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平的冬日總是十分的寒冷。
雖然這地方不像是關(guān)外之地那樣苦寒,動不動就大雪紛飛,積雪甚至能埋人,但相比于那些四季常青,氣候溫暖的江南水鄉(xiāng),也算是到了能凍死人的程度。
而今年偏偏又更冷了一些。
在這仿佛能夠呵氣成冰的溫度中,在城東的某個角落中,張老爺子悄無聲息的離世了。
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或許是壽終正寢,亦或者是天太冷受了風(fēng)寒,總而言之在一晚過后,老爺子就這么登了腿。
等到家里人發(fā)現(xiàn)時,人都已經(jīng)涼透了。
這本來不是什么大事,畢竟張老爺子并不算什么大人物,他家也算不得什么大戶人家,只是為人和氣,再加上讀過幾年書,幫鄰里寫過一些書信對聯(lián)之類的,這才換得一個敬稱。
不過幸好的是,他有個孝順兒子。
這位是遠(yuǎn)近出名的孝子,眼見的自己老爹死的孤苦伶仃,不愿再讓他再一個人上路,于是拿出不多的家產(chǎn),特地請了個做白事的人,想讓自己老爹能夠安安心心的上路。
于是此刻。
李老頭在隊伍的前方,依舊穿著那油光锃亮的羊皮襖子——不過這回好歹系上個白布——同時用那嘶啞的聲音喊道。
“叫聲孝家聽我言,人生生死古來有,是長是短各有限。”
“彭祖活了八百歲,張果老活了兩萬年。”
“甘羅十三已拜相,子牙七十才出山。”
“天增歲月人增壽,只當(dāng)大人歸西天。”
由于需要因地施為,所以這回李老頭并沒有唱過七關(guān),而是比較尋常的游十殿。
說實話,那腔調(diào)并不算多好聽,配合上李老頭這公鴨嗓來講就更甚了——但誰也沒有在意,畢竟在如今這世道,能有人主持個葬禮就算是不錯了。
至于周游嘛.
他正在隊伍的旁邊,有氣無力的吹著嗩吶。
本來他是沒這才藝的,但架不住李老頭所謂的:你是我唯一的親傳大弟子,遲早得繼承我衣缽的,你不學(xué)誰去學(xué)?
于是就被強(qiáng)教了這一手。
不過說實話,別的不提,甫一接手下,周游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有點音樂才能的——這才學(xué)了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居然也能吹的像模像樣。
當(dāng)然,因為那五弊三缺的原因,他也是一點提不起興趣就是了。
李老頭也發(fā)現(xiàn)了這摸魚的行為,他一邊唱著那陰森森的腔調(diào),一邊不著痕跡的用手肘給了周游一下。
于是乎,那嗩吶聲驟然高亢了起來。
幾個時辰之后。
棺槨送到郊外,往墳里一埋,那張老爺子的兒子悲戚著走完流程,再回到城里擺上幾桌略顯寒磣的酒宴,答謝了那些搭手的親朋好友,方才又找到李老頭。
只見這個衣著簡樸的男人先是團(tuán)團(tuán)的一拜,那眼神已經(jīng)是哭的紅腫,但仍然保持著禮貌感謝道。
“多謝先生幫我爹走完最后一程,我不像我爹讀過書,也不知道怎么感謝對了,這是之前商量好的報酬,還請您收下.”
看著那區(qū)區(qū)數(shù)錢的碎銀子,再看看男人那衣不遮體的破衣服,李老頭猶豫了幾秒,最終也只是從其中挑了幾塊完整的。
“先生,您這是?”
“你這一番花銷也不少,我這次出行這點就夠了,剩下的你多給自己老婆孩子買點東西補(bǔ)補(bǔ)吧。”
李老頭最后撇了一眼那門后兩個瘦弱的身影,還是搖搖頭,帶著周游走了出去。
門外,昨日的細(xì)雪已經(jīng)停了下來。
李老頭吐出一口熱氣,看著那潔白一片的景色,捅了捅旁邊的周游。
“我說徒弟,經(jīng)這么一次后,咱們手里還剩多少錢?”
周游看著那幕雪景,同樣有些出神——但他出神的東西卻完全不同——直至李老頭又懟咕他一下后,這才說道。
“回師傅,還有六兩多一點。”
誰想到李老頭一聽之下,當(dāng)場就急了。
“你師傅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么一個活,怎么一路辛苦下來非但沒多,反而少了?!!說,是不是你小子貪了”
周游甚至沒有反駁,只是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著他。
“我說師傅,咱這一路上的花銷你也不算算,車馬費,食宿費,還有我這一身從當(dāng)鋪淘來的棉服,哦對了,還有師傅你昨天實在忍不住,偷偷買的那瓶黃酒.咱們能剩下這些已經(jīng)相當(dāng)不容易了。”
自己私活被揭破,李老頭的老臉頓時一紅,不過這位臉皮實在夠厚,這點問題對他來講就仿佛毛毛雨一般,所以很快便轉(zhuǎn)移了話題。
“我說徒弟,你剛才看什么呢?”
周游的回應(yīng)則是嘆了一聲。
“師傅,這里都是這樣嗎?”
他剛才看的是尸體。
當(dāng)然,并不是什么謀殺案或者被鬼怪摧殘的受害者——甚至說那些尸體就這么明晃晃地擺在路兩旁,卻始終沒有一人去注意上哪怕一眼。
而原因很簡單。
那些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路倒尸而已。
那些沒任何厚衣服遮體,又沒任何住處,在一場雪過后,就成片凍亡的尸體。
李老頭也隨之看去,臉色雖然也有些沉了下來,但他的聲音卻是十分的平常。
“你說那些啊還算是正常吧,不如說因為衙門今年禁止流民入境,已經(jīng)是比去年少很多了。”
“.這數(shù)量還算是正常?”
周游原本以為之前在那村里看到的已是下限,但沒想到這里能夠再度超越。
——當(dāng)然,這也并不是說他看不慣尸體。
在太歲里他也看過饑荒千里,白骨遍地,在佛心中他見過一城的人都在彌勒講經(jīng)中沉淪,甚至在誅邪中他更看過那無數(shù)被屠戮的平民——說句難聽點的,他這一路見證過的死亡比很多人一輩子見過的都多。
但問題是說到底那只是天災(zāi),只是妖邪作亂——哪怕其中有貪官污吏作祟,但終歸也只是次要原因的。
而現(xiàn)在這場景
明顯是徹徹底底的**。
現(xiàn)如今,這個清末的情況比他記憶中那個清末更加的慘重。
這一路走來,他只看見了毫無作為的官府,看見了遍地的饑民,那些當(dāng)官的寧肯坐視成百上千的民眾餓死在城門之外,也不肯施上一鍋哪怕清到見底,甚至散發(fā)著霉味的稀粥。
而如今看著那些尸體,周游也只能低聲嘆道。
“師傅,我記得那場大饑荒已經(jīng)過了很久了吧?這些年收成就算差點,但也應(yīng)該能勉強(qiáng)填飽肚子而且外國那面應(yīng)該也能買些糧食,怎么變成這般樣子”
但李老頭只是譏諷地笑道。
“徒兒,瞧你這話說的,就算有收成再多,那也架不住官老爺們那越來越多的稅啊——現(xiàn)在的情況是什么?是你種著地,需要交的稅甚至比地里的收成還多,而那些豪門大戶倒是一分錢不用交,于是所有的稅都壓在小老百姓身上了至于外國的糧食?”
李老頭指了指天上。
“當(dāng)時那幫洋鬼子確實打算賣咱們一批糧,雖然價格高了點,但怎么都比那些囤聚居奇的奸商要強(qiáng),可老佛爺當(dāng)時只說了一句。”
“——我等天朝上國,不需蠻夷番邦一絲一毫的糧秣。”
剩下的話李老頭不肯多說,但周游也明白了過來。
此刻有人拖著板車,開始收拾起那些尸體——這倒不是官府的,而是由周圍百姓自發(fā)出錢湊得——見到如此,李老頭也是終止了這個話題,然后拉著周游,踏著骯臟的雪,離開了這個地方。
隨著城區(qū)的深入,那路倒的尸體倒是少了不少,反而是乞丐逐漸多了起來。
而且出于什么原因,這幫家伙自己之間就內(nèi)斗的厲害,往往乞討之前都得經(jīng)過一番爭斗,只有勝利者才能跪到路人之前哀哭著施舍。
不過無論是祈求的,痛哭的,還是賣慘的,都被李老頭給攔了出去,哪怕那些明顯未成年的孩子都是一樣。
至于老頭給出的解答也很簡單。
“像是這種成建制的乞丐一般都是由丐門統(tǒng)御的,如果是正常的還好,只是單純的在乞討,但如果是邪門歪道的話總而言之盡量避開著點,免得多生事端。”
周游雖然沒弄懂啥意思,但老頭畢竟是個在這世道廝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怎么都比他這人生地不熟要經(jīng)驗老道,所以也就聽而任之。
之后又走了半個多的時辰。
他們下榻的旅店離這并不遠(yuǎn),但老頭不知為何,卻并沒往那個方向走,而是七拐八拐地帶著周游來到了個酒館之前。
周游對此是一臉的莫名其妙。
“.師傅,我剛才應(yīng)該和你說過了吧?咱們身上的錢沒多少了,實在經(jīng)不起折騰了,您這居然還有閑心來酒館喝酒?”
李老頭倒是笑的十分神秘。
“乖徒兒,你師傅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嘛。你且先閉上嘴,安心和我過來便是。”
酒館里的環(huán)境遠(yuǎn)比周游想象的要冷清。
大抵是如今這環(huán)境實在太差,導(dǎo)致很少有人過來買酒,屋子里空蕩蕩的,就只有個似乎是老板兼雇員的人趴在桌子上,酣睡正酣。
李老頭走過去,用力敲了敲桌子。
沒醒。
李老頭稍微用了用力。
依舊是沒醒。
最后在周游的目光中,李老頭繃不住了,開始握緊拳頭,用力砸起了桌子。
這回對方終于醒了,只見其睜著睡眼惺忪的眼睛,含糊道。
“吵什么吵,擾人清夢,不知道我昨天忙活到半夜啊對了,你們是來干什么的,買酒嘛?”
看樣子李老頭是十分想要抽這家伙一耳光,但最終他還是硬忍了下來。
“怎么你們現(xiàn)在一個個都是這德行.我不是來買酒的——我問你,你們這里可有饅頭賣?”
然而聽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那人卻一個激靈,陡然清醒。
“客官是從哪來?”
“打東邊來。”
“是往哪邊去?”
“往西邊去。”
“饅頭要幾個?”
“不多不少,正好七個。”
“想要做何用?”
“趕路頗急,權(quán)作干糧。”
“不加些酒肉?”
“囊中羞澀,無其余錢。”
那店主頓時笑了起來。
“原來是白門老爺子大駕光臨,失敬失敬,不知道您有何貴干啊?”
周游在一邊也差不多看明白了,這大概是像是綠林黑話那種玩意,是專門用來辨認(rèn)身份的。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這下九流的身份又不是什曝不得光的玩意,這么謹(jǐn)慎干嘛啊?
李老頭倒是沒注意到什么,只是擺著那一如既往的猥瑣表情,對著店主說道。
“其實也沒什么,你看,咱們九流眾人不一直把除祟斬邪為己任嘛,我這前不久剛解決了一個大家伙,如今手正熱,所以想著來跑你們這堂口一趟,看看這城里是否有祟亂以及其賞格可以除”
話說的冠冕堂皇,但店家一下子就認(rèn)出了他的真實目的。
“老先生,您這是缺錢用了吧?”
誰想到聽到這話后,李老頭當(dāng)即就不樂意了。
他這人嘛,你可以說他猥瑣,也可以說他愛占便宜,但不能說他缺錢——畢竟他還是挺好面子的,尤其是這種當(dāng)面揭穿他的情況。
“怎么說話呢?我像是那種缺錢用的人嗎?來來來,你給我睜大眼睛仔細(xì)瞧瞧,這是什么東西?”
說罷,李老頭又晃悠起他那個裝滿石子的騙術(shù)口袋,對方瞅了一眼,嘿嘿一樂,但還是看破不說破,只是從柜子底下拿出了瓶酒,給自己倒了一杯。
李老頭聞到酒香,不由得咽了口吐沫。
而那掌柜則是慢悠悠地說道。
“說實話,雖然自咱們太后繼位后,這祟亂多的有些離譜了,但老先生您想這么隨隨便便就撞到一個還是挺難的”
李老頭聞言,臉色不由得有些失望,但就在此時,他口風(fēng)忽然又一轉(zhuǎn)。
“不過好巧,我們這還有一個活,我們也不知道是否與這祟亂有關(guān),但如果能弄明白的話,賞格還是有不少的”
“而這活實際上也很簡單。”
“那就是最近這章平不知道為什么.忽然鬧起了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