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周游還在這里,一定會感慨:前據而后恭,何等可笑。
但如今這營帳中就只有兩個人。
那兵卒早已丟了腦子,至于這位左將軍.
此時此刻,他甚至感受不到一丁點的羞愧,滿心中就只有榮幸。
——那句俗話怎么說來著?當狗也得看給誰當,給平常的達官顯貴當狗那是屈辱,但像是給王爺當狗這件事多少人想當都當不上呢!
那如樹皮般的老人就看著他這般模樣,忽然笑了起來。
“我說左汶啊,你可知為什么我手下這么多能人,偏偏選你當了統領全州兵馬的上將軍?”
“那自然是小的對王爺忠心”
老者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是?!?/p>
“那就是小的與王爺有那么一點親戚關系.”
聽聞這話,老者嘴角挑的那叫一個譏諷。
“我連我親侄子都可以毫不猶疑地下殺手,而你和我關系早就出了五服之外了,我怎么可能因為這點東西就垂青于你?”
被連續否決兩次后,左將軍已是滿頭大汗。
“那個,還請王爺指教?!?/p>
“那自然是你夠惡心。”水鏡中的老人表情輕描淡寫,但嘴中卻是說著極為侮辱人的話語,“我也算活了兩百多年了,惡心人的人見過不少,但像是你這么惡心的.也是著實少見,所以就把你養在身邊,看看你究竟能給我弄出多少樂子.”
于是,所有的諂笑都瞬間僵了下來。
但僅僅只是在幾息后,燦爛的笑容又浮現于那張胖臉之上,甚至比之前更加的討好。
“能為王爺大人找樂子,那是小的八輩子修來的福分,請王爺放心,小的之后一定會竭盡所能,給王爺您找出更大的樂子.”
老人饒有興趣地掃了左將軍胖乎乎的身體半天,這才重新靠在了椅背上。
“你知道嗎,這是我唯一討厭你的一點,那就是太過于識時務了些——算了,閑話就到此吧,這水鏡每次開都得廢掉百余條人命,雖然我不會在乎,但浪費總歸是可恥的咳咳咳咳咳咳!”
話說道一半時,那老人忽然咳了起來。
一開始只是輕微的咳嗽,但很快地便變成了費力的嘶喘,最終那聲音已如嘶心裂肺,似乎都要把五臟六腑咳出來。
“王爺,你這是怎么了.”
還未等左將軍佯裝關心的說完,那老者身后就走出一個只披一身透明輕紗,長相傾國傾城的美人——但老者連看都沒有看上一眼,只是伸出那干枯的手,仿佛抓雞一般抓住女人的脖子。
然后。
在對方如同解脫般的神情里,惡狠狠地咬上了那如玉的脖頸。
而隨著女人生機的凋零,老者蒼白的面容也稍微變得紅潤——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紅是屬于那種病態的鮮紅,甚至還在以肉眼看見的速度逐漸消退。
好一會后,老者才吐出一口濁氣,像是丟掉一件垃圾一般,將那絕色美女的尸體甩到一邊。
“廣影宮的噬血之法也沒多少用了厚土教究竟什么時候才能完成.算了,我也不廢話了,我問你,你那平叛的活干的怎么樣了?”
左將軍的眼神飄忽,只是隔著一層水鏡,老者也并沒有注意到。
“稟王爺,我這面人都殺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一點收尾.”
但還未等他說完,王爺就毫不客氣地打斷道。
“那就趕緊干完,然后帶著你那群酒囊飯袋趕緊回來,雖然那群家伙都是廢物,但好歹通過你這一支我能夠調動全州的兵馬.”
聽著那煩躁的聲音,左將軍頓時汗如雨下。
“是的,我一定,小的一定會抓緊速度!”
聽到這話,老者的臉色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除了這件事以外,我還需要囑托你幾件。”
“王爺您請說,小的絕對照辦?!?/p>
“第一件,你給我聽好了,別離那厚土教太近,你本就受了他們法門的污染,如果再接近的話很容易入魔——你死了不要緊,但別耽誤我的大事?!?/p>
“小的明白,明白!”
老者再度咳了幾聲,接著說道。
“第二件,我聽說你那來了倆茅山的師徒,你記得給我看好了,別讓他們惹出什么亂子來——如今誕辰將近,那茅山掌教又是個出了名記仇的,我可不想因此出任何意外?!?/p>
見到對方慌忙應下,老者才繼續道。
“那我的話說完了,你這面又有什么事嗎?”
左將軍忽地想起剛才那個劍術通神的道人,剛想稟報——但他馬上想起自己那仍然未曾完成的工作,又將這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沒有,絕對沒有,王爺您放心,我這活很快就能完成,馬上就能回去。”
不過還沒等他說完,老者就像是耗干力氣一般,沉沉地閉上眼睛。
水鏡中又泛起波光,眼見得圖像即將破碎,那老者忽然費力地抬起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啞聲說道。
“那厚土教的教主前些日子和我提過一個天命之人,你有時間的話算了,就憑你這幅德行,估摸也見不到就是了?!?/p>
老者就此睡去,而看著重歸于清水的水面,左將軍用力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
“娘哎,每次見王爺都能把人嚇死.對了,經這么一茬我才想起來,那茅山的兩個廢物呢?”
那一直沉默著的士卒終于開口。
“還在營里候著,其中那個年老的又重提了一遍之前的請求,希望我們能解散服勞役的民壯,讓他們歸家”
左將軍只是嗤之以鼻。
“讓他們回家那我找誰挖那玩意去?難不成讓我這群兵士群尊降貴?這倆家伙在旁邊著實礙眼.那什么,你去找幾個人,把他們全給我攆出去?!?/p>
“.可王爺前面才剛說要謹慎對待.”
那左將軍拍了拍自己滿是油脂的肚子,笑道。
“這你就不懂了吧,王爺這么多年來怕過誰?那茅山掌教就算再厲害,他能跑到咱們淞州撒野來?我和王爺相處這么多年了,很清楚他這只是想敲打我一番而已,可是.”
他的臉色一下子又變得愁苦了起來。
“剩下這點叛軍我應該怎么湊啊雖然那周道士看起來是個厲害家伙,但村里的那玩意.等會!”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只見這位來回踱步幾圈,臉上的笑容越發明顯,最后終于忍不住一擊掌。
“——好家伙,都這么久了,我怎么就沒想到這么一個好辦法呢?”
左將軍轉過身,用力拍了拍那無腦兵卒的肩膀。
“你待會把全軍召集起來,告訴他們我要上山剿匪,還有為了慶祝我的聰明才智,先挑只豬宰了——我想想啊,就這頭吧。”
一只肥豬被揪著耳朵,帶著凄厲的慘叫被抬了起來。
“我記得這個是你老婆還是你閨女來著?算了,沒差,都喂了這么長時間了,也該到出欄的時候了,你吩咐后廚,今天就拿她給我做一桌全豬宴。”
兵卒神色無悲無喜,只是點點頭,便拖著那只哀嚎著的畜生走了出去。
——
山林間翠綠如畫,大約是剛下了一場雨的緣故,空氣極其的清新涼爽,早春的風吹過樹葉,帶來一陣悅耳而又動聽的鳥鳴。
“我說道長,您這劍術究竟是從哪學的???我在茅山也待上近一年了,卻從沒見過您這么快的劍?!?/p>
“.”
“我說道長,您之前那表現是真夠威猛的,上百頭成了精的活尸啊,居然讓您一個人給殺的干干凈凈?!?/p>
“.”
“我說道長,你看到那左胖子當時的臉色了嗎?都泛青了哎,也多虧他忌憚道長您的劍術,不敢動手”
聽著那絮絮叨叨的言語,周游無奈地撫上額頭。
——我這是遭到什么詛咒了嗎?怎么遇到的每一個少年人都是這種絮叨鬼啊?
他轉頭看去,只見得傅羽正騎在他師傅順來的毛驢身上,滿臉都是對于未知冒險的興致沖沖。
——這事還得從頭說起。
就在幾日前,周游剛出營門不久,就感覺到有人遠遠地吊在自己的后面。
他本以為這是那左將軍對頭不放心,所以所以找了個探子以防萬一,正想找個僻靜處找機會做掉這家伙,誰想到拔劍斬破幻術之后,方才發現,這跟著的居然是那俞道人的徒兒:傅羽。
當時他就想把這不知人間險惡,瞎JB亂跑的小子給送回去,結果誰想到這位頭一抬,卻是振振有詞。
一,他這次出來是得到他師傅首肯了,不但有他師傅給周游寫的親筆文書,而且連驢也都給順出來了。
二,是他雖然沒授箓,但好歹也是茅山人士,那**里的東西又與他們茅山密切相關,雖然他也不清楚那東西的真實情況,但好歹能為周游指一指路。
可周游又哪是那種容易被忽悠的人,當場便揪著這傅羽的耳朵,打算把他交托給俞老道——只是看到那封書信之后,他的動作又忽地停止。
信里的言語十分簡單,只是說自己無法親自跟過去,實在是對之不住,又提了下他這徒兒好歹學了點茅山術,指不定能派上什么用處,任憑驅使,只希望能夠照料一二。
周游只是想了幾秒,就理解到了這封書信的意思。
不過是俞老道覺得自己失了鐵甲尸,如今沒什么本事怕庇護不了這徒弟,所以想借著周游的光,照顧上那么一段時間——反正哪怕真進入**,以某人的性格也肯定不會讓這小子身陷險地。
這老頭,唯獨這時候愛耍小心思。
當時周游也沒考慮過什么,只是覺得利害相合,想了想后,便順手帶上了這小子。
結果到現在,他只感到了后悔。
由衷,且深深的后悔。
如果有機會,他絕對會把這碎嘴子一腳蹬飛出去,然后一拍狍子屁股,直接有多遠跑多遠!
然而這傅羽絲毫感受不到他的心情,仍然像是什么新奇事一般,左顧右盼地說道。
“我說周道長,這是我頭一次正經出外差,這感覺就是不一樣嘿。”
周游解下酒壺,先喝了一口,總算讓腦子清醒一些,然后才回道。
“我說小子,你和你那師傅已經出來干過不少次活了吧?怎么現在又說是第一次出外差?”
“道長,是‘頭一次正經’?!备涤鹫J真地糾正道,旋即便用力地嘆了一聲?!暗篱L您可不知道,我那師傅就是個特大號的不干人事的,每次出來干活都是小心謹慎到極點,哪怕面對個不成器的狐妖都要仔細謀劃好幾天,至于到手的錢財也大多都捐了出去,哪像道長您啊,身手利落,快意恩仇”
聽到這話,周游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我覺得你最好別這么說你師傅,在某方面來講.我其實并不如他?!?/p>
傅羽頓時失笑。
“道長您這就睜著眼睛說瞎話了吧?就我師傅那種總是愛占小便宜,生平最大愛好就是撿雞屁股吃的人他能比得過您?”
周游這次卻并未回答。
雖然與那俞老道相處不久,但他依舊能看清楚這是一種怎樣的人。
只可惜。
少年人心性,總覺得光鮮亮麗才是好的,卻看不到那真正值得仰視的東西。
不過周游也沒啥心思去解釋——況且解釋的這位也八成聽不進去——所以只是隨口岔開了話題。
“我說傅小子,你和你師傅當初也串過一回這**吧?對這里有什么印象沒?”
聽到這話,傅羽臉上終于露出了些許的恐懼之色。
“好叫道長得知,這我確實也不太清楚,我師傅當初只是帶我在村外逛了幾圈,然后就丟了他拿溫養了整整十來年的鐵甲尸,我唯一清楚的一點是那村子仿佛就是.活著的,整個村都會移動,而且每次出現時都會.”
“每次出現時都會伴隨著如火油般粘稠的黑霧,以及周圍開始畸變的景色?”
“.咦,道長,您是怎么知道的?”
周游嘆了一聲。
“怎么說呢小子,看起來咱們到地方了——做好準備吧。”
“.什么?”
傅羽驚愕地抬起頭去。
卻只見到腳下黑霧彌漫,周游的山林飛快褪去顏色,化成了數之不盡的怪異枯枝。
再望時。
天上的太陽也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輪深紅的血月。
如今,正朝他露出了一張癲狂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