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芒冠絕一切。
就連星與月都在其下黯然失色,無任何一物可以阻擋,那銀光就這么筆直地穿透了肉山,然后。
那深埋在其中的核心便就此泯滅。
這北方絕陰濟生之圣本就是剛剛誕生的東西,雖然有九曜星官的基礎,但實際上根基卻極為薄弱,可謂自身一切都系掛在那肉柱之上。
然而在震天箭的威能之下,一切都灰飛煙滅。
那天空中的嬰孩仍然竭盡全力地伸著手,想要拉住什么——但就在下一秒,從祂指尖開始,那青灰色的皮膚便開始一點點的破碎,然后飛快漫延到了全身。
直到最后的時候,那啼哭聲終于停止,化為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呢喃。
“媽媽.”
這尊初誕之神就此消失。
——與此同時,在那祭臺之上。
僅剩的白骨英靈已被啃食殆盡,荀胖子蜷縮在角落里,驚恐地看著那些畸形的怪物已將淹沒自己。
不過就在那利爪即將刺穿肥肉的時候,對方的動作卻忽然止住。
荀胖子本來都已經閉目等死,但等了好一會都未見劇痛傳來,他顫顫巍巍地睜開眼,然后便見到了一個極為不可思議的景色。
那些怪物逐個開始石化,一開始只是一個兩個,但很快便宛若瘟疫般漫延,仿佛只是轉眼,那漫山遍野的怪物便都化作了石像,然后隨著風一吹,便飄飄揚揚地散去。
——而在這幽冥城外面,在那大半個淞州之中。
在血肉母樹枯死之后,那坑坑洼洼的根須雖然是停了,但污染已然擴散開來,無數被轉換的擬人肆意屠殺著那些幸存者,無數人哭嚎著奔逃,躲藏,最終只能也活生生的淪為所謂的藝術品。
——然而,就在死嬰覆滅的那一瞬間。
正屠殺戮的,正拷問的,正肢解的,所有的擬人都同一時間抬起頭,臉上面露不可思議之色,它們緩緩地張開嘴,想要呼喚自己的神明。
但就在下一刻,所有存在都一同的融化。
另一邊,周游所在的異界。
此時此刻,正是星墜如雨。
那漫天的星辰如同失去了支撐一般,就那么憑空墜落于地,整個世界都開始搖晃,崩塌。
——要知道,這里也同樣是這北方絕陰濟生之圣的頭部,既然祂核心都已經被摧毀.那么這身體也不可能支撐的了多久!
萬幸,陶樂安之前開出的裂隙仍然存在,賀掌教用上最后一點力氣,招呼茅山的諸位弟子都跑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扛起了已然昏迷過去的陶樂安,周游本想隨之一同跑路的——
然而,就在他動身之前。
卻是忽然一愣。
一把殘破的長刀橫在了他的身前。
所持者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先民首領!
“我勒個去啊,你這生命力真有夠頑強的,是家里面誰和小強有關系嗎?”
周游看著那宛若風中殘燭的身軀,又看了看隨時可能崩塌的天幕,不由得感慨道——但旋即,又突然地笑了起來。
“你都成這摸樣了,是有啥遺愿想讓我幫忙傳達的嗎?”
對方未直接回答,而是頂著那滿是腫包污血的胳膊,將刀尖指向周游。
“我啊,是真的不服。”
那聲音也如同被腐蝕了個徹底,如今已變成了個怪異的腔調。
“憑什么我的人民歷經了無數的苦難,仍然只得到了這個后果。”
“憑什么你們什么都不用干,天生就能活在這種天賜之地?!?/p>
“憑什么你帶著所謂的天命,就可以如此輕而易舉滅亡我們這個種群?!?/p>
“憑什么我一切的努力,到這里卻盡化為了飛灰!”
那先民首領每說一句就前進一步,而每一步都拖著一條長長的血跡。
以它現在的摸樣,確實已經油盡燈枯,哪怕放著不管也是死定了,但相對應的,這異界最后一點力量都匯集到了它的身上。
這位的想法也很簡單。
那就是就算死,也要拖著周游一同下水!
可某人并無言語,只是握住了即將崩潰的斷邪。
輕彈了一下,詢問了下劍的意見,而劍也只給予了一個回應。
——除惡務盡。
既然如此,那還有什么可說的?
周游同樣將劍鋒指向對方。
“那么。”
寒光閃過!
劍與刀彼此相接,周游的眼神也隨之一肅。
對方這刀法很高超,甚至說比他也是分毫不差。
之前一直用他人的臉作戰,周游本以為這先民首領是陶樂安那種法師型人物,沒想到它真本事居然是在兵器上!
長手長腳帶來了更多的施展空間,那把不知是何材質的長刀舞動的就如同雪落銀霜一般——更別提
這位完全是奔著以命搏命來的!
只見得刀影迭起,先民首領竟是完全不顧受傷,甚至不惜性命,只為求得周游一死。
刀刃朝著肩膀劈落,斷邪迎上,一挑一轉,將力道卸到一邊,然后周游伏身輕踏,將快劍發揮到極致,輕而易舉的撕裂了那位的腹部。
然而,它沒有任何遲疑,長刀順勢回轉,同樣在周游背部撕開了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周游同樣沒有動搖。
甚至說眼神都沒變過一下。
之前也曾說過,他的劍和玄元道人.乃至于所有曾見過的人都不同。
別人的劍要不細如流水,要不氣勢磅礴,要不如山岳一般橫在眼前,壓得人活活喘不過氣來。
但他的劍很簡單。
真的很簡單。
不過是將性命分置于天平兩側,與敵與己,搏那一線生機。
正所謂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感受著那背部的劇痛,長劍重新蕩起,數點銀光如梅花般綻放,直取先民首領的喉嚨——對方并沒有理會,那刀鋒高高揚起,同時取向周游的脖頸!
但是。
其實,
不過就是比誰更快嗎!
斷邪劍身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但劍中的意志卻是無比的雀躍,劍尖滑過夜色,卻不見劍身,只有一點宛若星辰的光彩。
而后,兩個身影重迭。
——時間仿佛也隨之停止。
最后,還是周游輕輕抽出了長劍。
劍鋒自下而上,從下巴而入,已然貫穿了腦髓,其中煞氣僅是一卷,就瞬間粉碎了一切的抵抗。
那雙晦暗的瞳孔中仍有著不甘,憤怒,憎恨——但它已無法做出任何動作,那長刀怦然落地,化作了一塊又一塊的碎片,然后是那身體逐漸傾倒,繼而如它的同族一般,化作了漫天的飛灰。
至此,首惡方誅。
周游嘆了一聲,看著即將崩潰的世界,搖搖頭,然后轉身也向著那裂隙奔去。
隱王的山莊之中。
曾經壯絕景色已經不復存在,如今所見之處只有遍地殘骸,地面到處都是震出的裂隙,湖水倒灌導致哪里都是潮濕一片,至于那座完全由貢石堆出的假山
湖中心那一堆垃圾就是其最后殘留下來的痕跡。
而此時此刻,茅山的賀掌教正在抓著狂。
“什么?你說人沒了?那么大的一個大活人,怎么可能搞沒了?!!”
被他所質問的弟子也是極為委屈。
“不,老頭子,你問我我問誰去?當時是你招呼我們走的,那周道長看著又沒啥問題,誰能想到他居然沒跟上來啊?!?/p>
賀掌教用僅剩的那只手用力揪著胡子。
“那就回去找!死也得給他找到!人家幫了咱們這么大個忙,結果轉頭就給人家扔下不管了?這是咱們茅山能夠干出的事嗎!”
“可問題是老頭子啊?!彼堑茏尤f般無奈地攤開手?!拔覀円蚕肴フ遥傂八灸俏婚_的通道早沒了,現在咱們連幽冥城都回不去,又怎么去尋人家??!”
被接二連三懟回去的賀掌教連臉都憋紅了,他舉起那半截法劍,當場就抽一頓這個癟犢子——誰想到此時又有一個心驚膽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那個.這位大.不,這位真人”
賀掌教也扭過頭去,看見個中年人正在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
那人穿著一身二品朝服,賀掌教看著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這應該是那場宴會的幸存者之一——不過此刻這位當朝大員卻岣嶁著身子,就仿佛只受驚的小雞一般,點頭哈腰地說道。
“那啥,賀真人,我這里有點事想要”
然而賀掌教卻是極為不耐煩地揮著手。
“我可沒空搭理你,有什么事之后再說——現在老子煩著呢,別打擾我!”
見到那趕蒼蠅的架勢,中年人囁喏了幾聲,似乎有些膽怯,但想想剛才看到的東西,還是無奈地開了口。
“真人.”
那頭憤怒地轉過來,通紅的眼睛看著他,讓他不由得一哆嗦。
“那啥,我剛才在個土坑里發現了個青年,似乎是和你們一同刺殺王爺的叛哦不對,是刺王殺駕的俠客您看”
沒等他說完,就被一只獨臂所提溜了起來。
“那人在哪,帶我去看看!”
——
等到賀掌教急趕慢趕,終于趕到地方時,只見到衣衫襤褸,滿身是泥污與血跡的周游正躺在堆緞子里,嘴中還優哉游哉地嗦著串葡萄——不用多想,自然是從隱王他家廚房里順來的。
除了狼狽點以外,看起來倒是沒什么大礙。
賀掌教在看到那面容的一瞬間,先是一怔,接著陡然大笑了起來。
“周小子,我就知道你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是死不了!別說區區一個幽冥城了,哪怕把你扔到那八千魔窟你我估摸你都能殺出來!”
那熊一般的軀體一把摟住周游,其用力之大,甚至差點讓某人背過氣去。
不過在看到那殘存的臂膀時,周游的眼神又是微微一黯。
賀掌教同樣注意到這個目光,不過他倒是全不在意,依舊那爽朗地笑著。
“不就說缺了條胳膊嘛,算得了啥,我這都算幸運的了,我前幾任死的那才叫一個慘還有這茅山掌教我早就不想干了,正好趁著這個理由退下來享清福.”
眼見得賀掌教越說越受不住,周游只能輕咳兩聲,止住了他的話語。
“我說賀掌教,我從裂隙中跑出來后就到這了,之后又發生了什么?”
賀掌教撓了撓頭,然后道。
“之后?之后那死嬰就直接崩了唄,失了本質信眾的神明最后也只有隕落一途,那完成職責的幽冥城也開始往下塌,我們幾個魂都快跑沒了,這才在活埋之前跑出來”
賀掌教絮絮叨叨的說了半天,直到有個徒弟過來招呼他,這才依依不舍地離了這地方——不過最后一句是讓周游好好地在這歇著,等這一切完事后,說什么也得拉到茅山上款待一番。
周游只是笑著謝過。
于是周遭再度肅靜了下來。
好一會后。
才有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走了過來。
見到那位,周游舉起旁的水果,朝著其晃了晃。
“我說老陶啊,你這臉色怎么和被人榨干了一樣?來來來,這隱王的吃食著實不錯,你要不來點補一補?”
來者,也就是陶樂安并沒有接過,而是仔細打量了一會周游,然后低聲道。
“我是來向道長道別的?!?/p>
周游倒是笑道渾不在意。
“你們鎮邪司真夠忙啊怎么,這才剛歇一會,又要去干活了?”
這回陶樂安沉默的時間格外之長,好一會后,他才說道。
“不,要走的不是我,而是道長。”
“.”
周游這時也閉上了嘴,他就這么看著陶樂安,突然一聲輕嘆。
“原來如此,你們鎮邪司真是有夠陰狠的啊,這就要殺人滅口了嗎.”
“.道長。”
見到對方那無可奈何的面容,周游笑著擺了擺手。
“好吧好吧,不開玩笑了,你早知道我要走了?是鎮邪司里的密傳?”
“不是司里的,而是我們這一代守密人有個傳承,有關于天命之人的傳承?!?/p>
“那這事你告訴了賀老哥了嗎?”
“沒有?!?/p>
“那不就得了,不過是分別而已,那來的那么多傷春悲秋?!?/p>
周游費力地掏出酒仙葫蘆,先給自己灌了一口,然后又擲了過去。
陶樂安接過,看著那依舊是玩笑不恭的臉,無可奈何地嘆了一聲,然后同樣仰起頭,喝了下去。
直至烈酒入胃,雙方對視一眼,愣了愣,接著仿佛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一般,同時都笑了起來。
好一會后,二人都笑夠了,周游才開口道。
“對了,老陶,我有最后一件事想問你?!?/p>
“道長請說。”
“你到底是男是女?”
“.離別前最后你就想問這個?”
“主要是這事我好奇很久了我似乎從未見過你的喉骨,我也沒見到你真掏出過那家伙.我就好奇啊,一個男人怎么可能長得這么漂亮?”
“道長,有句話不知你是否聽過?!?/p>
“.什么?”
“有些事,還是糊涂些為好?!?/p>
周游沉默數息,然后再度爆起一連串的大笑。
“說得對說得對,有些事真是糊涂為好——那么,保重?!?/p>
“道長,您也保重?!?/p>
然后。
再看時,只余笑聲回蕩。
——而再不見那個意氣風發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