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們就先收下了。”

面對著酆千粼，一名老僧緩緩地說道。

此時此刻，他們正是鎮(zhèn)中的一座破廟里。

廟已經(jīng)廢棄多年，早就是荒無人煙，除了少許鎮(zhèn)民內(nèi)急時把這里當(dāng)成廁所以外，基本再沒誰會特地往這里跑。

不過也正好當(dāng)做個隱蔽的會面地點。

而在老僧說話的時候，周游也在靜靜地打量著他。

——初看去，這老僧絕對上歲數(shù)了，渾身上下皺巴巴的，看起來就仿佛是傳說中的肉身佛一般，連四肢都已經(jīng)盡數(shù)萎縮，但唯獨那眼睛卻明如琉璃一般。

——這人很危險，十分之危險。

雖然只是第一次見面，但周游仍然不由得萌生了這種感覺。

似乎感受到周游的目光，老僧也往著這里看了一眼。

怎么形容呢.那就仿佛被日光所直視，只是在眨眼之間，周游就感覺自己成為了個透明的玻璃，一切的一切都無所遁形——從小到大的情感，這一路以來的經(jīng)歷，還有那本黑書.

注視驟然而斷。

老僧發(fā)出了一聲頗為驚訝的‘咦’，又仔細(xì)的打量了周游幾眼。

“.這位大師，請問我身上有什么問題嗎？”

聽著某人皺著眉頭問出的問題，老僧不知怎么地，忽然又搖搖頭，帶著一種平和的笑容，緩緩說道。

“沒什么，只是看施主與我佛有緣，所以多看了兩眼而已”

而在說完這句話后，他便不再理周游，而是又轉(zhuǎn)過腦袋，望向酆千粼。

“弘智的身體確實不太妙，恐怕已經(jīng)難以在這俗世行走——不過多虧施主的那一粒紫金丹，性命倒是無憂，我之后會帶他回寺閉生死禪，這樣的話雖然時間會耗費頗久，但總歸是有痊愈的希望。”

酆千粼雙手合十，恭敬地說道。

“那有勞不空大師了，實在抱歉，這次.確實是因為我的原因，才害得陳師傅遭此劫難。”

老僧雖然已經(jīng)難以走動，但仍然挺起身，同樣板板正正的還以一禮。

“酆施主不必自責(zé)，這本來就是弘智命中注定的劫難，甚至全靠施主的慷慨，他才能活下來”

眼見得二人將要說完結(jié)束，別人還好，躺在一邊的陳勛當(dāng)場就急了。

“尚君！你忘了你之前和我說什么了嗎？這是最后的機會，你”

但他話還沒說完，老僧便嘆了一聲，然后伸出干枯的手，輕撫了下他的頭頂。

轉(zhuǎn)眼間，這個高大的漢子就癱了下去，眼睛一閉，就這么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但經(jīng)此一遭，老僧還是嘆了一口氣，然后對著酆千粼認(rèn)真的說道。

“酆施主，我雖然知道說這句話沒什么用，也知道這只是一句廢話，但我還是想說一下——酆施主，你可愿跟我一同走？”

老僧沒說會幫助什么，也沒做下任何保證，但就在這句話說出的瞬間，就不由得讓人產(chǎn)生了一種想法。

——只要在他的身邊，那么全天下就再無一人可傷害酆千粼。

但酆千粼在思量半晌后，仍然緩慢，而堅決地?fù)u搖頭。

“抱歉，我實在無法受此好意。”

于是老僧再度嘆了聲，然后又轉(zhuǎn)向周游。

“那這位施主呢，你是否愿意和我一同離開這地方？”

而周游也只是平靜地看著老僧，最后也同樣笑著否決。

“那什么，我這人很講信譽的，可干不出那種半路拋棄雇主的事情。”

在聽到這句話后，老僧便不再問，而是對著酆千粼又說道。

“那么此行之后，怕不是永別了——好叫施主得知，我們枯禪寺已經(jīng)決定封寺，此后幾十年里，將不再涉足俗世，還請施主諒解。”

酆千粼愣了下。

“為何這么倉促？”

老僧那古井無波的臉上也浮現(xiàn)出些許的苦笑。

“前段時間水鏡宗中得出了終卦。今后幾十年里，漢地當(dāng)遭天翻地覆之大劫，而我們這些氣運勾連的名山大宗必然首當(dāng)其沖——施主你也知道，這上千年來，水鏡宗從沒卜錯過東西，再加上各方確實感覺到了不對，所以為保宗門傳承，只能選擇封山封寺，盡量避開這場災(zāi)禍。”

酆千粼皺著眉頭問道。

“.那現(xiàn)在多少山門余存？”

老僧緩緩地說道。

“據(jù)我所知，正一道和少林禪宗是最先封門的，然后是全真教和靈寶派，緊接著是嵩山天臺山這些教門到我來時，這世上的大宗已經(jīng)封了十之**，也就茅山上清之類的還在硬挺著——不過看情況來講，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

酆千粼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但最后，他還是做出了最后的告別。

“那么.我在此祝大師一路安好。”

“同樣，也祝施主能夠得償所愿。”

說罷，老僧便招呼過門外的沙彌，將陳勛碩大的身體抬到候著的馬車上，不過在他被人攙扶著離開之前，又忽地轉(zhuǎn)過頭。

但這回看的卻不是周游和酆千粼任何一人，而是從始到終都沒說上話的寒露。

“這位女施主，貴族當(dāng)年對寺里幫了不少忙，所以我在此勸告一句——能遠離這些麻煩事就遠離點吧，對于你們一族來講，這俗世千萬不能涉及太深，否則最后受苦的也只會是自己。”

寒露依舊是那怯怯的樣子，似乎對這一句話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在誰也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嘴似乎微動了幾下，吐出了幾個字。

老僧曬然一笑，接著揮揮手，頭也不回地就此離開。

——直至馬車的聲音漸行漸遠，周游這才長舒一口氣。

“我說酆老哥，現(xiàn)在陳師傅已經(jīng)送走了，咱倆繼續(xù)往鬼市去？”

酆千粼就那么看著馬車群離去的方向，許久之后，才低聲答道。

“是啊，陳勛已經(jīng)安全了，接下來也該上路了不過去鬼市倒不著急，這鎮(zhèn)里有我認(rèn)識的朋友，咱們先弄上匹馬代步再說——畢竟你那狍子也拖不了兩個人，而且我也看看能不能從他這里再弄上幾個幫手”

不過就在二人也準(zhǔn)備離開這個地方的時候，忽然有個輕微的聲音響起。

“那個.”

轉(zhuǎn)過頭，才發(fā)現(xiàn)寒露正眼巴巴地看著他們。

好吧，這存在感確實有夠低的。

周游提起了個笑容，然后說道。

“抱歉了，我還得和這位酆老哥同行一段時間，不過放心，等完事后我會抓緊往師傅那趕——至于你這面的活怎么著也都算是結(jié)了，就別跟著我倆，就先走一步吧。”

然而寒露并沒做回應(yīng)，而是糾結(jié)好一會后，方才說道。

“可是師傅之前也吩咐過.如果見到酆二爺?shù)脑挘吘顾?dāng)年也給我們桃門投了不少錢，而且叔父那面也欠了他個大人情”

看著那怯生生，卻又無比認(rèn)真的小臉，周游攤開手，無奈地說道。

“那啥，我們這一路挺危險的，而且你萬一出什么事我也沒法朝你師傅交代”

但這時，酆千粼突然插嘴。

“你那叔父可是名為大猷？”

“是的。”

酆千粼沉默幾秒，接著轉(zhuǎn)頭對周游說道。

“先讓她跟一段時間吧，如果真遇到什么危險，讓她趕緊跑就是——反正娼門中人脫身的手段為九流中第一，也不用擔(dān)心咱們連累到她。”

“可是余三指那面”

周游看了看酆千粼，又看了看那一臉堅決，看樣子就算拒絕也會跟上來的小姑娘，也只能無奈地選擇了認(rèn)同。

“算了。但我得提前說一句，萬一真有什么事你必須趕緊給我走，明白嗎？”

寒露瞬間笑了起來。

雖然依舊是那普普通通的面容，但在突然間，周游卻恍惚間看到了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的艷光——

怪了，這小姑娘有這么漂亮嗎？

周游定睛看去，卻再也沒發(fā)現(xiàn)什么，依舊是那土里土氣的裝束，依舊是那中人之姿的面容。

最后傳過來的，只有一聲清麗的言語。

“好的，周師兄！”

這鎮(zhèn)子并不算多大。

不過大概是靠近州府，所以鎮(zhèn)里比別的地方好上一些，起碼路上見不到太多餓死的尸體。

酆千粼要找的那人則住在鎮(zhèn)子的東邊，據(jù)他所說，算是這附近少數(shù)能信任的人。

“.這算是我的老前輩了，在很多年前就已經(jīng)加入了革命黨，一直干的是聯(lián)絡(luò)通報之類的活，他家里人都是被清廷人殺掉的，所以忠誠絕對是有保障，而我特地繞行這里也主要是為了找他”

酆千粼簡單介紹著那人的身份，一邊帶著二人趕著路，小半個時辰過后，最終來到了個生藥鋪之前。

鋪子并不大，而且大約是最近生意不太好，現(xiàn)在正緊鎖著房門，門前積雪也堆了厚厚一層，看起來并沒有什么人走過的跡象。

只見酆千粼用兩短一長的節(jié)奏連續(xù)敲了幾回門，不多時，便有一個含糊的聲音說道。

“.二爺？”

“是我。”

那門吱牙一聲打開，很快的，一個穿著布袍，面容普通的男人探了出來。

“.外面不是說話的地方，還請先進來。”

周游環(huán)顧一圈，沒發(fā)現(xiàn)什么問題，點了點頭，而酆千粼和朝露這才跟了上來。

屋子里就和普普通通的藥鋪差不多，大約是貨物積了不少，就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種濃郁中草藥的味道，那男人先是歉意地笑了笑，然后點起一爐熏香，接著又給幾人分別倒上了一杯茶，然后才低聲說道。

“我前段時間剛得到消息，二爺準(zhǔn)備走我這條路——時間緊迫，廢話咱們就不多說了，請問二爺你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酆千粼仔細(xì)打量著那人，見到其臉上沒任何異常，才緩緩說道。

“我需要一，不，是兩匹快馬，以及需要一些人手支援。我知道這次行動會里不方便調(diào)動人手，但是余三指已經(jīng)破了戒，為了拖住時間，只能冒此風(fēng)險”

男人連連點頭，在酆千粼說完后，立刻答道。

“馬好說，自來之前就已經(jīng)給你備好了，現(xiàn)在就在不遠處的馬房里，但人手.”

聽出對方話語里的遲疑，酆千粼皺眉問道。

“人手怎么了？”

男人皺著眉頭，想了想。

“人手不太好弄，您也知道，清廷最近封鎖的厲害，咱們革命黨很難潛到這地方.不過如果繞行走山路的話大概可以，就是需要等個一兩日的時間.”

酆千粼聞言看向周游。

而周游正愁眉苦臉地對著那爐熏香，似乎十分不適應(yīng)這味道，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直至對方又開口催促，他方才勉強地抹去鼻涕，然后說道。

“這倒是不著急，那個卦門中人前不久剛被咱們干掉了——據(jù)我從師傅那得知，他們這種一個區(qū)域只會排一個卦師，所以倒不需擔(dān)心余三指再追蹤過來，如果只是拖個一兩天的話，倒是沒什么問題。”

酆千粼這才點點頭，然后對男人說道。

“那就按照你說的辦吧，最短兩日后我們就走。”

“好嘞，那二爺你住的地方”

“也由你安排吧。”

等到三人徹底離開后，男人重掩上房門，退回倒了屋子里。

只見他先是拿出紙筆，蘸著墨水，認(rèn)認(rèn)真真地寫了封請求支援的信函，然后將其放入竹桶，系到鴿子腿上讓其隨之帶飛，接著沒做任何休息，又馬不停蹄地整理了下屋子，直至確定掩蓋去所有來人的足跡。

最后就在他打算熄滅熏香的時候，不知為何，頭卻突然猛地一歪。

看起來似乎只是不小心挫了一下，正常來講并不算什么大事，但不知為何，頭歪過的幅度卻是越來越大，以至于變成了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然后，他那藏在衣服下的身體也露了出來。

卻不是正常人的脖頸。

而是一道糜爛著的血痕。

但這位卻像是渾然不覺一般，緩緩扶正了頭顱，嘴里還在不斷念叨著。

“需要幫二爺找出通路，必須完成這次任務(wù)，二爺?shù)拿侵刂兄兀^對不能有失，哪怕我死了也必須掩護二爺，絕對不能讓二爺受到一丁點的傷害.”

那聲音堅定，卻又無比的刻板。

就仿佛是

一臺早已錄好的音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