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這邊。
在一連串巴掌抽的那位連親媽都不認識之后,陳伯才想起自己應該好好感謝一下這救命恩人。
只是錢嗎他們確實沒有,整個村里搜干凈了都湊不出半兩銀子,但他突然想起之前周游說過的話。
——想買點糧食。
于是很快的,陳伯巍巍顫顫地找出了村里最后一點積存的黃米,情真意切地塞了過來。
“先生,您看這個”
然而周游只是搖搖頭,輕輕退了回去。
“算了,我當初隨口提一嘴而已,既然你們也沒多少存糧,那這次就當我白幫忙吧。”
如今這世道,還有這種好人?
陳伯猶然不可相信,但當他磕磕巴巴地又遞了幾次后,他才真的明白。
——這位是確實不要。
但在陳伯發愣的時候,周游忽然又開口。
“不過在這里還有個忙希望老丈能幫一下。”
陳伯慌不擇忙地說道。
“先生請說!”
周游緊皺著眉頭,頭一次露出了苦惱的神情,而后說道。
“請問下老丈,您知道北安城這地方在哪嗎?”
之前李老頭是讓他北安城鬼市匯合的,這地名看起來很正常,沒什么特殊的,但坑爹的是他都打聽一路了,居然誰都沒聽說過有這么一個城。
他倒也想過是自己是不是被陰路傳的太遠,導致靠不到這個地方,但問題是他現在明顯仍然在北地里,李老頭如果要定匯合地點,總不能定到十萬八千里之外的江南水鄉吧?
只可惜的是,果不其然,陳伯也是茫然道。
“老頭我在這附近也生活幾十年了,當年被征民夫也走過了不少地方,但確實沒聽過什么北安城先生是不是記錯名了?”
對于這個問題,周游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這倒是不太可能,李老頭這人雖然不著調,但對于這關鍵之處倒不太可能說錯。
見這位也不知道答案,周游也只能嘆了聲,拱拱手,正想進屋子里收拾殘局——但很快的,另一個聲音就從旁邊傳來。
“這位小兄弟,你是為何要找這北安城啊?”
轉過頭,發現正是那商隊中年人開口。
這位不知啥時候來到了旁邊,冷不丁地嚇人一跳——不過表情倒是十分和善,還帶著商人那種特有的討好。
“這位朋友,你問這個干什么?”
中年人笑道。
“也沒什么,小兄弟并不知道這地方的具體情況吧?”
“.確實不知。”
中年人輕咳一聲,然后復道。
“這北安城實際不算個固定的地名,而是每次鬼市時隨機選擇的地點——畢竟鬼市這東西又見不得光,所以每次都不固定,就是怕人一鍋端了.所以小兄弟你想找的話,光打聽是沒用的。”
周游則是看著中年人,好一會后道。
“還請老哥指教。”
“很簡單,找主事的商會就可以,我記得這次牽頭的是.八大家的渠家吧?他們在通港那面就有分號,你如果想打聽的話,可以去他們那問問。”
旋即,他口風忽然一轉。
“不過你也知道,對于一個生面孔來講,他們肯定是不會輕易給你消息的——正好,我和渠家還有點交情,可以把小兄弟你引見給那個掌柜”
周游沉思良久。
但最終,卻是出乎意料的,他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老哥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這人不太習慣與其他人同行.所以我自己去問問就是了。”
至于拒絕的原因也很簡單。
——太可疑了。
所謂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中年人湊上來的時間點實在太過于巧合。
而且最主要的是。
——晉商八大家周游就算沒看過也聽說過,可謂是威名赫赫,每一個單拿出來都是跺一跺能讓整個清朝商業抖一抖的存在,他這一個平平常常的走商,又有何德何能認識的八大家中人?
自家天命之人的身份見不得光,還是保險點,想辦法自己處理好了。
中年人也是一怔,似乎壓根就沒預料到這個回答,但很快又浮現出了一張笑臉。
“無妨,無妨,畢竟這世道不太平,我也只是想借下小兄弟的光,免得再像這次遭了意外而已對了,既然小兄弟你不肯與我同行,那先拿著這個。”
中年人在懷里掏了掏,居然拿出了張名片。
這倒是個稀罕玩意。
換成后世可能不算啥,隨便找個文教店都能十塊錢印一堆的,但現在可是清朝,老佛爺又是出了名的不待見洋玩意,像是這種東西確實著實少見。
而且最主要的是,這更不是走商能夠弄到的東西。
這家伙是大大咧咧壓根不在意,還是故意這么干的?
周游瞥了中年男人一眼,接了過來,然后隨意地瞟了一眼。
和現代花花綠綠的產品不同,這東西只是白底黑字,上面寫著幾個極其簡潔的字體。
“酆千粼,字尚君。”
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
什么身份,名刺,職位,上面全都沒寫,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表字。
見到周游疑惑的眼神,那中年人又笑著說道。
“渠家老掌柜見到這個后,就知道你是我介紹來的,之后肯定會幫你,那別的話我也不多說了,就祝小兄弟一路順風。”
話罷,那中年人未再多說什么,轉身招呼起自己的同伴——這位竟是不顧夜色已深,打算連夜趕路離開這地方。
旁地陳伯倒不認識這些東西,更不知什么八大家,他只是看著那離開的身影,撓撓頭,然后嘀咕道。
“奇了怪了,當初鬧祟亂時這幫家伙寧可冒著被吃的風險死活不走,現在祟亂被除了反而心急火燎的想上路,也不知道他們怎么想的”
而周游則是用大拇指輕擦著那名片上的字跡,好一會后,還是笑了笑,接著轉身,朝著相反的地方離開。
翌日。
所謂通港,其實追溯到百來年前,還不過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漁村,村里人基本都靠打魚而生,平時也見不到多少的貨船——人家一般都直奔著泉州港和廣州港這兩個地方去的,不過在老佛爺的禁海令下達之后,莫名其妙的放著那些大港口不選,選了這個做唯三指定的對外貿易口岸。
那幫洋鬼子雖然無可奈何,但也舍不了大清朝這么大個的商品傾銷地,于是只能捏著鼻子認了,然后花了大價錢將那漁村推平,然后在其上面建設起了個城市。
當然,大清朝是一分錢都不會出的,頂多將整個港口劃出租界,供那些洋鬼子來經商。
——這便是通港的由來。
周游此刻則正站在街頭,一臉的茫然。
多虧海路運輸,以及國外廉價糧食的原因,這里倒不像他之前經過的那幾個地方餓殍遍地。
但問題是
抽象從另一個方面體現了出來。
整個城市都籠罩在煙霧之中,恍惚間還讓人以為這不是中國,而是十八世紀的霧都倫敦!
而且這煙霾還不是什么工業的副產品——事實上周游打自穿越以來,就未見過一個工廠——而是滿大街吞云吐霧之人共同產生的。
更簡單點說。
這城里上到八十歲老頭,下到懵懵懂懂的孩童,近乎所有的人都特么在抽大煙!
基本上走三步一個煙館,走十步一個福壽膏的,鴉片獨有的氣味繚繞在鼻側不去,甚至讓周游感覺自己都隨之有些渾噩了起來。
——不對,老子與賭毒不共戴天,別他媽的任務還沒完成,然后染上鴉片了。
使出景神食餌歌訣,勉強過濾掉那些煙氣,但旋即又感覺到某種違和感。
還有,我這穿越的時間點十分確定是鴉片戰爭之后,連太平天國都打完了,這哪來的這么多癮君子?
隨手逮住一個賣福壽膏的老板問了問,這家伙明顯也是磕嗨了,睜著迷茫的雙眼,磕磕絆絆地說道。
“鴉片戰爭?你在說什么鬼?這福壽膏是老佛爺欽點的通商品,所謂吸一吸延年益壽,抽一抽福祿安康.你來不來點?”
——謝謝,不了,你可以滾了。
周游翻著白眼,將那店老板甩到一邊,然后陷入了更大一波的沉思。
就他所了解,現在這清朝土地上分成兩個極端,一個是極端的貧窮困苦,丁戊奇荒似乎持續的時間遠比記憶中長,導致那些受災的地方都是餓殍遍地,而另一個則是像通港這般富裕點的,據他們所說這種城市基本都是大煙橫行,每天光抽死的就得從城里拉出好幾個。
所以說。
周游撓撓頭。
這老佛爺到底是想干什么?
如今這整個大清朝在周游看來完全是呈一種放養的趨勢,除了太平天國以外,清末那幾場關鍵的戰爭確實沒打,但相應的中央也逐漸喪失對于地方的管控——
用更簡單點的話來說,現在的清廷就是個名義上的共主,雖然各省各地還在以慣性接受著清朝的管理,但實際上只要一點火星子,這清朝恐怕就得早他個十幾年完蛋。
不過他冥思苦想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所經歷的這些副本最終大BOSS個頂個的抽象,他哪能推想出這幫精神病的想法——于是只能嘆了一聲,然后朝著另一個邊走去。
先去找那個渠家?
不,是先吃飯。
如今畢竟是寒冬臘月,他雖有一定的野外求生能力,但畢竟不是貝爺德爺,在這種天氣下獵物越發的見少,這幾天來唯一打到的吃食只有一只兔子。
而且還是個明顯營養不良,瘦的只剩只皮的兔子。
這通港雖然建起來沒幾年,但占地面積并不算小,雖然煙館有些多的離譜,但飯館還是不缺的.
不過周游卻并沒有著急找地方。
人吃飯很正常,吃飯付錢也很正常,可惜的是
他并沒有錢。
如果正常來講的話,以他白事先生的身份不應該沒錢的,如今死人多,祟亂,饑荒,瘟疫.如果周游想的話完全可以一天連軸轉,怎么都能賺得個盆滿缽滿。
可他這人一是看不得窮人,幫人辦白事通常最多也就收個雞蛋,二是他現在嚴重懷疑,自己也遭到詛咒了。
——李老頭當初說的五弊三缺應該不是自選,而是完全隨機的。
反正現在周游只感覺自己現在的財運一落千丈,好不容易弄點錢,要不是就是遇到賣兒鬻女的需要接濟,要不就是好不容易把錢拿到手,轉手就發現丟個了干凈
總而言之就一句話,他現在就是一窮二白。根本沒什么能夠下館子的錢。
幸好的是,這也觸及到了個探底機制。
——斷邪的詛咒,對于即將餓死的情況,是不會生效的。
某人就這么溜溜達達地找了個看起來生意不錯,大概不會因為一頓飯計較的飯館。見得四周無人,先潛入到其廚房里,用筷子插了兩個饅頭,端了碟不知誰剩下的半拉咸魚,然后找了個背光不易被發現的角落,干起了自己的午飯。
“(吞咽).我現在應該中的是錢缺,這種莫名其妙老是沒錢應該就是其體現,剩下的還有鰥寡孤獨命權.”
周游掰著指頭數道,然后又嘆了一聲。
“權這玩意我倒是不在意,反正我又不打算考公,但剩下哪個我特喵的都不想要啊.不對,獨我貌似可以,反正咱自幼父母早亡,只是不知道這已經發生了能不能算得了數”
不過就在此時,一聲怒斥傳來。
“你,我說你,你在這干什么呢!”
周游第一個想法是自己偷吃被發現了,剛想拿起東西就溜之大計——然而他很快就發現,這聲音不是從后面傳來的,甚至不是對自己說的,而是前堂起的爭執。
不是吧,偷個飯還有戲看?
某人本來不想管的,畢竟這算是這段時間難得的好飯了,但架不住那聲音越來越激烈,最終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把碗筷一撂。
見得四周無人,他就摸索著走了出去,然后靠在了個陰影中,探頭看了看。
果不其然,不遠處正爆發出一陣激烈的痛罵。
但只有爭執一方是黑發黑眼的中國人,而另一方嘛
是個洋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