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兩日過后。
田陌將盡,翠綠的顏色漸漸遠離眼簾,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又一個荒廢的村莊,以及仿佛無窮無盡的溝壑。
是的,無窮無盡。
放眼望去,大地上就仿佛被硬生生地劃出了無數道的傷口,如果說之前所見的只是坑洼的話,那么如今就是一道又一道的戰壕陳列于這泥土之中。
而且不知道為啥,周游見著這景色是越看越眼熟。
最后,他終于從某個陳年記憶里翻出了些許的片段。
“臥槽,長生不死,到處挖溝,這王八蛋隱王不會是想搞國土練成陣吧?”
“周道長,您在說什么?”
耳邊傳來傅羽的話語,周游看了看那殷勤的面容,失笑著搖了搖頭。
相比于那氛圍師傅的俞道人來講,這小子幾日來倒是對周游親近不少,不過和上個劇本的盧平不同,這傅羽倒沒什么轉投他門的想法,單純就只是年輕人羨慕強者的心理。
其中或許還有偷學兩招的想法,但看那弱不禁風的樣子
就算周游想教,這也沒法練啊。
至于他那師傅則是淡定很多,由于最近在蹭了不少飯,這位不再干巴巴的猶如干柴,好歹也見到了幾塊肥膘。
甚至說這家伙還不知從哪弄來了一頭野驢,如今正湊在周游家的母狍子后面獻著殷勤。
見到周游和自家徒兒徒兒聊的正歡,這老道拍了拍驢屁股,湊上來賠笑道。
“道友,忙著呢哈?”
旁邊的傅羽頓時面露不快之色——以前沒參考他也就忍了,但如今有這么一個劍仙般的人在身旁做對比就更顯得格外的粗鄙。
而與之相反的,周游依舊是帶著那平和的笑,為了配合俞道人的速度,還特地拉了拉坐騎的韁繩,讓其更慢了些。
“不忙,請問老哥有什么指教?”
“也沒啥指教不指教的,只是吧”
俞老道倒是很受這種禮貌,他先拔了拔自己的胡須,后道。
“我說周道友,有件事我一直忘了問了,你求見那左將軍.究竟是為何啊?”
周游的回答倒是十分平常。
“其實也沒什么,只是老哥你也知道,我們這泰安道是個小門小派,受制于地方,也沒什么發展前途,所以便想挪挪位置.這才托關系弄來了一張名狀,想著在搬家之前找州里的實權人物打好關系。”
——這些都是臨行前陶樂安給他安排好的,所以對答起來還算是順暢。
聽到這話,俞老道反而嘆了一聲。
“我說周道友,你可知這淞州究竟是誰掌權.”
“我記得是叫隱王吧?”
聽到周游這干凈利落的回答,俞老道一用力,當場就把胡子給揪下了一根,疼的那叫一個齜牙咧嘴。
左右環顧一圈,看得周圍無人,又把自家徒弟趕到后面去,他這才小聲說道。
“我說周道友,你知道這位啊?”
和他那激動的反應不同,周游回答的倒是云淡風輕。
“之前聽那中間人有提,說是這位勢力遍布于整個朝堂之上,雖然這些年來雖有回縮,但起碼在淞州這塊是當之無愧的霸王,我這回也是想著看看能不能和他攀上關系.怎么了?”
俞老道仔細打量了周游半天,看那面孔依舊如常,這才垂下腦袋說道。
“我說周道友算了,就咱倆時還是叫周老弟吧,你請我們爺倆吃了這么多天東西,我看你也算是個好人,所以冒著忌諱告訴你一下——這淞州的水遠沒你想象的那么簡單,不光是隱王,還有和他合作的厚土教,以及這根植于淞州的淫祀里面水深的很,聽老哥我一句勸,你最好現在就趕緊走,別冒這個風險。”
但周游并沒有回答,而是笑著反問了一句。
“既然這里危險成這樣那老哥你又為何不走?”
俞老道聞言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師命難違啊,我需要尋找的這件東西與我們茅山有大干系,而且這百姓到底是無辜的,我好歹也是茅山正派授箓弟子,名聲還有點威懾力,可我要走了這還不知道得出什么事呢,所以說能多護持一段就多護持一段吧”
看著那不住嗟嘆的老道,周游也閉上了嘴。
和自己這個冒牌貨色比起來,這才像是個真正的道士——上山修道,下山救民,并且心懷百姓。
可惜。
和這鬼世道.卻實在是格格不入。
——
見得周游心意已決,老道也沒法去勸,只得吩咐自家徒兒照顧好周游,然后便騎著毛驢帶頭向前走去。
大約過了七八里路,眼前豁然開朗,眼前也終于見到個平整點的地方。
——那是一處軍營。
或者說里面是軍營,外面是工地的地方。
內里的一圈用木柵欄所隔開,望樓拒馬什么的一應俱全,而外側卻是人聲鼎沸的施工地點,上百名的民夫在士卒的呵斥下,揮汗如雨地在泥坑間刨著土。
此時正是晌午,毒辣的太陽照在那些民夫身上,曬的那是讓人頭暈目眩,不時間有人實在受受不了,手中的活計稍微慢了一點,但迎接他們的馬上就是一下鞭子。
周游看著這副景象,眉頭緊鎖,但還未等他做些什么,俞老道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騎著那個毛驢,孤身一人地走到了那兵頭面前,俯身說了些什么。
幾句話下來,再加上遞過去的點碎銀子,那兵頭瞬間便喜笑顏開,把那鞭子一收,便朝著周圍扯了幾句——至此刻,那些民壯才有些休息的時間。
而俞老道也走了過來,對周游小聲說道。
“周道友,你先隨我來吧,記住,那左將軍.脾氣可能不太好,而且行事也有些怪異,所以無論發生了什么,你都要謹慎點應對,可好?”
周游只是保持著那笑容,點頭應下。
俞老道仍然有些不放心,但也沒法說什么,只能先帶著周游小心翼翼地繞開了那些民眾,然后走進了營房。
軍營之里則是另一種景色。
士兵常見的紀律啊,訓練啊,整齊啊在這里統統不見蹤影,只能看到士兵三五成群地席地而坐,有那玩博戲的,有那借著黃酒大啖燒雞的,周游甚至還見到有幾個露著妓女,酒氣熏天出入營房的!
要知道本朝律法,軍營中敢**的,一律自下到上全部腰斬,這幫家伙怎么敢的啊?
還有,這到底是軍營還是花柳巷啊?
不過還未等說些什么,一個黑影突然猛地撞了出來,然后踉蹌著朝著三人奔來——
傅羽見狀立馬想要出手,但馬上就被周游所制止——斷邪也未出鞘,僅是拿劍柄往外一攔,便停住了那人的腳步。
然后頭一轉,便浮現出了一張醉醺醺的臉。
“小娘子,嗝,別跑啊,先陪我玩玩咦.你不是小娘子,你是誰”
我是你大爺!
周游翻了個白眼,接著轉頭看向俞老道。
這位立刻心領神會,跳下毛驢,像是老熟人一般,笑著摟住那醉鬼的肩膀。
“這位軍爺,你走錯路了,小娘子在那邊,我們這邊是茅房!”
“茅房?那感情好,嗝,正好,我肚子有點不舒服,想去茅房大解一下.謝了!”
接著周游就這么看著這人搖搖晃晃地闖進個營帳,伴隨著一陣嘔吐聲,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看著周游疑惑的眼神,俞老道也未多說什么,只是又嘆了一句。
“上梁不正下梁歪哎,咱們還是抓緊吧。”
——
從外營區再往里走幾百米,就是主帥所在的營帳。
這里倒是肅靜了不少,門口只有倆兵卒——不過依舊是在喝酒打牌,在打和這兩位打了個招呼后,一行人終于才進入到了這主帳之中。
甫一到帳里,便聞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氣。
放眼望去,這主帳里并沒有什么沙盤之類的東西,甚至連兵器架子都沒有一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長的桌子,上面擺滿了各式珍饈——烤的正當好處的全羊,油汪汪的肥雞,剛燴好的肥牛,鮮嫩多汁的鹿肉以及各類飛禽走獸,鮮果糕點。
甚至說還有那難得一見的熊掌酥酪,豹胎鸮炙。
除了這淞州難以弄到的海鮮以外,其余的基本都能在這張桌子上見個全。
而在這食物之山的后面,還有一個咀嚼聲不斷地響起。
俞老道沒敢僭越,只是在門口低頭拱手,通稟道。
“左將軍,軍中客卿俞良可,攜自家徒兒,已完成將軍吩咐,現復命而來。”
然而,等待半天后,依舊沒有人回答。
俞老道皺了皺眉,聲音又提高了些,再度重復了一遍。
“左將軍,軍中客卿俞良可,攜自家徒兒,已完成將軍吩咐,現復命而來。”
可惜。
仍然是沒有任何回應。
如果不是那吃東西的聲音從始到終沒有停止,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正主壓根就不在這營帳之中。
俞老道深吸一口氣,鼓足了氣息,用力喊道。
“左將軍,軍中客卿俞良可,攜自家徒兒,已完成將軍吩咐,現復命而來。!”
在這種咆哮之下,那內里終于有人回應。
“你吼這么大聲干嘛(咕嘟),耽誤我吃飯了知不知道(咕嘟),我知道是你們倆個廢物,有啥事的話直接過來就是了!”
俞老道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但還是帶著周游二人轉了過去。
而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個膘肥體壯的存在。
從樣子看來.這位體格雖然比不了太歲中的那個史縣令,但整個身體也快奔著三百余斤去了,哪怕俞老道已經帶著人過來,這位依舊像是沒注意到一般,不斷地往嘴里塞著食物——
——然而,他卻不是吃。
很多東西這位只是嚼上一兩口便吐了出去,接著就像是失去了興趣一般,把整盤的菜往旁邊一扔——幾頭肥碩的豬早已在那等待多時,見到菜過來,便興高采烈地哼哧哼哧吃了起來。
如此,又‘品嘗’了好幾份之后,這胖子才滿足地吐出了一口氣,拿起一塊手巾擦了擦嘴,方抬起腦袋,對俞老道說道。
“哎,經你這么一打擾,吃飯的興致都沒了.今天就先這樣吧,對了,剛才你說什么事來著?”
俞老道沉住氣,又重復了次剛才的話。
“稟將軍,您之前吩咐的事情我都已經做完了,所以特來通告您一聲,您看”
這被稱為將軍的胖子——應該也就是那個左將軍——用手撓了撓下巴,樣子依舊是那么漫不經心。
“吩咐?說起來我吩咐過你啥來著?”
“.之前馬家村的哪個。”
“哦,那個村長跑過來煩了好幾次的那個啊,怎么,解決了嗎?”
俞老道這才有機會完整的答道。
“已經解決了,不過不是我的功勞,而是這位周道長所為——這位的劍術在整個漢地都能排得上號,如今還正好想在將軍您手下謀個職位,您看.”
這左將軍終于抬起眼——帶還未等他說話,周游便率先站出來,笑著說道。
“在下泰安道,周游,在此拜見將軍——對了,將軍大人,我剛才看著挺好奇的,為什么對著這滿桌的山珍海味,你吃起來連咽都不咽,只是吃兩口便扔到一邊?”
旁邊的俞老道頓時有些急了起來,連忙偷偷捅了幾下周游,讓他別多說廢話——誰料這左將軍倒是完全不在意,甚至還像是遇到了同好般,笑著解釋了起來。
“嘖,這你就不懂了吧?除非是修那專門的邪功,否則人的飯量終究有限,你就算再能吃又能吃多少?然而美食這玩意卻是無限的,所以為了能盡可能吃到更多的東西,我每樣都只品嘗一點,然后便棄到一邊.這些年來倒是養活了不少畜生。”
周游直視這那雙眼睛,依舊是笑容滿面。
“可外面明明有那么多勞工餓的前胸貼后背,左將軍您既然每次只吃一點,又何不把東西給那些勞工呢?”
那胖子忽地大笑。
“你這又說笑了,都是畜生,那有什么上下之分?更何況我這喂豬喂肥后我好歹能殺了吃肉,把人喂肥后我又能干什么?人肉那么酸又不好吃.淦,讓你這么一打岔我都忘了,你是打算來我這干什么來著?”
周游沉默半晌,然后拱手道。
“在下周游,是為了.在將軍這謀個差事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