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賀云昭掃了一圈,看著那些不由自主避開的目光,嘿嘿一笑,接著走到了那主位旁,毫不忌諱地坐了下來。
而這回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話。
一是以茅山掌教之尊,確實有資格坐在這位置上,二是這家伙明顯來者不善,也沒誰會不長眼地去觸及那個眉頭。
不過其中絕大多數人都暗自冷笑了起來。
——茅山確實是世間大宗,可這隱王也不是好惹的,兩兩相撞之下......這回可是有好戲看了。
然而對著那些各式各樣的目光,賀云昭賀掌教統統將其無視掉,他端起酒杯,才剛抿了一口,便極為厭惡地吐了出來。
“呸,這他媽是馬尿嗎?來人?。∧銈兙褪沁@么招待客人的?”
很快的,一個侍從跑了過來,在幾雙兇神惡煞眼睛的注視下,這位瞬間滿頭大汗,但還是不得不開口道。
“大人,這是我們家王爺特地從貢酒中調來的云山霧釀,外面一壇千金難求,怎么都不可能是馬尿的......”
賀掌教牛眼一瞪。
“你這意思是說老道我故意找茬是不是?”
——噌!
這是后面幾聲長劍出鞘的聲音。
那侍從已經快哭了,只能壓著聲音解釋道。
“不不不不,小的沒那個意思,只是覺得這個酒可能不太合大人口味.......小的這就換,這就去換!”
但這位剛想上手,旋即就被一把長劍鎖攔住。
賀掌教連搭理都沒搭理他,又夾了一口菜。
接著以一模一樣的姿勢吐了出來。
“你們在搞什么!酒難喝也就罷了,怎么這菜也是酸的!”
“大人,這不可能啊,所有的菜都是御廚現做的,呈上來不過半刻鐘時間,底下還用炭火煨著,你看著還冒著熱氣呢.....”
賀掌教對此嗤之以鼻。
“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把那些喂豬的剩菜又熱了一遍?那樣照樣能冒著熱氣!”
這回侍從已經不答了。
有點眼力見的基本已經看出來了,這賀掌教明顯是找茬來的,哪怕上的是龍肝鳳髓瓊漿玉液,他也能從其中找出毛病來。
見到侍從只知道匍匐身子低頭謝罪,賀掌教并沒繼續為難他,而是用筷子輕輕敲著盤沿,復而說道。
“算了,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但厚土教的人呢?你家王爺過壽這么大件的事情,結果遍布于整個淞州,號稱拳打道門腳踢佛教的厚土教居然一個都沒到?”
聽到這話,周游也才剛剛發現。
這席上上百號的人,居然連一個穿藏青長袍的都沒有。
......按理說確實不應該啊,這厚土教與那隱王已經不是狼狽為奸的程度了,如今怎么可能連一個都沒有出席?
只是還沒等他細想,那侍從就連忙解釋道。
“大人,教里的幾位天師都去為長生丹的出丹做準備了,等過一段獻丹時自然會上場......”
“是嗎?”
這回賀掌教反而不挑刺了,示意身后徒弟把劍收回去,然后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起了面前那些‘極為難吃’的酒菜。
旁邊的荀胖子此時才喃喃自語道。
“禍事了,這是來者不善啊........不過茅山和王爺他有人家也沒什么沖突,怎么偏偏這時找上門來了?”
周游仰起頭,忽然想起了那個同樣邋遢,卻在這亂世中一心為民的老道。
........算算時間的話,那傅羽小子也早就回山里了吧。
不過周游也沒去和荀胖子解釋什么,而是把玩著酒杯,無聲地望著前方。
賀掌教入席引起的騷亂很快過去,哪怕這些人心里早就是各自暗懷鬼胎,但明面上仍然是熱熱鬧鬧的氣氛。
酒盞交錯之間,也有不少人熟絡了起來,其中有一部分是簡單的客套和祝壽致辭,但更多談的則是那長生之丹。
畢竟對這些人來講,富貴和美色早已看倦,權利對其中絕大多數也只是一個名詞,但無論享受了多少,無論擁有了多少,唯有一個名詞始終避之不開。
那便是死亡。
這世上或許有不怕死的,但絕不會在他們其中。
眾人說著那長生不老,說著王爺成仙之后會不會也帶著他們這群雞犬升天,說著自己如果真能延壽,之后又會如何如何去享受.....
言語間越發的熱切,但就在某一個時間。
一切的聲音,卻忽地中斷。
就仿佛被按下靜音鍵一般,僅僅數息的功夫,場面就從喧嘩變為了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看向了大殿的最里側,那個原本應該放置著龍椅的地方。
此刻,一個滿臉倦容的中年男人推著個輪椅,在這針落可聞的寂靜中,緩緩地走到了最中心,然后微微一躬身,便退于身后。
至于那輪椅之上,則是一個老頭。
或者說,就猶如個尸體般的老頭。
那老頭骨瘦如柴,幾乎就是一層皮膚蒙著骨頭,青色的血管向外暴起突出,臉上牙齒,頭發,甚至眉毛都已經掉光,唯有一雙蒼老而又渾濁的眼睛看著眾人。
但卻沒有一人敢出聲。
哪怕已經老的和尸體差不多,哪怕如今已經半步入土,那目光仍然如貪婪的禿鷲一般——所有被其看到的每個人,都在這一瞬間感覺到自己似乎被活生生地剝去了皮膚和肌肉,渾身上下就只剩下**裸的心臟還在跳動。
大多數人都不由自主的低下頭,只剩下數人還在直視。
其中就包括茅山賀掌教一群人,以及抱著劍,似笑非笑的周游。
好半晌,才有一個機靈點的官員跪伏于地,嘴里高呼道。
“參見王爺,小的在此祝王爺萬壽無疆,在今日登仙問道,長生不老!”
馬上,眾多震耳欲聾的聲音就在廳堂中響起。
“參見王爺,小的在此祝王爺萬壽無疆,在今日登仙問道,長生不老!”
但這隱王并沒有搭理。
他看了看空落落的主座,又在賀掌教臉上停留了一會,然后像是十分費力地張開了口。
那聲音就仿佛是拿指甲刮著黑板,又像是銹蝕的齒輪相互摩擦,刺耳到令人想吐。
“左連山呢?趙司徒呢?怎么這次位置空了這么多?”
身后的中年人俯下身,恭恭敬敬地在這隱王耳邊低說了幾句——于是那干巴巴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些許笑容。
“左連山那面就算了,我早知他是個廢物,純粹是當做樂子養在身邊的,可其余人......看起來我確實是活的太長了,長到很多人都忘了我的威嚴了?!?/p>
隱王忽然將目光投向最開始高呼的那個官員。
“你叫什么名字?又是什么職位?”
那官員將頭抵在地上,連抬都不敢抬。
“小的姓元,是從三品御史大夫........”
沒等他說完,隱王就十分不耐煩地咳了一聲,然后道。
“行了,五天后大司徒暴病身亡,你屆時去補位吧?!?/p>
那官員雖然有點機靈,但仍然被這莫名其妙的話給搞蒙了。
“小的只是從三品,怎么可能補位三公....而且大司徒他如今正值壯年,身體素來不錯,也不曾聽聞有什么疾病.....”
“我說他會暴病身亡,他就會暴病身亡,這和他自己沒什么關系?!?/p>
用輕巧的言語判了一個三公死刑,如枯柴般的老頭甚至都懶得再看那個官員,對著旁邊那中年人說上了幾句,便像是十分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那中年人輕聲應下,然后抬起腦袋,笑著開口。
——那聲音并不大,但不知為何,卻能清晰地回蕩于寬廣的殿堂之中。
“王爺有些精力不濟,就先由我來做下致辭——各位想必很多人都認識我,在下名叫謝安明,不才正任厚土教教主一職,也是為王爺煉制長生丹的.......”
剩下的客套話周游并沒有聽下去。
他看著那張滿是倦怠和黑眼圈的臉,忽然之間笑了起來。
——好巧不巧,這中年人正好是昨天和他搭話的那位。
原本以為只是個天師級別的,沒想到居然是劇本最終大BOSS之一.......這是巧合呢.....還是刻意的?
那中年人倒沒有注意到周游,而是用平緩而客氣的語氣說完了最后一段介紹,然后舉起酒杯。
“.........也多謝各位能夠參加這次壽宴以及升仙儀式,我代王爺向你們敬上一......”
然而,話沒說完,便被一個聲音給毫不客氣的打斷。
“這些小事可以之后再說,我現在有點話想問問你家王爺?!?/p>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過去——果不其然,出聲的正是那個賀掌教。
這位此刻挺著身子,翹著二郎腿,目光如炬地看著謝安明.....以及那個似乎已經沉沉睡去的老頭。
謝安明倒是沒有任何的不悅之色,只是抬起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閣下請說?!?/p>
賀掌教頓時笑了起來,那泛黃的牙齒在燈火的照耀下,竟仿佛要讓人欲噬一般。
“我老賀本來是不想參和進你們這些破事里的,什么壽宴啊,什么成仙與不老啊,其實都和我無關——畢竟很多年前我們茅山就和其他幾家寫下過文書,在你家王爺死前絕不會將手伸向淞州.......”
謝安明禮貌地點點頭。
“賀掌教一直恪守諾言,我們厚土教與王爺雖然未說,但一直都是心懷感激.......”
可這話還沒說完,就被賀掌教毫不客氣地打斷。
“你也應該知道,我們茅山有下山試煉的傳統,本來因為這個文書,我都不會往淞州派人的,但前些日子有個弟子聽聞淞州有個禍物將出,怕其連累平民百姓,于是不顧我的阻攔,帶著自家徒兒強行申了歷練,跑到你們地盤上想要攔下這場浩劫?!?/p>
謝安明沒有任何不悅,甚至依舊用那溫和的聲音說道。
“那確實是大義,請問這位道長今天是否還在,能否給我引見一下?”
聽到這話,賀掌教,連帶著他那些弟子都笑了起來。
但很快的,笑聲驟息。
然后,言語驟然冰冷。
“引見?好一個引見!可問題是死人我怎么引見給你?與其問我,你還不如去問問你們左將軍,問問我那弟子的尸體現在掛在哪!”
聽到這里,似乎睡去的隱王終于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掃了賀掌教一眼,然后費力地說道。
“是小賀啊......剛才我還因為看錯了呢。上次見你時還是個不大的道童,時間過得真快啊,一眨眼的時間都成掌教了.......怎么,今天為何特地跑過來,給我這個老頭子賀壽了?”
旁邊的謝安明連忙伏下身子,對著其耳邊說了幾句。
那隱王的臉上并沒有什么表情起伏——甚至說從始到終都沒見他又什么波動,就仿佛是任何事情都引不起他絲毫的興趣一般。
他聽完之后,先嘆了一聲,然后看向了賀掌教。
“其中之事我大概都清楚了,你想要什么呢?”
賀掌教冷冷地說道。
“一個交代?!?/p>
“那我若是不給呢?”
“那茅山會給王爺一個交代?!?/p>
那隱王歪著腦袋,似乎終于提起了些許的性質,笑瞇瞇地說道。
“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敢。”
嘴里說著不敢,但這賀掌教已然站起——很明顯,只要一言不合,這位就打算當場大打出手。
隱王瞇著眼睛看了一會,最后還只是搖搖頭。
“有出息啊......賀小子,要知道當年就算你師父都不敢這么和我話。如果再早五十年,就憑你這句,我說什么都要屠光你茅山上下的.......但現在年紀大了,心也善了不少.......算了,有什么事等這宴會完事再說,就這樣吧。”
并非是詢問,而是直接下達了結論。
聽到這句毫不客氣,甚至完全在侮辱的話,賀掌教身后的弟子紛紛握住了劍柄——但不知為何,剛才最為氣勢洶洶的賀掌教卻凝視了一會隱王,然后居然重新坐了下來。
至此,謝安明才終于有機會說出下一段話來。
“既然這樣,那讓我們繼續吧,我記得應該是.....先讓舞姬獻舞,然后各自呈上壽禮吧?”
雖說是疑問句,但謝安明直接就揮了揮手。
很快的,伴隨著琴瑟之聲,朱門再次被打開。
接著,一只晶瑩剔透的玉足輕輕踏入了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