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昊劉老爺只覺得自己最近的天塌了。
真的。
本來在這個鬼世道里,他日子還算是過得挺不錯的那種了——家里祖輩上多少出過幾個秀才,雖然都沒做上什么大官,但也勉強能算的上是書香門第,鎮外還有著一些田地,比上不足,但比下已經是綽綽有余。
而且比起那些為富不仁的畜生不同,他劉昊雖然賺錢但也肯花錢,每年遭什么災出什么事都是第一個站出來的,平日里也都是捐這個捐那個的,甚至前些日子鬧洋鬼子也出了不少錢——總體而言,他自認為自己不是什么大善人,但起碼也是對得起天地良心了。
但誰想到會攤上這么一檔子事啊!
看著不住啼哭的老妻,劉老爺只感覺自己的腦仁是越來越疼。
“哭哭哭,就知道哭,光哭有什么用啊!如果哭能解決事情,我現在陪你一起哭!”
然而他那老妻可不管他現在的急躁,抹著眼淚反吼了過來。
“自家孫子都快祭人五臟廟了,我哭一會還不成嗎?你如果這么有能耐的話,你去想辦法救下松兒的命啊,在這吼我有什么用!”
劉昊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用指頭指了老妻半天,剛想呵斥些什么——但最終卻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癱坐在了椅子上。
最終所有的言語都匯成了一句話。
“飛來橫禍啊!”
——是的,對他們這一大家子來講,這確實是飛來橫禍。
畢竟誰能想到,自己只是好好的在家坐著,什么都沒干,自家孩子居然能被選成貢獻給祟亂老爺的祭品!
而且最主要的是,這還是人家親自指定的!
如果不是這一茬,或許他能找上頭疏通下,找老友走下關系,甚至花錢找個死囚來代替——可這親自指名一出,就算有天大的關系也沒人敢幫他。
他現在又能求到哪去,紫禁城嗎?
不過就在劉昊在這哭聲中即將撓破頭的時候,家里的下人突然敲響了門。
“老爺,我這里”
“有啥事之后再說,沒看我現在煩著呢嗎!”
可對方并沒有因為這個吼聲而退縮,反而在短暫的沉默后,又開口說道。
“老爺,外面有人求見。”
劉昊這回更想罵人了,但就在即將開口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了不對。
自己對家里下人確實寬厚,但相應的規矩也很嚴,遠不至于讓他們到這種無法無天的程度,如今這家伙寧肯頂著自己訓斥也要通報那莫不是真有什么要緊事?
看了仍然淚流不止的老妻一眼,劉昊嘆了口氣,接著拿起旁的手巾擦了把臉,總算是讓自己模樣看起來好看些,這才說道。
“先進來吧,是誰求見?衙門的?里長?還是那幫催祭的?”
然而劉昊連續說了幾個詞,下人卻都只是搖頭,最后直到劉昊都有些不耐煩了,才小心翼翼地稟告道。
“是外地來的一個老頭,帶著自己的徒兒,說是能.幫您解決現在的麻煩。”
劉昊一愣。
但隨之而來的不是驚喜。
而是徹徹底底的憤怒。
自他家出這事后,各路牛鬼蛇神和尚道士已經不知道來了幾波了,一開始每個他都認真接待,期望著其中有哪個大師能夠救自己孫兒一把——但很快的,他就發現這群家伙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純粹的騙子,單純就是想著趁亂敲自己一把來著。
不過在把其中幾個跳的最歡的送進大牢后,便再沒人過來騷擾自己了——怎么現在還有這不開眼的往上撞?
劉昊極為不耐煩的揮著手。
“讓他趕緊滾,滾遠點,媽的告訴你們多少遍了,遇到這種江湖騙子直接亂棍打出去,你們是不是耳朵聾,聽不到啊?”
仆人誠惶誠恐地聽完訓斥,但在之后,仍然低著頭,恭敬地說道。
“老爺,這回這個與之前那些不同,看起來確實像是個有真本事的。”
走入客廳后,劉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仿佛乞丐般的兩人。
老的那個看起來有七十多歲了,留著兩撇八字胡,穿著一身也不知多少年沒洗過的羊皮襖——那玩意肉眼可見的已經發硬了——哪怕離著老遠都能聞到一種生人勿進的臭氣味。
小的那個好點,雖然衣著同樣破爛,但起碼臉面要干凈許多,而且嘴角總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笑意,讓人不由得對其心生好感。
可問題是,就憑這模樣,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有本事的啊?
劉昊感覺自己腦仁實在是疼的厲害,他瞥了一眼那個仆人,決定在此之后好好地抽他一頓——不過在此之前,出于書香門第的習慣,他還是開口道。
“我就是當家劉昊,不知二位找我有何事啊?”
不過就在開口之前,他已在心中擬好了對策。
如果只是上門看看能不能蹭點便宜的,那就給點小錢趕緊讓他們滾蛋,如果對這不滿意,那就按照慣例的棍棒伺候,萬一棍棒都不好使
那就只能為本縣的大牢添上雅座幾位了。
誰料。
聽到這明顯帶著拒絕味道的話,那老人卻不急不緩地揪了揪胡子,然后笑道。
“今天我們爺孫找劉老爺不是為了別的,而是”
“為了救您全家性命而來。”
聽到這話,劉昊一呆,繼而直接被氣笑了。
媽的現在老子本來就頭疼的厲害,你還來咒我?
他也懶得繼續廢話了,直接揮揮手,打算讓門外的家丁一擁而上。
——我劉昊雖然不是什么豪門大戶,但家里壯丁還是有幾個的,能讓你欺負到頭上來?
“別打死了,也別打殘了,教訓一頓然后扔門外臭水溝里就成”
然而他話音還未落下,那老頭又飛快地說道。
“大人您最近應該惹上了什么不好的東西比如說,類似于祟亂之類的?”
這事十里八鄉都知道了,這還用你說?
劉昊翻了個白眼,沒回話,繼續朝著屋里走去。
但李老頭的聲音仍然繼續。
“然而那祟亂不要別的,只是想要你那小孫子的性命”
劉昊腳步停了停。
這個雖然不是什么秘密,但基本上也只有自己家里人知道,這人是從哪聽來的?
那群嘴巴上向來沒個把門的壓抑,還是說
但沒等他考慮完,那老頭又說出第三句話。
“如果我沒算錯的話,應該是你孩子生辰八字正好與那祟亂相符,這才被其盯上的吧?”
劉昊悚然而驚,倏然轉過身,對著那即將動手的家丁喊道。
“都給我停下!”
片刻,廳堂被收拾出來,劉昊再也沒有什么怠慢的樣子,而是做足了禮數,恭敬地說道。
“.不知老神仙大駕光臨,這個剛才確實有些失禮,還請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計較”
那話語十分誠懇,甚至已經幾近于懇求。
而周游此刻也終于能仔細打量一下這人。
年齡嘛.大概也就四十多歲左右,這年紀在古代抱孫子倒不稀奇,看起來也是個養尊處優的主,只不過如今臉上盡是愁苦,連頭發都大半變得花白。
李老頭則是慢悠悠地喝著茶——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游戲人間世外高人的氣質,再不見之前那怕一點猥瑣的摸樣。
“無妨,我爺倆這穿著也確實引起過不少的誤會,但這都是小事,如今先說正經的要緊——我問你,我剛才說的那些到底是是不是?”
劉昊連忙回道。
“是,一切都老神仙您說的一樣,沒有任何一點的差錯。”
李老頭點頭道。
“那好,別的話我就不說了——實不相瞞,我以前與你家先祖有緣,這是前些日子算出了你家有場大劫難,這才不遠千里迢迢趕來,而為的就是為了救你全家的性命。”
周游在一旁聽著差點笑出聲來。
不遠千里迢迢就是為救人性命?不,你老在幾天前還讓山賊給困得嚴嚴實實,就差點下鍋了好不?
不過周游也沒拆穿,而是坐在一旁,同樣看起了劉昊的臉來。
雖然其中多數在胡說八道,但老頭這點倒是沒說錯,這位劉老爺面相確實發灰,而且灰的不是一點半點,已然近乎呈現出了死相。
只是問題也來了。
這死相的來源是哪?那所謂的祟亂?可自己以前怎么沒聽過這玩意?
雖然心中有不少的疑問,但現在也不是插話的時候,所以周游只是靜靜地繼續聽下去。
此刻,只見自家那便宜師傅幽幽說道。
“.所以你也別對我隱瞞,到底怎么出的事,你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聽到這話,劉昊深深地嘆了一聲,然后像是下定了決心般說道。
“其實事情并不復雜.神仙你也聽說過,我們這最近出了個妖邪吧?”
“沒錯,怎么了?”
“怎么說呢,一開始大家以為這是個普通的妖鬼,所以也沒太在意,只是按照慣例想請一些道士和尚做法給驅離了,但在連續失蹤了幾個人后才發現,那東西早就不是什么妖邪,而是惡化成祟亂了”
“那你們就沒找一些更厲害的人來處理?”
劉昊一拍大腿,哀嘆道。
“找了,怎么沒找!發現事情不對的第一天我們就去咸宜觀請人了,但人家只看了一眼就表示解決不了,至于比咸宜觀更高級的.多數遠的趕不到不說,就憑他們出手的價格,我們也沒那個財力去請啊.”
李老頭點著頭,臉上也是越發的認真——但周游仍然從其中隱約間看出一種譏諷。
“所以說,你們就打算用常規的活祭來處理?”
劉昊臉色也變的有些難看,但還是努力爭辯道。
“神仙您這就冤枉了,我們本來是打算高價買下幾個死囚的,到時候好吃好喝供著,并且在死后連帶著他們爹媽兒女都一同撫養起來,可誰想到還沒等買到手,那祟亂”
李老頭接口道。
“那祟亂便盯上了你家的孩子,并且指定他作為祭品是嗎?”
“.是的。”
劉昊就如同那戰敗的公雞般垂下腦袋,不過劉老頭倒也沒繼續說話,而是用食指敲著桌子,直至好一會后,才復又開口。
“說實話,這事不太好辦啊。”
劉昊立刻心領神會,急忙說道。
“神仙,只要您能救我家孩子,多少錢我都會出.”
然而出乎他意料甚至說都出乎周游意料的是,李老頭卻是搖了搖頭,拒絕道。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對了,那咸宜觀拒絕你時是怎么說的?”
“.他們說這東西所系天命,凡夫俗子不可輕易善動。”
“確實,話說你應該聽說過太歲吧?祟亂這玩意就如同太歲一般,如果隨便動的話輕則自個喪命,重則全家喪命”
劉昊也是豁出去了,直言不諱地說道。
“那請問下,老神仙你有什么辦法?”
李老頭輕笑著說道。
“很簡單,只需要弄出個和你家孩子一模一樣的東西來代替就成。”
——
十來分鐘后,整個劉府都開始動了起來。
一部分去湊找指定的材料,一部分去弄款待的膳食,還有一部分忙前忙后,像是照顧自家老爺一樣無微不至地服侍著李老頭。
不過這享受老頭也沒享受太長時間,周游找了個空子便把他給硬拉了出來。
“我說師傅,你這不地道啊,平常小偷小摸騙騙吃的也就罷了,這家人都慘成這樣了,你居然還能狠得下心去動手?”
他本來是好言相勸的,誰想到在聽到這話之后,李老頭當即就吹胡子瞪眼了起來。
“誰說我要騙他們的?誰說的!我這明顯是想要幫他們,你小子真以為我沒本事呢?”
“.您老有本事的話,至于差點被一伙盜匪架火上烤了?”
那聲音一瞬間便啞了下來。
“那不是我手里沒家伙事,又被那群家伙搞偷襲.”李老頭嘟嘟囔囔地找著借口,但他馬上就意識到自己的身份,牛眼一瞪,怒道,“不是,我用得著和你解釋嘛。你找我有啥事,直說就是了。”
周游也沒去窮追猛打,而是深吸一口氣,然后認真地問道。
“我說師傅。”
“剛才你們一直提的祟亂.究竟是個什么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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