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說一,這種早些年的蒸汽列車并不快。
再加上大概是采購的官員大概是個半懂不懂的那種,只知道看外觀和大小,導致這火車的動力系統十分堪憂,整整兩天的時間了,這車仍然未開出州內的地界。
而之前打斗的余波也已經被處理完畢,也不知酆千粼使了什么辦法,明明頭等廂鬧出了這么大的動靜,也依舊沒引起什么風波,尸體和那些植被都被無聲無息的處理掉,甚至就連血跡都清洗了個徹底,整個車廂干干凈凈的,看起來和之前并無什么不同。
窗外的風景從眼前掠過,時不時地還伴隨著汽笛聲響起——看起來就仿佛時代片中的才子佳人相遇時的場景。
除了窗外偶爾窺見荒廢的村莊,以及凍死餓死的尸體以外,并無什么不同。
周游吐出一口氣,放向了窗簾,然后望向酆千粼。
此時這位正一手拿著報紙,一手拿著咖啡,神態悠閑自得。
陳勛早就出門進行巡視——自從發生了那遭事之后,他便與周游行使兩班倒政策,一人巡視其余車廂,定時狙殺那些派來的殺手,而另一人則守在酆千粼的身邊,以防止出現什么意外。
他倆倒是全面戒備,可這正主嘛
說了那句前途堪憂之后,便一直是這德行了。
周游看了看腰間的斷邪——這位正虛弱無力的吃著材料。
又看了看酆千粼——這位悠閑的就像是度假一般。
周游嘆了聲,就這么靠在椅子上,然后隨口提了一句。
“我說酆老哥。”
“怎么了?”
“我一直挺好奇的,你一個富家子弟,還是富可敵國的那種富家子弟,怎么想著來當革命黨的?難不成被家里排擠出來,只能孤身出戶了?”
酆千粼放下報紙,笑道。
“周先生你這就說笑了,我雖然是家族次子,但從我父親到我大哥待我一直都十分不錯,錢從沒缺過,而且無論我這面需求什么,他們都是能幫就幫,和一幫你死我活的世家相比,我們家庭算是相當和諧了。”
“那為何”
“周先生,你可曾聽說過翼王石達開?”
先不提以前學的,周游之前對這世界的歷史正經打探過一番,也曾聽過這翼王石達開的名號——并且嚴重懷疑他也是個穿越者。
不過這人都死了幾十年了,革命黨又能和他扯上什么關系?
酆千粼似乎是看出了周游的疑惑,也是笑道。
“我呢,在很小的時候,曾經見過翼王一面。”
“那回還是因為戰亂,父親帶我們去避禍當時又出了點意外,導致家里人和我失散了,當時身邊就只剩下了個老管家,又恰巧碰上了翼王的隊伍。”
酆千粼仰起頭,如同十分懷念的說道。
“本來按照當時朝廷的宣傳,太平天國里的人個個都是妖物轉世,個個都喜歡吃人肉,喝人血,當時迎面撞到翼王的旗號時,老管家和我第一個想法就是完了——但誰料翼王并沒有為難我們,在得知我的身份后,只是讓人把我看好,然后聯系我父親,把我送過去,而也因此,我得以留在翼王隊伍里三天。”
酆千粼頓了頓,然后繼續。
“——那也是我人生之中最為重要的三天。”
周游并沒有插話,他只是看著酆千粼,看著這個年過五十的男人仰著頭,仿若在看著什么東西一般,款款訴說。
“周小兄弟,你見過如烈火一樣的人嗎?我見過,翼王石達開就是這樣的人,他體恤愛民,他善待士卒,他幫助老百姓——但其實這些都不用多說,畢竟雖然清廷嚴令流傳,但一些書本中仍然記錄頗多——但最重要的是,和別人,甚至和那所謂的天王不同,他是真心想要拯救這個世界的。”
周游在此時也終于開口。
“.怎么說?”
“——是眼神。”
“什么眼神?”
然而酆千粼卻是搖搖頭,對此不答。
“——我就這么在他身邊待了三天,三天后,他十分守信地將我送回到了父兄身邊,甚至沒勒索任何錢財。你也知道,少年人的心性是最容易受到外物影響的,自從那一回后,我就視他為人生中的標榜,一直追隨著他的腳步,希望能學著他救贖這個國家和人民。”
“——但是。”
“我很快就發現,只要這個國家在,我就無法拯救人民;而我想要拯救人民,就必須先推翻這個國家。”
周游沉默幾秒,復而說道。
“所以你才選擇加入了革命黨,妄圖以革命推翻清朝?但問題是清廷就算再怎么**,那依舊是龐然大物,而你們.又有幾個人?以現在的情況來看,不過是蚍蜉撼樹而已。”
然而對著這個十分現實的話,酆千粼卻只是笑了笑。
“我很喜歡一句話:有些事情我們不去干,那就沒人去干了何況我這次的任務本身就是尋找一個機會——一個能真正的,徹底的推翻清廷的機會。”
周游看著酆千粼的眼睛。
酆千粼也在看著他。
其中并無什么虛假,有的只有認真,堅定,并且甘愿為此赴死的信念。
周游恍惚間想到太歲之時,那個身披道袍,手持長劍,一往無前的老道。
何等的相似.
見得周游無言,酆千粼也是又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算了,不說這些喪氣的事了,你們那面怎么樣了?”
說道正事,周游也拾到好自己的心情,沉思一會后,開口道。
“很奇怪,這兩天對方一直都是在不緊不慢的騷擾,時不時地弄出點事情,拖延下列車的速度,但問題也在這里”
說到這時,周游忽然瞥見了窗外的一抹流光。
很淡,也很模糊,大多數人都會以為這只是錯覺,只不過在那驚鴻一瞥中,周游卻感覺那就像是雙人的眼睛。
然而他并沒有說出來,而是用緩慢的語氣,繼續著剛才的話題。
“如果他真想阻攔的話,直接把這火車頭給炸了,亦或者拿其余車廂的普通民眾做人質不就行了,為何要干這種磨磨唧唧,甚至還得拿人命填的行為?”
酆千粼則是笑著搖搖頭。
“周先生你大概不太了解,余三指平日暗地里害死些人,亦或者干他那陰暗買賣可以,可一旦他真敢在明面上弄出什么大事,亦或者一次性弄出幾十上百條人命那都不用咱們動手,這世上所有修行者都會聯合起來弄死他。”
“因為這就是規矩,自這清朝建立以來,所有人都默認的規矩。”
周游聞言點點頭——大概是說了這么半天后,他也是感覺有點口干舌燥,于是在踅摸一圈后,干脆拿起了酆千粼身前的咖啡,一飲而盡。
“那就行——話說回來,酆老哥你這咖啡豆是真不錯.等咱倆分別的時候,你多少也得送上我兩包.”
酆千粼一愣。
這幾日的相處下來,他也知道周游向來不喜歡咖啡,尤其是他這種專門托人購買的特制咖啡,覺得這玩意苦的和中藥一樣,只偏愛茶葉和酒水。
現在怎么一反常態,夸起來了?
酆千粼垂下眉,但很快的,又露出那一如既往的笑容。
“沒問題,到時候你想要多少我給你多少.對了,不好意思,我這有點尿急,想要去方便一下,你看”
周游點點頭,提劍起身。
“沒事,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過四五分鐘的時間,兩人又再度轉回了過來。
其臉上依舊是那副表情,酆千粼坐到椅子上后,便自顧自地拿起了報紙,繼續看了起來,而周游則在環顧一圈后,忽然皺起了眉毛。
“說起來陳師傅怎么到現在都沒回來?”
酆千粼的面孔隱在報紙之下,一時看不清楚,但說話聲倒是十分隨便。
“大概是需要巡視的車廂實在太長了吧?你知道,這火車當初買回來時,清廷為了充面子,特地買的加長款,平日人走個來回都得半天,更別說還得仔細找那些可疑人士了”
周游聞言點點頭,但表情還是有些不安。
但好一會后,他還是再次皺著眉頭說道。
“.不對,時間都過去這么久了,就算再慢也該巡完了——酆老哥,你先在這等下我,我去看看,別讓人給各個擊破了。”
酆千粼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而周游得到肯定的答復后,便拿起劍,神色凝重地推開了門,朝著另一邊走去。
于是包廂再度陷入了安靜。
只剩下火車行進時發出的震動,以及偶爾翻開報紙時的聲音。
但就在這一片寂靜的氛圍之中,杯子中的咖啡忽然泛起了一絲漣漪。
然后,那漣漪逐漸擴大,在深棕色的液體中,逐漸地變為了一個完整的形狀。
——那是一張人臉。
人臉朝著酆千粼看了一眼,見得自己沒有被發現,于是臉上的笑容越發地扭曲了起來,只見得杯子中緩緩地探出了一只手,然后是胳膊,接著是身子.不多時,在那杯咖啡之中,居然鉆出了個完完整整的人體。
**,蒼白,且歪曲的人體。
并且,從始到終,這位連一丁點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那**的人就這么盯著酆千粼,俄而,招了招手,從咖啡杯中拿出了一把完全由液體構成的短匕。
接著轉動胳膊,用力刺下。
——得手了!
那人笑的已幾近癲狂,想著余三指許下的天價賞格,他只感覺無數的金銀財寶在向著自己招手。
但馬上。
他的笑容又忽地凝住。
手感不對。
而且,我明明已插到他喉嚨里了,為何這家伙仍然一動不動?
他咬咬牙,一把扯開了酆千粼前面的報紙。
然而出現在他眼前的,卻并非那張總是帶笑,如同紳士般的面容。
而是一張蒼白,腮上還點出兩個大紅圓圈,此刻看起來分外怪誕的臉。
這是個紙人——穿著酆千粼衣服,卻壓根不是酆千粼的紙人!
等會,我明明記得回來時還是本人來著,什么時候換成這個東西的??
**的男人已明白自己這是上當了,當即就想要拉開車窗,朝外頭跳去——但下一秒,那紙人卻突然動了起來,死死的攥住了他的腿。
其力道并不大,換成平日他花個兩三分鐘就能掙脫,但這時
一把劍已然突兀地從出現!
男人自然不肯束手待擒,甚至還想要學著剛才,用法術驅動液體當做武器——然而就在他剛剛抬手的瞬間,劍已橫到了他的脖頸之上。
并且,明顯他但凡敢有任何的動作,都會毫不猶豫地劈下去。
感受著那鋒利的劍鋒,以及上面涌動的煞氣,男人咽了口吐沫,顫顫巍巍地舉起手。
而此時,身披大襖的酆千粼才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斜了一眼淡定的周游,又看向男人,沒做任何廢話,直接干凈利落地問道。
“總算逮到個活口.你是誰?又是什么身份?”
“.大爺,我這次認栽了,但咱們說話前你看能不能讓我穿上件衣服,這風實在冷的厲”
然而還未等他說完,周游劍鋒就往下壓了些許。
男人脖頸間瞬時就見了紅,他渾身一哆嗦,也不敢再拖延時間了,直接干凈利落地回答道。
“我是蒼和頌,修的是神水教的法門,在汾江那面混的!”
“汾江?我聽說過這個名字你是十二連環塢中的入江龍?”
“真沒想到小小賤名也能入得了二爺的法耳.”
“別廢話,你們汾江離著北地十萬八千里呢,怎么跑這來又受到余三指雇傭了?”
男人先瞟了一眼周游,然后咧嘴笑道。
“我是前些日子來這辦事,恰巧路過的.但大爺您大概不知道,余幫主已經將您的賞格提到最高了,但凡能取到您的人頭,都可拿到黃金千兩,以及他珍藏的兩粒延命丹藥——前者您或者用錢來抗衡,但后者.”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身體中突然一陣抽搐。
接著,就見其兩眼猛地反白,嘴角涌出大量的白沫,那樣子就如同犯了癲癇一般——不過就在周游覺得不對,即將提劍的時候,這位忽然又停下了動作。
繼而,浮現出了些許的笑臉。
然后,就見他開口道。
“酆二爺,好久不見,您最近可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