幾十之眾。
然則。
李老頭隨性一笑,攔住了想要出手的周游,然后用手權做拍子,突然間嘶啞地哼唱了起來。
“一嘆亡魂走得急,奈何橋頭無寒衣.”
屋子里外的燭火忽然一滅,然后又重新亮起。
而這一回,其中不再是橘紅的光芒,而是恍若鬼火一樣慘綠的顏色。
“二嘆亡魂別家園,灶頭冷火煙囪閉”
這一回,所有的影子都察覺到不對,開始加速朝著李老頭撲來。
可就在此時,一把劍已經在旁邊橫空殺出,如那疾風迅雷,轉眼間便攪碎了當頭的幾個。
周游一甩萬仞,卻沒有突出,而是轉頭看向李老頭。
這位就像是早有預料一樣,繼續拍著拍子,唱著首送亡詞。
“三嘆亡魂衣單薄,七月裁衣未上身”
轉眼間,地面化作了血漿,一張張鬼臉從其中乍現,一條條手臂自其中伸出。
最后,是收腔的音調。
“四嘆亡魂行路難,餓鬼爭搶買路錢!”
于是,那些影子盡數被抓住,然后被緩緩地拉入了深淵之中,最后閉合,再無聲息。
而與此同時,李老頭也是冷哼了一聲。
“——一群白癡,和我們白門打陣地戰,也真是找死!”
周游隨意地收劍入鞘,完全沒在乎這‘小小的插曲’,而是對表現得十分陌生的李老頭說道。
“我說師傅,看你這摸樣.你這是早有預料?”
李老頭搖搖頭,隨口說道。
“這段時間隔三差五地來一回,就算不習慣也總該習慣了.對了,徒弟,你也見到情況了,我問你,你之后打算怎么辦?”
周游隨口反問道。
“什么怎么辦?”
李老頭指了指地面的一片狼藉,又指了指自己。
“如你所見,你師傅我現在是被千夫所指,你若是想走的話,現在最好趕緊走,如果不想走的話”
然而他還沒說完,就被某人的聲音所打斷。
“我說師傅?!?/p>
“咋了?!?/p>
“我好像還沒跟你說,我這次的目的是啥吧?”
李老頭愣了愣,然后笑道。
“確實沒說,不過我記得.貌似你還是流民的時候,不是說想攢點錢,然后找個太平地方娶個婆娘嗎——怎么,現在有變化了?”
“.就這?不是,這原主有夠胸無大志的?!?/p>
“.你說什么?”
“不,沒什么?!敝苡螕u搖頭,接著認真說道,“現在我換換了個目標,而這個目標也并不大,那就是.埋了這個大清朝?!?/p>
李老頭用看神經病一般的目光看著周游,但最后還是失笑道。
“這目標他娘的比老子的蛋還大啊——不過說起來,咱師徒倆這也算同路了?”
“沒錯?!?/p>
李老頭舉起酒杯,敬道。
“那明天一起走先?”
周游舉杯回敬,大笑。
“——自然,一起走先?!?/p>
一晚上的時間轉眼而過。
花娘子二人從內屋中走出后,看著滿院的狼藉,像是早就習慣了一樣,沒多說一句話。蒼樂睡得倒和死豬一樣,看到這般場景后,還瞠目結舌了好一會,但隨著周游一個‘別亂問’的眼神,也死死的閉上了嘴。
早餐是由花娘子師徒所準備的,廚藝算不得多么精妙,但比尋常酒樓的廚子也是綽綽有余,只是大多都比較清淡,只有李老頭那面特地單獨加了條咸魚。
然后,花娘子也是捧著飯碗,坐到了李老頭的對面,笑意盈盈地吃起了飯。
“我說他們倆絕對有奸情.”
蒼樂猶如餓死鬼投胎一般,唏哩呼嚕地吞著粥,但還不忘看著那閑談的倆人,對周游小聲說道。
“吃你的飯得了,哪有那么多八卦!”
周游輕輕給了其一腳,然后看著自己前面清湯寡水的幾樣小菜,卻也是不由自主地嘆了聲。
他是自某個以辣椒聞名的地方長大的,打小就養成了習慣,實在受不了如此清淡的玩意。
有心搶李老頭那條咸魚吧.這么多人眾目睽睽之下,他也實在有點不好意思。
然而,就在這時,比旁邊忽然傳來了個弱氣的聲音。
“師兄,你看”
撇過眼,發現寒露端著盤剛出鍋的木須肉,小聲地說道。
“我知道你口味比較重,所以單獨給你炒了一份.可能手藝也有些不好,你嘗嘗看?”
周游看著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的寒露,遲疑數秒,還是嘆了一聲。
“多謝了,你就先放在這吧,我之后會嘗嘗的?!?/p>
寒露點點那個小腦袋,然后轉身離開。
看著這般場景,蒼樂甚至停下了手中那如同餓死鬼一樣的的動作,抬頭看了看周游,又看了看寒露,忽然露出了個愕然的神情。
“我覺得你倆也有奸情,絕對的不是,周大爺,你是怎么勾搭上那么一個漂亮的姑娘的.”
“我奸你個蛋??!”
涉及到自己,周游這回毫不留情的制裁于鐵拳,但看著那小姑娘的背影,也是陷入了沉思。
他倒是不覺得這姑娘會喜歡上他——畢竟他們總共也沒相處過多長時間,而且那感覺比起愛慕.
更像是某種莫名其妙的崇敬?
我確實救過她幾次,但也不至于這樣吧?
周游抓了半天腦袋,仍然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他這人有一點好處,那就是想不通的就不去想,直接十分光棍地放棄,然后夾了一筷子那炒蛋。
——有一說一,雖然不及小女鬼,但味道也算得上十分不錯了。
解決完早飯之后,李老頭便帶著幾人,走到了鬼市的另一邊。
和別處喧鬧的摸樣不同,這里顯得格外之安靜,沿街也沒什么叫賣之聲,甚至都見不到多少人影,只有影影綽綽的暗色彌漫在建筑物之間,朦朧間看的令人心頭發寒。
包括蒼樂在內,別人都已經熟悉這種場景,所以李老頭這回單獨對周游解釋道。
“當初建這個鬼市的時候,三教九流都出了不少力氣,所以八大家在搞這鬼市的時候,又是單獨分出了一片,供咱們使用.只不過因為常年無人維護,所以很多地方法陣都失效了,如果沒人引路的話,就很容易誤入陰路之中,從此再難回來?!?/p>
說話之間,李老頭已經帶頭走過了一個轉角——幾張扭曲的鬼臉瞬間出現在了眼前,冷不丁的突臉下,一般人至少也得被嚇個半死,但李老頭只是揮揮手,那些玩意便如同煙塵般散去。
而在此之后,則是個古樸的鉛灰色木門。
李老頭深吸一口氣,卻沒著急進去,而是脫下了那從未曾脫下的油膩皮襖,抽出其中的內襯,又從背后解開根木桿,接著往上一卷,轉眼間便成了個破破爛爛的白幡。
而后,他這才推開門,挺身而入。
和外面不同,這里的空間顯得無比寬闊,同樣,也是坐滿了人。
頃刻,幾十雙眼睛同時注視了過來。
那其中有好奇,有鄙夷,有嘲笑,有恐懼。
但最多的,則是那徹頭徹尾的惡意。
很明顯,這屋子里近乎所有的人,都想要吃了他們。
——是的,連皮帶骨,吃干抹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