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時,陶樂安仍然搖搖晃晃的,就如同那歲末的稻草一般,似乎風一吹就有可能倒下。
就憑這模樣,任誰都想不到他才剛剛參與過圍殺隱王的激烈攻勢之中。
只不過和虛弱到極點的樣子不同,他的眼睛卻又是十分的明亮,就仿佛其中有一把火在燃燒一般。
看著周游二人,陶樂安先是面露驚喜之色,但很快就變成了早有預料的了然,他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說些什么。
但發出來的,只有一連串‘啊’‘啊’的聲音。
“.”
周游無言地走上前,將他脫臼的下頜給接上,然后就見其輕輕掰正了下巴,嘆道。
“我說道長,您這下手可真是有夠狠的啊——話說咱們這是到幽冥城里了?”
周游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說道。
“我他娘的沒打死你算不錯了——說罷,你之前到底瞞了多少?現在你總能給我交代了吧?”
陶樂安頂著那張好看的臉,忽然間笑了起來。
“道長,如果我說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您可信否?”
這回沒等到周游說話,旁的賀掌教擼起袖子就打算動手。
“狗日的小賊我跟你說我忍你很久了,我徒弟剛才又交代一個,現在我滿肚子全是火,我跟你說你要交代也就罷了,不好好說的話我就讓你嘗嘗我們茅山搜魂術的厲害.”
話雖如此,他也只是威嚇居多,并沒打算實際動手。
誰料,陶樂安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賀掌教,您大概誤會了什么,我之前對這些確實什么都不知道。”
面對此等油鹽不進的家伙,賀掌教著實是真怒了,但這次又由周游攔下。
倒不是說他不想揍這個謎語人一頓。而是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后,他也大概清楚,這家伙懶歸懶,不過真遇到事的時候,這位還是絕對能稱得上是靠譜。
他說不知道,那應該確實是不知道。
“我之前聽到你了說‘之前’,那現在你應該知道了吧?”
陶樂安沉默幾秒,忽然說了一句。
“道長,你可知我為何年紀輕輕,卻為何能夠一路做到鎮邪司的總領之位?”
——這時候說這個干什么?
周游看了陶樂安好一會,方才說道。
“.不知。”
于是這漂亮到極點的青年嘆道。
“我陶樂安雖然符法上有些造詣,也有那么點家世——但說真的,鎮邪司里人才濟濟,水準比我高的有,實力比我強的有,憑什么我這點年紀就身居高位?”
“原因也很簡單,因為我的身份特殊——我是一名守密人。”
聽到這話的瞬間。
旁邊賀掌教陡然站起,臉上頓時露出愕然之色,但在周游問詢之前,他又鎖著眉頭坐了下去。
這群人到底在搞什么?
周游只感覺到莫名其妙,但看著這身旁的氣氛,還是耐著心繼續往下聽。
“正如同字面意思一樣,我們守密人每人都保有一個上古之密,而我則對應的是這淞州幽冥城.”
然而這回周游終于忍不住打斷。
“那你之前為何不和我們說?如果你直接挑明的話,我又不會.等等,和你之前說的.”
看著沉思起來的周游,陶樂安點點頭。
“正如同道長您所想,我并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您之前見過俞老道,也應該從那里得知過這些東西的本質。”
周游輕聲呢喃。
“.不可聽,不可見,不可名。”
“沒錯。”陶樂安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所以只要出這種涉及到守密的任務,我們都會在臨行前強行封住自己的記憶,只安排一個表面的行動,怕的就是因為知曉這個秘密而被‘那些存在’給強行感染。”
然而話至此,周游又想到了個問題。
“.那你就不怕因為沒有記憶而偏離了任務?”
陶樂安又笑了起來,他就這么看著周游,目光顯得是如此明亮。
“這就無需道長擔心了,因為每個守密人都終將觸及到自己所守護的秘密——和您一樣,這就是所謂的天命。”
那聲音是如此的堅定,乃至于連一絲質疑的余地都沒有,周游沉默半晌,然后才繼續說道。
“我大概了解到你的意思了,不過.現在你說這些就不要緊嗎?”
陶樂安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還是擠出了個笑臉,說道。
“現在已經進到了秘境之內,而且最艱難的時間已經挺過去了,所以還算是沒什么問題。”
周游點點頭。
“那我就直說了——你是否能把這一切解釋一下?”
這回陶樂安沒有回絕,而是干凈利落地回答了起來。
之后所說的東西,其實和周游這段時間見到的東西都大差不差。
據陶樂安所言,這幽冥城乃是上千年前天魔眷屬最后的據點,當初諸族聯軍在三圣的帶領下,付出莫大代價,犧牲了成千上萬條性命,最后才最終攻破了這個城池。
然而可惜的是,這種名為‘先民’的眷屬生命力超乎所有人想象,無論殺死多少次都能死而復生,哪怕挫骨揚灰都是如此,眼見得無法根除,為了避免后人再受到荼毒,三圣只能決定犧牲自己,以自身的血肉將這幽冥城永鎮于地下。
“.如此又過了千百年,本來一直沒有什么問題的,除了我們這一支以外,世人基本也把這地方都忘了但誰想到這厚土教的教主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機緣巧合地進入到了這幽冥城里,然后又得到了這先民的賜福.”
“我們本來是打算調動軍隊一舉殲滅的,但可惜由于隱王的阻攔,只能先由鎮邪司動手,然后嘛.之后的事情您也知道了。”
事情這就接上了。
周游嘆了一聲,然后道。
“那現在應該怎么辦?你既然恢復了記憶,那也應該有處理的辦法吧?”
誰想到陶樂安卻苦笑了起來。
“好叫道長得知,我在封印掉記憶前確實做好的謀劃,哪怕司里全軍覆沒也照樣能夠繼續,但問題是.我一切的計謀都到斬殺隱王為止,因為只要他死了幽冥城就不可能現世,可誰想到”
“不該出來的,還是出來了嗎?”
“正是如此。”
陶樂安嘆了一聲,然而他臉上并無一絲絕望,只是繼續如常地說道。
“但就算如此,我這里還有個辦法——這幽冥城的根基是一顆血肉母樹,本來這東西應該是堅不可摧的,但我在進來的時候,忽然發現這東西的脈絡比記載中的要脆弱太多,應該是數千年的歲月已經逐漸消磨掉其根基,所以只要能砍掉這東西應該便能阻止一切,但問題是吧。”
陶樂安攤開手,無奈道。
“同樣因為時間太長,記載的路線圖也有很多空缺,我根本找不到那母樹的地點.”
話語之間,周游不知為何,忽然又緊鎖著眉毛,又捂住了自己的額頭。
“.道長,您怎么了?”
“不,只是剛才嬰兒的啼哭聲越來越厲害了?”
這回換成陶樂安莫名其妙了起來。
“我說道長,哪來的啼哭聲啊?”
“你聽不到嗎?這明明——”周游話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了個詞。
也是那先民首領.以及厚土教教主都說過的一個詞。
“借卵托生。”
難不成.
周游霍然站起,然后緊皺著眉頭,飛快對陶樂安說道。
“老陶,我想我知道那血肉母樹在哪了,但時間上恐怕有點來不及——你還能動不?能動的話趕緊跟我過來!”
陶樂安沒有任何意見,甚至連一句問題都沒有,直接強撐著病體,從那堆衣物中爬了起來。
不過就在此時,一直被忽略掉的賀掌教忽然開口。
“不是,我說,你們就沒個人問問我嗎?陶老弟啊,我當初可是被你給忽悠過來的,本來我只是想給我徒弟報個仇,誰想到居然能參和到這種破事里啊.”
陶樂安只是輕嘆了一聲。
“賀掌教。”
“咋了。”
“如果我告訴你,淞州即將遭臨大難,整個州里的百姓都將永淪苦海,以你們茅山歷年來的性格,這事會不會去管?”
“.也是。”賀掌教居然干凈利落地認下了,然后朝著外頭招呼了一聲。
“臭小子們,別他媽歇著了,咱們茅山有活了!”
——
斷壁殘垣在眼前飛速褪去。
由于時間緊迫,這回他們并沒有帶上那些拖累,周游扛著行動不便的陶樂安,而賀掌教則帶著他那些弟子——總共加起來也不過十來人,數量甚至都不及當初佛心攻城時的那支小隊。
但這也是無奈之舉。
隨著時間的流逝,那啼哭聲越發的強烈,而不安感也逐漸盈滿——周游此刻就感覺仿佛有什么大恐怖即將降臨于世一般,就連汗毛都已然根根豎起。
不知奔跑了多久,直至那些弟子都有些氣喘吁吁的時候,一行人終于來到了一處廢墟之前。
在此,那啼哭聲已經有若實質,有若浪潮般不斷回蕩在耳邊,周游和其余人彼此環顧了一眼,接著撂下陶樂安,向前邁了一步。
依舊是破敗蕭索的景色,唯二能說的上不同的是。
眼前出現了一株巨樹,以及仿若無窮無盡的尸海。
僅僅是一線之隔,那東西卻像是憑空顯現一般,就那么驟然地映照在了瞳孔之中。
而且,比之前夢境中見到的不同,這東西此刻顯得更加的壯觀——雖然地上沒了那些翻騰的血池,但整株樹立于無數尸體之間,就仿佛是高高在上的山岳一般,直從地面插入了天際。
而后。
樹干連上了那個血色的月亮。
或者說那輪血月本身就是它的臉,
在枝杈的頂端,在無數血肉的映襯之下,月亮張狂而笑,那無聲的音波響徹于四方,哪怕只要‘聽聞’一點,都會讓人不由自主的感受到了無窮無盡的瘋狂。
那些弟子中已經有些挺不住,五官也開始一點點的歪曲——萬幸,現在他們的師父就在身前,封印著窮奇的法劍回之以咆哮,總算是隔絕出一小塊的凈土。
賀掌教也仰頭看起,嘴巴大的幾近能塞下一個鴨蛋。
“如來佛祖.哦不對,是祖師爺在上啊,我老賀活了這么多年,頭一次見到這種玩意——這他媽都快要趕上傳說中的鴻蒙巨獸了吧——不是,鎮邪司的那小子,這東西咱們應該怎么處理?”
陶樂安也在凝視著那個東西,被招呼了好幾遍后,才忽然回過神來。
“很簡單,挖掉它的核心就是了,我記得.就在根莖附近,原本三圣嘗試過,最后卻失敗了,只是現在的話我感覺能行!”
聽聞此話,眾人抬頭望去。
幾十只形狀各異的怪物如同守衛般,列在那樹干之前。
所以還能怎么說,殺吧。
周游拔出斷邪,向前踏出一步。
雖然數量占優,但這波解決起來卻并不算多費事。
大概是已經熟悉了那詭異的攻擊方式,亦或者這次能供母樹轉換的并不多,大概僅僅半刻鐘的功夫,那些東西便被宰殺殆盡。
輕松的.甚至有些違和感。
腳踩在尸堆之上,帶來一種黏滑而又怪異的觸感,哪怕過了千百年的時間,這些東西居然還未曾腐爛,仍然保持著死前的那般摸樣。
然而奇怪的是,明明已經接近到這東西的大本營,卻再沒有任何東西來阻攔——那如山岳般的母樹一動不動,居然就這么任憑眾人接近到了身前。
也正如同陶樂安所說,在歲月的沖刷之下,那樹皮早就被風化腐蝕,別說斷邪了,似乎哪怕是普通的鐵劍都能輕而易舉地將其削掉一塊。
然而不知為何,周游的不安感越發的強烈。
只聽得那啼哭聲越來越強烈,乃至于
充滿了欣喜?
周游臉色一變,接著伸出手,將旁邊的一個茅山弟子抓起,接著用力將其甩飛的出去。
“道長,你干什么——”
沒等他說完,周游已經抓起了另一個人,以同樣的手段扔飛。
“道長,您是不是也受到感染了”
這一回意識終于能夠控制住喉嚨。
周游咬緊牙關,然后吼道。
“情況不對,先離開這里遠點——”
然而在此時,啼哭聲驟然大了起來。
而此刻,已是所有人能夠聽到。
仰起頭,只見得那通入天際的母樹居然開始迅速枯萎。
海量的生氣于其中爆發,在周游的意識中,整個城池.不,應該說是整個淞州,都開始為這株母樹供能。
所有的道觀,所有的據點,只要有厚土教存在的地方,都顯現出當初煉制‘長生丹’的成果,然后轉眼間跨過了無盡的虛空,盡皆匯聚于這一點。
厚土教真正的伏筆,于此展現。
——謝安明,真有你的!
下一刻,只見血月落下,樹木崩解。
在無數崩裂的朽木中,隱藏在其中真正的東西才顯露于眾人眼前。
——只見得顆黏滑怪異巨卵,自里而生。
然后。
一只巨大而畸形的手,從其中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