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聽到這話,余幫主并沒有做出任何反應,甚至都沒著急做出反駁,他微微皺起眉頭,有著三分不解,三份迷茫,還有三份被污蔑的驚慌,最后開口道。
“察哈拉,咱們也算是老相識了,正所謂買賣不在人情在,就算我不答應你,你也不能這么污蔑我吧?”
旋即,他又嘆道。
“沒錯,我余三指自認為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可以說是壞事做盡,什么奸淫擄掠燒殺搶奪,我都沒少干,但養祟為患這罪名我可擔待不起——這可是會被全天下門派給圍殺的事,咱熟歸熟,但有些事可不能亂說啊。”
然而霍恩只是在笑。
那笑的十分之平淡,既不言語,也無動作,他就這么一邊笑著,一邊看著余三指,直至對方感覺渾身不自在,忍不住說了一句話。
“你在笑什么?”
霍恩坐在那里,翹著個二郎腿,然后隨性答道。
“也沒笑什么。我只是可惜那青羽樓的家伙,只是因為礙到了余大幫主您的事情,就被你給活活算計死,就算死后也被祟亂所噬,永世不得超生”
余三指陷入了沉默。
而且這次的沉默格外之久,最后直至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快凝滯的時候,他忽然說道。
“除了這個以外,你還知道什么?”
霍恩笑道。
“也沒什么,我只清楚幫主您得到天算傳承后,便總是想要推衍天機,看看能不能在這即將到來的亂世中搶得一線先機.不過可惜的是你終究不是那傳承之人,想要起卦的話,必須用祭物來填——而這卜門中最好的祭物就是那無辜的人命,以及祟亂消化的副產物了”
再度沉默。
而后,余三指忽然露出了個感慨的表情。
“真不愧是咱大清朝最后的密探頭子,這才幾天啊,就把我老余的老底給摸透了。”
然后,這位低笑著,輕輕打了個響指。
下一秒。
旁邊隨侍的乞丐陡然露出了個驚恐的表情——只見他腦袋如同吹氣球般脹起,仿佛所有的體液全都聚集在了頭顱一處。然后亦如同氣球一般,在吹脹到極限的時候,轟然炸開。
而且,不止這一個。
只聽門外炸裂之聲不絕于耳,空氣中的血腥味一瞬間猶如實質。
——這余三只為了保密.
居然是把整個藏身地所有的人,全都一同殺光了!
孟浩只感覺自己的腦袋也隨之一同漲起——并且眼見得也要隨之一同炸裂。
但就在這時,霍恩突然彈出了個紅玉珠子,而在半空的時候,那珠子便化作了一團血霧。
空間仿佛靜止了幾秒,孟浩恍惚間,似乎看到了幾只細小的線蟲從自己鼻子中鉆了出來,但還沒等他細瞧,隨著血霧倒轉,他那漲大的頭顱也隨之縮了回去。
余三指并沒有阻止,只是把玩著食指上的玉扳指,冷冷地說道。
“察哈拉,你是什么意思?”
霍恩收起紅玉珠子,然后答道。
“沒什么意思,畢竟老佛爺手下能干活的本身就沒幾個了,而且他對這次任務還有用,我怎么都不可能讓你這么平白無故地殺了。”
形勢一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余三指冷冷地盯著他們兩個,霍恩也在平靜地看著他,最后,還是余三指突然一笑。
“算了,你的口風我是了解的,他作為你的手下,這嘴應該也不會太松.那么讓咱們說正事吧。”
“——你這次來,到底是找我老余想要干什么的?”
和之前差不多的問題,但現在明顯要認真許多。
霍恩輕聲說道。
“其實這次找幫主只有一件事——老佛爺又在夢里看到新的天命之人了——幫主你也知道,上次一個石達開就差點讓大清朝毀于一旦,這次無論如何都都必須將其扼殺在搖籃之中。”
“你的意思是說.讓我幫你們找到這個人?”
“沒錯。”
余三指忽然譏諷地笑了起來。
“我說,你是不是真把我老余當神仙了?整個大清朝多少人你們自己沒點數嗎?是,我確實手底下控制了點勢力,但你讓我在整個漢地的范圍里找這么一個人你還不如說往海里扔一顆石子,然后讓我在里面找個一模一樣的呢。”
霍恩的表情并未有什么波動,他只是平穩地說道。
“老佛爺之前已經入了幾次夢,并且消耗掉了欽天監最后的幾條人命,最后終于算出這天命之人就在這北地之中——現在范圍一下子縮小了這么多,又正好是余幫主您掌控的范圍所以我覺得這件事對您來講,應該算不上難。”
余三指聽聞這話,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好一會后,他才說道。
“.這確實有可能了,但既然范圍已經確定了,那你為什么不找自家官府幫你們辦事?”
“您這就是明知故問了——誰都知道現在老佛爺圣旨不出紫禁城,更何況如今這么多人盯著呢,萬一讓那群心懷鬼胎的家伙知道了終究還是個麻煩事。”
聽到這解釋,余三指終究還是嘆了一聲。
“行了,我知道了——那最后一個問題是,我的好處呢?”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這次我幫你辦事,我能得到什么酬勞?畢竟你看,我都冒這么大風險參和進去了,你這總不能一點報酬都不給吧?”
這次換成霍恩停下了話語。
余三指也不催促,就這么靜靜地等待著。
最后,霍恩緩緩開口。
“當初神主入滅時,所遺留下的一塊殘片。”
這不聽還好,一聽之下余三指居然直接站了起來,悚然而驚道。
“不是,那不是你們大清鎮壓氣運的寶貝之一嗎?你能有權利把這玩意當報酬?”
相比于余三指,霍恩的反應倒是十分的平穩。
“龍脈都讓人給掘了,現在又能鎮壓什么?不過是塊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而已,現在拿出來怎么也都無所謂了——況且余幫主你的法門想要大成,不正是得需要這東西嗎?”
余三指這次真真正正地陷入了糾結,在掙扎了半天后,他終于下定了決心。
“.那成,但我需要你先把東西給我,然后你還得給我個具體的范圍——畢竟北地這么大,僅憑一個‘天命之人’的稱號,我也沒地給你找去。”
霍恩點點頭,然后答道。
“對此我了解的也不太多,只知道這天命之人很大可能是憑空出現的,但也有可能和石達開一樣本身有著原本的身份.但無論如何,這人舉止必然和咱們大相庭徑,而且由于天命在身,每經過一個地方都必然會引起一些事端.”
聽到這話,余三指忽然一愣。
“.挺巧的,你說的這種人我最這還真知道一個。”
霍恩立刻問道。
“你說的是誰?”
“這人離著也不遠.”余三指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撓了撓頭,然后說道。
“對了,你聽說過革命黨嗎?”
——對于陳家村的人來講,這日子是越過越苦了。
這些年老天爺也不知道發了什么瘋,先是一場百年來難得一見的旱災,旱完了又接了蝗,待到那漫天飛蟲過后之后,地里基本也就沒啥可長的玩意了。
然而雖然餓的都得去找挖草根了,但那些那些‘老爺’和官府的例錢卻一點都少不了,甚至說需要他們交的錢是一年比一年高——到了現在,這錢已經到了他們賣兒賣女都交不上的程度了。
他們倒是想過逃,但現在如今這天下亂成這樣,他們又能逃到哪去?在自己家好歹還能半死不活的吊著,但如果真往外跑誰知道半路上會不會就暴尸荒野,甚至進了那些野獸甚至土匪的肚子?
更別提他們的家就在這里,祖祖輩輩也都生活在這里,除非是萬不得已,否則誰會拋下自己的家遠走他鄉?
熬吧。
反正他們一直都是這么過來的。
草根沒了就吃樹皮,樹皮沒了就吃觀音土只要這么熬著,總能把這苦日子熬過去的。
但問題是活人能熬,死人可熬不過去。
陳家村幾十里外就是通港——這算是大清朝少數容許洋鬼子做買賣的地方,也不知道最近是不是那些家伙帶來了什么疫病,整個村子里都遭起了瘟。
一開始的時候,只是幾個年老體衰的老人,對此誰也沒有在意,都以為只是吃的太少導致餓病餓死的——如今這世道,也沒誰有那閑錢去做什么法事,其中好點的還能自家孩子動動鏟子,往祖墳里埋一埋,差點的就直接破席子一卷,扔到后山就了事了。
但很快的,病魔就開始蔓延。
老人之后是孩子,孩子之后是女人,到了后來,甚至連幾個正當壯年的漢子都害了瘟疫。
陳家村的村長也算是個見過世面的,在發現不對后,當即就把那些個病患給隔離了,這才沒有讓整個村都遭事,但也是死了整整七八戶人,而且基本都是一人患病,全家盡沒得。
而這死的人多了,村里也就自然出了怪事。
先是村口鎮村的土地公莫名其妙的斷成了兩節,然后是村口的燈籠在半夜里總是忽然點亮——明明其中根本就沒有什么蠟燭——接著是有人聽到那些死過人的屋子里傳來了人聲.
村里的那些愚夫愚婦都說是鬧鬼了,但村長他自個明白。
——這他媽的是出祟了。
所幸情況并不算太過于嚴重,如果以現在這種程度,隨便找個法師超度下就能了事,可問題是
請法事都是要錢的。
而且需要的這筆數目,通常都不會不少。
而他們陳家村連樹皮都快剝光了,又上哪弄錢去?
村長他倒是為此求助過官府——畢竟他們這地方也算是四通八達之地,萬一真鬧出祟亂來誰都不好受——然而上面那些老爺回給他的只有一句話。
“等真出了事再說。”
聽聽,這是人話嗎!
村長這幾天愁的已經快把頭發薅光了,他有意讓剩下這些人往外跑——但又不知道幾個人能同意,而且就算他們真跑了,接下來的日子又該怎么過?
就如今這個世道,要飯都沒人收啊!
然而就在他已經開始絕望的時候,自家的門忽然被推開。
寒風夾雜著雪點,如同刀子一般從屋外灌入——同時讓這本來就不算多暖和的屋子變得越發地冰冷。
村長斜了那人一眼,又再次低下了頭。
闖進來的這個他認識,是村里的二傻子,小時候因為一場高燒燒壞了腦子,在以往好年景時還可以當守村人養著,但現在嘛.
正常人都自顧不暇呢,誰還有心思顧及他?
也是多虧這位身體長得壯實,又有一手冬天找草根的絕活,這才沒和別人一樣餓死。
推開門的時候,這家伙就扯著嗓子喊道。
“陳伯,陳伯!”
我他媽聽得見,用不著你來催命!
村長翻了個白眼,然后有氣無力地說道。
“什么事?”
這不是他不想大聲,而是他想多節省點力氣,畢竟現在沒啥吃的,他又不像是這個二傻子,萬一現在累到了,過幾天跑起來都沒得跑。
“陳伯,村里的人”
沒等二傻子說完,村長就毫不客氣地打斷道。
“是之前那些途經的客商?我不是告訴他們這地要鬧祟亂了,讓他們趕緊跑嗎?”
“不是,而是”
“那就是那幾戶覺得我還是在大驚小怪?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他們愿意喂倀鬼就讓他們喂,別連累到我身上!”
“也不是,是”
“那就是收稅的又來了?告訴他們我們手里沒錢,過幾天再過來——反正到時候該跑的全跑了,讓他們找祟亂收例錢吧。”
“也不是”
二傻子本身說話就慢,這么連續被打斷好幾次之后,更是連一個完整句子都說不出來,最后在村長不耐煩地想要攆人的時候,他終于憋出來了一句。
“陳陳陳伯,村子里來了個外外人。”
“這家伙說能幫咱們解決事情,并且稱自己.嗯.額.”
二傻子抓著腦袋,想了半天,才終于想起了一個詞。
“白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