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寒露就坐在那里,捧著那杯清茶,笑的十分平和。
面容依舊是那個面容,說不上美麗,也談不上清秀,衣服也同樣是土里土氣,看不出任何出彩之處。
但和之前卻是截然不同。
真說起來的話,只是兩個字。
‘氣質。’
如果說之前是個剛從大山里走出的村姑的話,那現在就是個出身尊崇的貴女,僅僅只是氣質變換了一下,整個人就仿佛是換了一樣的天差地別。
見到花娘子又不說話了,寒露笑著再度引出了話頭。
“說起來我挺奇怪的,你和那老頭發生了什么事?我不太懂你們人類的情情愛愛,但以你的相貌年齡來看,應該是他倒追你才對吧?”
花娘子本來沒想回答的,但看著寒露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神情,也只能拖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答道。
“向明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之所以變成這幅德行,只是因為早些年受傷太深的原因而且由于一些誤會,他一直都與我有著聯系算了,我和你說這些干什么.”
隨著往昔傷疤的被揭開,花娘子的神色越發地萎靡,最后已然趴在桌子上,掛著個死魚眼,有一搭沒一搭地把弄著茶杯。
看到這反差的模樣,寒露著實有些忍俊不住。
“好了好了,我不問就是了——本來我還以為他們兩個是你靠著關系,特地找過來的幫手呢”
“怎么可能?”花娘子用力翻了個白眼,“這回純粹是湊巧而已,甚至不是沒辦法,我都不想拉他們兩個人下來.還有我差點忘了問了,這回尋回的碎片是哪個?”
寒露的表情總算是變得正經了些,她從包裹中取出了個匣子放到桌上,然后鄭重其事地將其打開。
然而在其中的,就只是一個其貌不揚的骨頭而已。
從樣式看起來像是個指骨,但不知為何外層已經被煅燒到黝黑,摸上去時甚至還能感受到仿佛灼熱一樣的溫度。
看著那個東西,花娘子輕嘆道。
“太平天國覆滅之后,唯有翼王被那群家伙挫骨揚灰,而且還用上了獄火煅燒之法,只要骸骨一日不收集齊,那么翼王就永世不得超生.也確實是苦了你們這些殘黨了,這些年收集的也是著實不易吧。”
然而寒露的表情依舊沒變。
“只是為了翼王的宏愿而已何況這年來我們也收集的差不多了,這口鍋里的算是流落在外的最后一塊,剩下的估摸就得往紫禁城里的京觀來找了。”
花娘子看著那臉,又嘆了一聲。
“說真的,有這么一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和你說。”
“什么話?”
“我雖然沒經歷過,但也知道當年天王翼王的軍勢是多么浩大,甚至他還說動了鎮邪司全部叛變,就這都沒拿下清廷,現在就只剩下你們這大貓小貓兩三只,又有什么能力去完成當初他都沒完成的事業?”
然而寒露沉默幾秒后,只是輕聲答道。
“這點我們自然知道,但如果連我們都不去反抗的話,那這世上又有誰會再去反抗?盡人事,看天命罷了——更何況翼王為這片土地的人付出了這么多,我們怎么都不可能看著他死后再受這么多的苦吧?”
花娘子一時無以對答。
不過很快的,寒露又說道。
“而且我們也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現在的清廷已經不是幾十年前的清廷了,內憂外患之下,也就全靠著那老佛爺的手段在慣性維持著,更別提”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解下了釵子。
長發披散之間,仿佛有什么東西也一同破碎。
轉眼間,桌子對面已是換了個人。
從細微看去,依舊能看出之前的幾分痕跡,但整體就已是換了個模樣——那張臉就仿佛歌賦中的洛神再世,又猶如傳說中的巫山瑤姬,那美麗已經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而且。
在她的背后,正長著三條如赤練般的狐尾。
果不其然。
這寒露并不是娼門中人
——甚至說,壓根就不是人。
寒露就像是解開束縛般舒了口氣,然后拿著那釵子在虛空中輕點了幾下。
一張普普通通,卻總是掛著笑意的臉浮現在這里。
毫無疑問,那正是某人的臉。
但很快的,她又將那張臉輕輕的抹去。
——而僅僅只是這一下,冥冥之中,某根因果關聯的絲線斷了開來。
然后,寒露再度露出了個笑容。
“翼王的繼承者已經再度出現,如果按照他當年所說,這人必將帶我們走出苦海,打破這歪曲的世界。”
“畢竟,他即是最后的天命之人。”
同一時間。
這場事件中另一個受害者。
孟浩從衙門中走出來的時候,只感覺自己皮都快掉了一層。
這群差役驅逐祟亂的本事沒有,安撫流民的本事也沒有,但唯獨這撈錢的手段是絕對不缺——也不知道為啥,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好懸讓那祟亂給吃了,卻硬生生地被府衙扣上了個‘招災惹禍’的罪名,如果不想蹲大牢的話,就得交上一筆所謂的‘賠償錢’。
孟浩是一點都不想蹲監牢,他也算是個行內人士,知道這官府的黑牢是什么德行——通常人完整的進去,然后就很難再完整的出來了——于是只能捏著鼻子,交了那筆著實不少的款子,這才被人給放了出來。
而自家那同伴已經在街口等待了多時。
見到他出來,這家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連一句安撫的話都沒說,便拽著他離了這個地方。
道路越走越偏,能看到的人影也越來越少,孟浩看著同伴那熟悉的長相,忽然覺得有點心驚膽戰。
等會,這混蛋不會覺得這次虧了太多,想黑吃黑彌補損失吧?
孟浩在驚恐下,立刻就想要掙開那拉著自己的手——但不知為何,明明這家伙看起來弱不經風,但這手此刻就如同鐵箍的一般,無論自己怎么使勁,都始終掰不動一絲一毫。
然而就在孟浩想要大叫喊人的時候,同伴卻忽地停住了腳步。
然后,是一聲平淡的言語。
“舒祿,你還沒想起來嗎?”
舒祿?那是說誰?
孟浩一愣。
自己明明不叫這個名,而且什么叫沒想起來啊。咱分明記得自己老家在湖廣,家里世代經商,如今有一老娘在堂,還個賢惠的妻子和一雙兒女,叫做
奇怪。
叫做啥來著?
孟浩絞盡腦汁地回想,卻始終想不出自家妻子兒女的模樣,他只感覺記憶越來越淡,最終某個龐大的信息流在腦海中炸響。
他就這么呆滯在原地,足足一盞茶的功夫后,才忽然回過神,跪在了地上。
“屬下上林軍都尉,舒祿,參見察哈拉大人,請問有什么吩咐?”
對面那人沒做任何反應,好一會后,才緩緩說道。
“不必多禮,而且在外面你盡量別叫我滿名,稱我為霍恩便好。”
“是的,霍恩大.不,霍恩掌柜。”
看到舒祿立刻改口,霍恩這才點點頭。
“吩咐的事不急,你現在剛代換過來,有沒有感覺有什么不對?”
舒祿亦或者是孟浩皺著眉頭感受了好一會,才答道。
“除了記憶似乎有點缺失以外,感覺沒什么問題——不過這次確實有點太危險了.不是,大人,我一直挺奇怪的,咱出任務就出任務,為什么每次都非得先抹去自己的記憶,然后再套上層人皮?”
很僭越的問題,但霍恩并沒有在意,而是平穩的答道。
“換成以前確實不用,但現在大清朝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盯著咱們的人實在太多,為了避免出亂子,也只能這么辦了。”
而在說話的時候,霍恩像是十分的癢一般,用力撓了撓臉。而隨之被抓下來的,則是一塊鮮血淋漓的皮肉。
那外層的臉一陣抽動,似乎是想要痛呼慘叫,但霍恩僅是皺了皺眉,又將那塊人皮貼了回去。
隨著一陣蠕動,他又變成了那面容和善的商人。
“可惜鎮邪司那群家伙的蜃樓珠只能他們自己用,要不然也不至于每次出任務都得抓幾個人鉆進去.對了,我問你點事。”
“大人請說。”
霍恩忽然皺著眉,然后問道。
“我這記憶也缺了點,你還記得之前在那祟亂的地方,是誰救了咱們倆嗎?”
“.當時咱倆也是半昏的情況,我只記得有一個白事的老頭,兩個娼門的弟子,好像還都是在籍的.怎么了?”
聽到霍恩皺著眉頭,仔細回想了好一會,最后還是搖搖頭。
“我總覺得好像有些不對.算了,太后吩咐的事要緊,你且先跟我來吧。”
——
章平這城建城之初規劃就有些問題,別的地方還好說,唯獨這北城是一圈一圈加蓋出來的,導致的后果就是遍地都是到處都是私自蓋起來的的棚屋,墻壁中連著墻壁,巷子間有著巷子,哪怕是本地人都很容易在其中迷路。
而隨著越發的滲入,巷子也是越發幽深,甚至仿佛是個迷宮一般。
孟浩就么跟著霍恩繞了一個彎又一個彎,最后終于忍不住問道。
“大人,咱們這是要往哪去?”
霍恩隨口回答。
“孟浩,你還記得老佛爺給咱們的任務嗎?”
“想辦法找到那個天命之人?”
“正是。那我問你,咱們大清幾萬萬的人口,想從其中找一個特定的人無異于大海撈針——哪怕這人被圈到僅在這幾個州府里都一樣——你又該從何找起?”
“.請大人解惑。”
“很簡單,讓別人來干便可——換成以往咱們調令地方,甚至讓當地知府來給咱們打下手,但現在嘛也只能先找些地頭蛇了。”
而在說話間,二人又繞過了一個彎。
眼前也隨之豁然開朗——同時,也有幾十雙眼睛看了過來。
那是一堆乞丐。
當然,乞丐在這城里十分尋常,但和尋常乞丐不同,這些人各個都帶著滿身的血腥味道,雖然衣著破爛,但那眼神就仿佛饑餓的野狗一般。
看著霍恩兩人,這些人稍微一怔,然后彼此環顧了幾眼,忽然間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個笑容。
孟浩算是久經戰陣的,要不然也不能被選出來當霍恩的保鏢,在看到那笑容的瞬間,他下意識的就想要握緊腰間的短刀。
這并不是自己的想法,而是處于人體的本能。
——只要慢上一點,自己就會被這群人給活生生地撕成碎片。
但就在他亮出鋒刃之前,霍恩已經輕輕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別慌,這就是我要找的人。”
頂著那些則人欲噬的目光,霍恩平穩地走上前去,然后十分客氣地低頭問道。
“請問余幫主在嗎?”
那些乞丐其中一個掃了霍恩幾眼,然后裂開嘴笑道。
“我還以為是走錯路的肥羊呢.怎么,你找我們幫主有事?”
和常人不同,這位牙齒就仿佛鋸齒一般——而且不光外側,甚至就連牙膛內都長著森森利齒。
乍一看去,又是分外地令人毛骨悚然。
霍恩倒是沒有在意,而是又禮貌地說道。
“是的,我前些日子和余幫主有約,說是最近來拜訪。”
那位乞丐依舊帶著那滲人的笑,回頭問了下同伴。
“幫主說過有人要來拜訪嗎?我怎么不記得了?”
然而那同伴卻是撓了撓頭。
“好像是說過吧?不過那應該是六日以前,當時咱守了半天沒見人影依稀記得是姓霍什么的,不會就是這家伙吧?”
聽罷,乞丐轉回霍恩,不懷好意地說道。
“你這明明是六日前來的,怎么今天才到?”
霍恩低聲道。
“實在不好意思,我這中途出了點意外,之后我會給余幫主賠禮道歉的。”
乞丐嘿嘿笑了起來。
“給幫主道歉就夠了?那不成,我們兄弟白白等了你們幾天,你總得給點補償吧?”
聽到這話,孟浩低嘆一聲,伸手拿向了錢袋。
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其意不外乎如此——不過對他們這種人來講,能拿錢解決的事基本都不算是事。
然則,這次霍恩又按住了他。
“孟浩,你這就不用麻煩了——這群家伙說的補償,一般都不是指錢。”
乞丐隨之笑的越發歡暢。
“看來這位老哥也是知道規矩的——那廢話我也就不多說了。”
“這心肝脾肺腸胃膽腎,勞駕你自己選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