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這么一遭后,那張教授也失去了談興,領著學生出了門,繼續(xù)搞自家的學術課題去了。
而那對夫妻則依舊在爭吵——妻子覺得這地方實在太過危險,應該早點離開才是正道,而丈夫則苦口婆心的勸著,說這地方的大巴一周才來一次,如今深山老林的,想靠他們自個走出去完全是天方夜譚。
雙方各執(zhí)一詞,周游也懶得去聽,在付了賬之后,也隨之走了出去。
清晨的陽光鋪撒在這荒廢的小鎮(zhèn)之中,雖算不得溫暖,但也總算是驅(qū)散了那陰霾的鬼氣。
然而。
就在踏出門的一瞬間,他卻忽然感覺到了一縷目光。
隱蔽,并且冷然的目光。
這是被盯上了?
像是不經(jīng)意地整理了下衣物,在眼角的余光中,只見到了一張一閃而過,模糊不清的側(cè)臉。
這人他并不認識。
但看那冷漠僵硬的臉,其身份基本也是不言而喻。
有意思,這連演都不演了嗎?
周游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后忽然轉(zhuǎn)身直奔著不遠處的巷子。
片刻后,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也隨之從陰影中里鉆了出來。
這位伏著身子,腳步走的無聲無息,直順著周游的身影跟了上去。
但很快的,他就發(fā)現(xiàn)了不對。
——明明某人走的就仿佛是閑庭信步一般。可速度卻是異常之快,以至于他跟了好幾次都差點跟丟。
到了最后,直至走到一個拐角的時候。
那身影驟然加速了幾步。
而待到他終于死趕慢趕趕過去的時候。
胡同中哪有什么人影?
只有落葉飄零,再不見人的蹤跡。
另一邊。
周游倒是很輕松地甩掉了那個追蹤者,依舊是漫步在青石路上。
這小鎮(zhèn)越往里走,則道路越發(fā)的錯綜復雜;那感覺就仿佛蛛網(wǎng)一般,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直至周圍已是荒蕪一片,再不見任何人的蹤跡時,他這才停下了腳步。
畢竟雖說這鎮(zhèn)子中滿是樂子但他可沒忘了自己究竟是為啥過來的。
之前嘛.那招魂的法術確實是失敗了,但這也并不代表著就沒其余的辦法了。
踅摸一圈,見得四周了無動靜,于是從戒指里拿出黃紙朱砂,又尋了塊平整點的矮墻,然后在小女鬼好奇的目光下,一筆一筆畫起符箓來。
那本《上九霄玄光箓法》他只是粗淺研究了幾遍,但好歹這幾遍下來也是修了些基礎的法箓,如今這繪的則是其中一個比較入門的追索符咒。
朱砂漸漸涂抹上黃紙,隨著筆畫的加深,那靈光漸漸凝結,可依舊沒有化作整體。
按照符經(jīng)中所說,這最后一點需要用個妖獸之血填——這現(xiàn)實里確實很難弄到——但是.
周游隨手用指甲劃開手腕。
帶著金光的血液從其中流下,在滴落到黃紙的瞬間,竟是產(chǎn)生了猶如爆燃一樣的效果。
此刻,符成。
只見得一點靈光而起,然后稍微辨識了下方向,便朝著那鎮(zhèn)子的深處中飄去。
眼見得那東西飄的飛快,似乎轉(zhuǎn)眼就要消失無蹤,周游直接拉起了小女鬼,快步朝其跟上。
越往里,則卻視野中乏人維護的房屋越多——商攤,店鋪,乃至于臨街的小徑,其中已經(jīng)雜草眾生,磚石散落,卻依舊能從那些許的痕跡之間,窺見那么幾絲當年繁華的景象。
只見那點靈光就如同螢火蟲一般,專門往那街頭巷尾中鉆,大約十來分鐘過后,其最終停留在了一處半塌的房屋之前。
周圍依舊是寂靜無聲,看起來和別的地方并無什么區(qū)別。
周游探著身子,往其中看了看。
所見之處基本都已經(jīng)半塌,不過從外觀來看這里應該是個香堂之類的地方,里面早就沒了香火供奉,只有最里面擺放著兩個無頭的神像.
嗯?
——等會,兩個?
不是,誰家香堂里供神是供兩個的?
周游撓著頭走入其中——而此刻他方才感覺到此間極為陰冷,似乎已經(jīng)很久沒見過陽光一般,潮濕的水汽混著秋日的陰寒,甚至讓他都不由得打了個寒戰(zhàn)。
周游皺著眉頭環(huán)顧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仍然像是沒事人一般的小女鬼,接著這才低下身,分別敲了敲那倆玩意。
其中一個神性已然盡失,另一個雖然好點,但也只是有些許的留存。
如果真要說的話,就仿佛是將油脂榨干后的油渣一般,甚至連靈智都沒有多少。
但怎么說呢這玩意仍然給周游一種熟悉感。
原因無他。
他曾經(jīng)從那個夢境中接觸過這個東西。
用手指輕輕觸及,隱約間,有個模糊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挽回.不要”
那聲音縹緲無痕,轉(zhuǎn)眼間就隨風散去。
而后,神像中最后一丁點的靈智也隨之散去。
這是線索又斷了?
然而就在此時,在視線的余光之中,他卻忽然發(fā)現(xiàn)旁邊小女鬼坐著的地方似乎有著什么。
揮揮手,讓小女鬼先挪挪屁股,而后掃清雜草與灰塵。
于是,一顆破碎的石首顯露于眼前。
是一張貓臉。
混合著兩分人,三分貓,五分魔怪,丑陋到極致的臉。
而在后面還刻著詞語——雖然其是幾百年前的文字,但周游這段時間跑了不少圖書館,倒也能認得清。
那是深深刻入,仿佛是詛咒的兩個字。
穢神
“——不是,我說你到底是從哪聽來的這個詞?”
半晚時分,依舊是鎮(zhèn)里唯一的一家飯館。
張教授剛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如今也是灰頭土臉,明顯給累個夠嗆,不過在看到這個的時候,還是提起了不少的興趣。
此時那飯館老板才剛剛出門,倒也不用擔心其過來找麻煩,張教授對自己兩個學生使了個眼色,讓他們坐在門口去守著,然后才對周游說道。
“算了,也不管你是從哪聽到的,我之前和你說過了吧,之前有一化作貓形的妖邪,屠殺了近乎整個鎮(zhèn)子——而那玩意就是穢神。”
“咱中國自古便有傳說——所謂神仙的誕生,或清或濁,或善或惡,但本身是極為純粹的,不會摻雜別的玩意,但這穢神不同,祂是由這世間萬般惡念所聚集,本身就是個巨大的垃圾場,甚至根本無法稱之為神。”
“但這世上總有一些腦子有毛病的,放著好好的正神不拜,非得拜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這垃圾場受到的香火祭祀多了,也就有了神名——同樣,也有著行使愿望的能力。”
張教授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拿起手邊的饅頭,啃了一口。
誰想到這一口下去,差點把他牙給硌了下來——出于書生的習性,他還想習慣性去找老板抗議,但想想如今這情況,還是唉聲嘆氣地把那玩意扔回到了盤子里。
“淦,這鬼地方的伙食比我們的大學食堂還差哎.我剛才說到哪來了?對了,實現(xiàn)愿望是吧?和尋常正神不同,這穢神想要實現(xiàn)愿望,總是得需要莫大的代價——這個我上次忘了和你說了,這地方的神話其實還有第二個說法,就是當年這生源鎮(zhèn)的礦脈逐漸枯竭,主事的人不肯放棄這個聚寶盆,于是鋌而走險請動的穢神”
只是。
就在他還打算繼續(xù)的時候,餐館大門忽然被人一把推開。
一開始二人都以為是那飯店老板回來了,周游還好,張教授直接連忙死死地閉上嘴,想要就此撇過這個話題——
然而闖進來的卻是一個熟悉的面孔。
一個慌里慌張,甚至已經(jīng)可以說得上是驚恐的面容。
正是那夫妻二人組中的男性。
只見得這位此刻臉已經(jīng)憋的通紅,見面就高聲大喊道。
“各位誰的手機有信號?能不能幫個忙報個警?我老婆找不到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
看這位的意思.是好好的大活人都能讓你丟了?
周游與張教授面面相窺,最后還是張教授站起身,先是把手往下壓了壓,然后安撫地先開了口。
“你先別著急,有什么話先緩緩再說——你老婆是怎么沒的?是吵架了還是走散了?”
然而聽著張教授溫和的語氣,那男人卻是越發(fā)的急躁。
“我哪知道啊!我知道這地方容易迷路,所以哪怕她埋怨再多也是一直強拉著她走一塊的,誰想到剛才出門轉(zhuǎn)個頭的功夫,這一個大活人平白無故就那么消失了”
從感覺上來看,那神情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
張教授的眉頭也是緊鎖,他拿出手機,剛想撥打報警電話,然而在忽然間。
卻是一愣。
手機沒有信號。
求助的目光轉(zhuǎn)了過來,周游也掏出手機——不出意外的,發(fā)現(xiàn)也是一格信號都沒有。
畢竟這地方雖然因為基建開發(fā),建了一個信號基站,但由于正處于深山老林,信號時靈時不靈的也很正常。
眼見得男人都快急瘋了,張教授又勸道。
“這樣,我記得鎮(zhèn)長家里有個扯線的電話,說不定能聯(lián)系到外面,你跟我我看看?”
已經(jīng)慌了神的男人自然也只能答應。
——而張教授所說的地方離這倒是不遠。
不過雖說是鎮(zhèn)長家,但那屋子和其余的地方也沒什么不同,一樣的老舊,一樣的蕭索。
敲了幾聲門后,開門的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身體似乎還算硬朗,但和村里其余人一樣,都是不茍言笑,也似乎同樣是不歡迎他們這群外來者——只是在聽完那男人焦急的懇求后,他最終還是勉為其難地點點頭,同意使用下自家的電話。
可惜。
依舊是無法接通。
不知是年久失修還是什么原因,那電話打了半天,從其中傳來的依舊是一片忙音。
男人已經(jīng)臨近崩潰,他欲哭無淚地癱坐在地上,開始使勁地抽自己嘴巴子。
“都怪我,我為什么非得跑這啊,我是白癡,智障,嗚嗚嗚嗚,老婆,我對不起你啊.”
看著嚎啕大哭的男人,張教授用力嘆了一聲,接著又找上了那個鎮(zhèn)長,小聲懇求著什么。
但很快的,懇求變成了辯駁,辯駁又變成了爭吵,眼見得那老頭的怒氣越來越重,嘴里還在嚷嚷著此地的方言——雖然聽不太懂,但想必罵的十分難聽。
張教授見無法勸得,只得訕訕地走了回來。
“實在不好意思,我本來是想讓他們出點人,幫忙找找的,可惜鎮(zhèn)長他說是此地山神祭將至,本身鎮(zhèn)里就沒幾戶人家了,根本不可能再出人去搜什么山”
他學生雖然與那夫婦不怎么相熟,但好歹是正值一腔熱血的年紀,當即怒道。
“這可是一個大活人,他們的祭祀再怎么重要,能有人命重嗚嗚嗚嗚”
話未完,這小子就已然被他同伴死死地捂住了嘴巴。
而周游則聽到了另一個關鍵點。
“張教授,這村里的祭祀都這么多年過去了,居然還仍然在舉行?”
可惜。
他這個提問并沒有得到回答。
眾人已經(jīng)是亂成了一團,那鎮(zhèn)長的臉色也是越發(fā)的難看,他嚷嚷了幾句,然后像是趕蒼蠅一般,用力揮著手。
只是男人仍不肯放棄,他手腳并用地爬了過去,剛想繼續(xù)哀求,誰料到已經(jīng)有鎮(zhèn)民聽到了此處的吵鬧,于是張教授只能架著胖子,生拉硬拽地將其抬了出去。
至于周游?
他只是看著鎮(zhèn)民中某個似曾相識的面孔,搖了搖頭,走到偏僻的角落里,點了根煙。
——黃色,由符紙手工卷成的煙,其中還加了根從男人身上順到的長頭發(fā)。
伴隨著火星,些許的靈光濺起,似乎是自其中看到了什么,最終他也只是嘆了一聲,隨手掐滅煙卷。
——
在被抬回到旅店之中,那胖乎乎的男人仍然是失魂落魄。
這鎮(zhèn)子雖然不小,道路也是錯綜復雜,但核心的主街就那么一條,如果只是單純迷路的話,現(xiàn)在這點怎么都能尋回來了。
既然如今還沒有消息.那結果只能有倆。
或者是他妻子在鎮(zhèn)子里遭了什么事,或者是真一氣之下自己徒步走進了山林。
但無論哪種,生還的概率都是一樣的低。
男人雙目無神低癱坐在哪里,在好一會后,突然猛地站起,然后不管不顧地往外面沖去。
“等會,你干嘛!”
“.能干嘛?去找我老婆!”
“這烏漆嘛黑的,你對這又不熟,你上哪找?”
“我不管,反正我就算死也得找到她人!”
眼見得那人即將沖入夜色之中,還是周游站起身,朝他脖頸處輕輕來了一下。
轉(zhuǎn)眼間,男人就軟軟地昏倒在了地上。
“勞駕教授你們幾個把他抬回到屋子里吧,現(xiàn)在出去找人容易把自己搭進去,明天看看能不能有信號,實在不行我腿腳還算麻利,看看能不能繞道外面的村鎮(zhèn)去求助”
這話挑不出什么毛病,幾人也是點頭應允。
待到一切忙完之后,周游也回到了屋里,跟小女鬼囑咐幾句后,便掛上了斷邪,再度閉上眼睛。
轉(zhuǎn)眼間。
依舊是那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