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教授就這么呆呆愣愣地看著那劍砍過來,眼中有迷茫,有不解,有懼怕——
乍一看去,完全就是正常人的反應。
然而周游并沒有停留,那把從鐵匠鋪里順來的長劍切開了漫天的紅光,斬開了飄搖的綢緞,以那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臨近了脆弱的脖頸。
劍鋒劃開皮膚,陷入血肉。
而后——
那老臉上所有的恐懼都瞬間消失。
張教授就這么看著即將切下自己頭顱的長劍,眼神逐漸變得平靜——最后,已成了與那些村民一樣的漠然。
轉眼間,那身影便消散如煙。
好一會后,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又一個嶄新的‘張教授’,自這神祠后方的小門中走出。
依舊是那仿佛多少天都未曾睡好的黑眼袋,依舊是那胡子拉碴,不修邊幅的臉。
看起來和之前并無什么不同,甚至就連那聲音中都同樣帶著一如既往的討好。
“你是什么時候發現我的?”
周游倒也沒去追,而是甩了下劍,看向那蠕動的觸手之群。
山神仍未顯出真身,那些觸手聚集在看臺,層層迭迭,但不知為何,始終沒有動彈。
和夢中所見一樣,這東西確實有神性,雖然這么多年的封印下來,那神性早已微弱倒如風中殘燭。
只是吧,雖然如此,但如今失了斷邪的他確實也不太方便對付。
然后再看了看躺了一地的無辜群眾,以及那那黑貓遞過來的眼神——周游忽然笑了起來。
現在他倒是不介意和這家伙廢話一段時間了。
“對于這個問題咱們不如換種說法——張教授,您又為何覺得我沒有發現你呢?”
沒等其回話,周游又嘆道。
“先不提你個大學教授,出來搞調研就帶區區倆二貨,也不說你整個流程搞得就和過家家一樣——咱就說這幾天來你干的事。”
“——誠然,先入為主的誘導確實是不錯,先故意營造出一個恐怖的氣氛,然后再循循誘導,讓人將注意力放到鎮民那詭異的行為上”
說到這里,張教授忽然插嘴道。
“我自覺這方面做得還算可以,畢竟這群家伙排外排到一定程度了,平時口音又重的很,那倆夫妻甚至包括我這倆學生,都一直認為這一切都是他們搞的鬼你又是怎么認出來的?”
但面對他的疑問,周游只是在笑。
“正常來講一般人確實很容易帶偏,但你也知道,我向來不是什么正常人,而且也有點符箓的水平他們畫的那線條看起來確實怪異,但稍微拿法力一探就能發現,其中壓根沒任何邪祟的存在,反而更像是另一種鎮壓的咒文”
“忌口貓也不是將貓當成穢神,只是單純的防止涉及封印。至于那對于外人的排斥和冷漠我倒以前也聽人說過。”
“那就是守密人。”
張教授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才開口道。
“.我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厭惡著這里。”
那聲音平淡,冷漠,但其中深處卻有著一種仿佛墨汁般的憎恨。
“一成不變的天空,空無一人的街道,封閉至極的環境,以及強壓在身上,似乎永遠也無法逃脫的職責。”
張教授搖頭嘆息。
“你能想象嗎?時間在這里就仿佛停滯了一般,一天,一星期,一月,一年.除了那逐漸坍塌的廢墟,以及每年舉行的這鞏固封印的儀式以外,所有的東西都沒有任何變化。”
“我為了逃離這里,付出了比常人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這才終于考上了大學,終于第一次見到了外面的世界.但我很快就發現,宿命這玩意,不是這么輕松就能逃得掉的。”
“——兜兜轉轉了許久,我終究是無法逃脫這守密人的職責——無論我逃多遠,無論我逃多久,最終我依舊只會回到這里。”
張教授一聲嘆息,拍了拍身下黏滑的觸手。
“所以說,我想的也很簡單——那就毀掉一切吧。”
周游沉默,但很快就認真地說道。
“這樣會死很多人的。”
張教授裂開嘴,露出兩排焦黃的牙齒。
“那與我何干?我花了十幾年的時間,一點點打開了這村子封閉的大門,又費盡心思篡改了儀式,就是求這一場自由,除此之外又與我有什么關系?這職責困了我們鎮子整整幾百年,也到了該讓它松手的時候了”
說到這里,張教授又頓了下。
“況且你也應該知道,這穢神獻祭的越多得到的回報越大,如果真死這么多人我今后又能享受到多少的榮華富貴?”
周游就那么看著張教授,許久,發出一聲嗤笑。
“我說那誰,你可聽到了?”
“聽到了。”
“這幕戲劇你是主角,你覺得應該怎么辦?”
黑貓陷入了沉默。
接著,整個神祠開始沸騰了起來。
——字面意義上的沸騰。
那大紅的光芒就如同巖漿般流淌而下,屋脊,綢緞,乃至于那無數的鮮花,都在觸及到其的一瞬間開始熊熊燃燒。
地面仿佛融化般,出現了個巨大的陷坑,異化的魔怪一同點燃——張教授眉頭一皺,剛想動手,然而那幫無辜者卻如同陷入流沙一般,迅速被吞沒。
字面意義上,拖后腿的已經沒了。
然而哪怕失去了人質,張教授臉上仍然不見任何的驚慌,他撫摸著那黏滑的觸手,任憑自己手被腐蝕成森森白骨,就仿佛感受不到痛覺一般,同時冷漠地說道。
“不過是死后被追封了香火神位的東西,化的又是最低等的貓像,如今香火已斷絕多年,我還投了那么多的假神像以污染根源——如今你離神形俱散都差不了多遠了,又有什么資格與我作對?”
然而這時反倒是周游笑了起來。
“我說張教授啊,看起來你是真的不喜歡自家鎮子,甚至說這么多年了,連自家的傳說都沒考據一下.”
“.你什么意思?”
周游笑著說道。
“其實也沒啥,只是我之前翻到本小冊子,看起來像是廟記之類的,東西倒是十分平常,但其中倒是記載著一個趣事。”
“那就是當初那對夫婦收養孩子時,本來以為只是個被人扔到深山老林的棄嬰,可誰能想到.那壓根就不是人。”
伴隨著這聲音的落下,那黑貓自虛空中一躍而下。
一開始,還只是那瘦弱的形體——但在半空中之時,已經飛速的膨脹,然后在火焰席卷之間,待到落地時,已化作了另一半的模樣。
吊眼,金睛,白額。
那壓根就不是什么貓。
而是一只老虎。
一只繚繞著烈焰,高聲咆哮的老虎!
周游搖頭輕嘆。
“——可惜,長達十幾年的養育中,連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個妖,要不然也不能發生那種悲劇.”
此刻張教授已經注意不到周游說什么了。
他臉色陰沉的異常厲害,但仍然還算鎮定,火焰席卷之間,他裸露在外的肌膚被一點點燒成焦炭——但那些觸手已經一層一層的涌出,那本來應該沒多大的后室中開始不斷震顫,就仿佛有什么龐然大物即將破土而出一般!
“好吧,我承認,確實是我失算了,但不過是一只活不久的大蟲,一個末法時代的道士,面對這破封的神祇,你們又有什么.”
然而回答他的,只是某人投過來的笑容。
見得那些普通人徹底陷入坑底,再無顧忌的周游招呼了聲小女鬼,收回了狍子,接著。
接著邁出一步。
張教授的眼神瞬間變得比銅鈴還大。
那身影轉眼就從原地消失,再望時,長劍已逼近自己的身體!
“主上!”
一聲慘叫,正與那老虎廝殺的觸手瞬時回卷,總算在千鈞一發之際攔下了那冰冷的劍鋒。
但代價則是穢神斷了好幾節的軀體!
漫天血液飛舞之間,周游看著手中已然有些彎曲的劍身,還是一聲輕嘆。
終究武器還是太差,如果是斷邪的話,怕不是此刻這張教授早就身首異處了。
對了,剛才這丫的說什么來著?
末法時代?
可惜啊,咱不是從這個時代來的!
腳步回轉,長劍抖去鮮血,借勢再度掃開——然而就在此時,祠堂忽地一震。
張教授本已經絕望,但聽到這動靜的瞬間,臉上倏然露出了狂喜之色。
周游眉頭一皺,也隨之望去。
在那層層觸手之間,一個臉色蒼白的人影若隱若現,然后轉眼就被無數利齒給硬生生地磨碎成爛泥。
是張教授的學生。
——我說怎么在演員里沒見到這個,原來這家伙居然被拿去當祭品了!
得了這血肉的加持,那狹小的后室終于是困不住山神的本體,無數觸須爭先恐后地自其中彈出,最后硬帶出了個碩大無朋的軟體身軀。
“果不其然,是個章魚但也不對啊,你丫的一個章魚怎么當上的山神?”
然而并無人能回答。
就在這山神本體顯形的瞬間,整個夢境都開始坍塌,無窮無盡的黑暗就猶如墨汁般開始蔓延——但眼見得這世界即將陷入崩潰的時候,一團火光忽然燃起。
滄川高立于天空,對著低下的章魚嘆道。
“我打小就性子軟,遇到什么事第一個想法就是逃,哪怕是看到阿晴那殘缺不全的身體,憤而為她報仇之時,也是因此導致未竟全功,最終只能從殺死變成封印。”
“我逃的時間夠長了,本來甚至都已經打算以死作為最終的逃避,好歹把你給重新封回到地底下——但是吧,剛才經這小輩一折騰,如今我忽然覺得”
滄川的聲音驟然變得滑稽了起來。
“反正都是死,如今正好有人助拳,那么我為何不拼上最后一點殘留,臨死前把你也給一同帶走呢?”
言語之中,那猛虎的身影已倏然虛化。
宛如黑夜中被點燃的一團火光,熊熊烈焰之下,瞬間瞬間逼退了那些如墨般的顏色,那特大號的章魚發出無聲的尖叫,無數根觸手所以纏繞上來,但都在猛虎的尖牙和利爪之下被扯的粉碎。
而趁著這個功夫,周游也再度展開動作。
腳尖踏著柔軟的腕足向上奔襲,那利齒,紛紛一層又一層的卷來,卻根本觸及不到周游分毫——
雖無斷邪,但須彌劍法帶來的速度并沒有消退,眼見得這一招不靈,那山神又轉頭換了個法子。
在觸手的吸盤上,上百個卵殼被同時排出,那些被扭曲的怪物帶著粘液從其中爬出——那是所有曾經參與過獻祭的人——其中原本的蔣老太爺顫抖著伸出手,嘴中的哀嚎已完全不似人聲。
“救救我,救救我,殺了我,殺了我!!!”
聲聲悲泣,已如啼血。
然而周游連理都沒理。
與魔謀易,終究會被魔所吞噬。
劍鋒劃過,那人頭高高飛起,又轉眼落地。
——天空之上,烈焰于墨跡共同交織。
而地面之間,則是周游一人獨舞的舞臺。
劍早已變成了一段虛影,每逢劃過之間,都必然摘去幾個性命。
當然,看著這番景色,張教授撓破頭也想不明白,在這種鬼世道里,怎么可能還有人有著如此的劍術——
媽的,現在就算捉妖斬鬼都用上現代化裝備了,你練這么好的劍術有什么用啊!
但無論如何,他都必須想辦法攔住那個身影。
眼見得那身影越來越近,張教授一咬牙,拿出把匕首,往著自己手上一割。
這是他們這批守密人秘傳的儀式,也算是這么多年下來,他唯一仔細學過的儀式。
本來這是在穢神破封之時,以此權做最后一搏的,但如今
先想辦法把這家伙攔下來再說!
獻血滴落在觸手之上,引來一陣又一陣興奮的顫抖。
——這穢神不比正常的神,它本是由那穢氣所生,其中并無什么靈智,只是出于生命本能地吃和繁衍。
所以說以他的能耐,短時間內操縱起來也不是什么難事。
“穢神,我命令你”
然而,那東西并沒有動彈。
反而在蠕動聲中,有一個呢喃響起。
“主祭.”
“我真的好餓啊。”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