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羽再一次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么選擇。
——你說當年茅山拜師儀式上那么多人,自己作為科考第一,被掌門親自夸獎的青年才俊,放著那被譽為法劍無雙,曾以一人一劍挑了數個妖巢的廣道長不選,也同樣放著那科儀首位,上代弟子中最為慈眉善目的孫道長不選,怎么偏偏鬼迷心竅,非得要跟了這個整天和尸體打交道,甚至就連角皂都洗不干凈尸臭味的家伙?
而且跟了他也就罷了,畢竟茅山煉尸術看著惡心,但實際上是少數經過完全凈化的法門,自己跟著修煉起碼沒啥隱患——可千算萬算,誰想到他這一門還得天天出外差啊?
當然,天天出外差其實也無所謂,傅羽自覺腿腳不錯,年紀正輕,也經得起奔波——可問題是之前也沒人告訴過他,這外差還得特么的以性命相搏啊???
回望一眼,看著身后流著口水,已經將自家視作晚飯的尸潮,傅羽現在滿心只有后悔。
——但凡小爺我當初選對了一條路,如今早就在山上開開心心地抄著經文了,至于淪落到這種程度嗎?
而眼見得自家即將被追上,傅羽也顧不上長幼尊卑了,用力抓住便宜師傅的衣領,吼道。
“我說師傅,你好歹也是茅山的正派法師,咱們這都快成妖物的盤中之餐了,您老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他師傅也是愁的厲害,此刻鼻子眉毛眼睛胡子全都皺成一團,乍一看去就仿佛一個大號的倭瓜一般。
“我能有什么辦法!咱這煉尸一門全身九成九的功力全在那尸體上面,可當初進**時為師為了救你,把那溫養十來年的鐵甲尸都折了進去,現在你又讓我咋辦!”
傅羽一時啞然,但在性命的危機之下,他還是繼續用力吼了起來。
“可咱們這也不行啊,師傅你和我都是大活人,是需要喘氣休息的,可那群尸體不是——再這么下去咱們遲早得被這群家伙追上!”
然而。
他師傅用更大的聲音吼了回去。
“我也知道肯定不能這么跑,可這些群尸都沒什么道行,只用拖到天亮就自然會散去,咱爺倆也能就此逃出生天!”
傅羽一愣,繼而勃然大怒。
“逃出生天?我說師傅,現在是何時?”
“.亥時近末吧?”
“那天亮又是何時?”
“卯時出頭?”
“那他媽不是還差整整四個時辰嗎!”
對著這不靠譜的家伙,傅羽現在只感覺一陣絕望。
——爹啊,娘啊,孩兒不肖,今后可能無法侍奉于您二老的身旁了。
——還有,你這個坑爹貨色,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啊!!!
雖然之后傅羽和他師傅再不開口,將全部的力氣省到了跑路上。
可就像之前說的,人力又怎么能跑過那不會疲勞也不會休息的尸體?
眼見得尸群越來越近,甚至已然能聞到那惡臭的口氣的時候——
傅羽卻眼尖的看到官道上正有一人騎著個驢似的東西,不緊不慢地朝前趕著。
——不是,官府已經再三通知了,說這里恐有妖災擾民,讓所有人避免夜間外出,怎么還有傻子冒著風險出來閑逛啊?
等等。
看著那人,傅羽心中忽然冒出了個卑劣的想法。
如果以這家伙做餌,說不定可以吸引尸群的注意,讓我們逃出生天等會,我在想什么呢!
傅羽連忙想要抽自己一個嘴巴子,而此刻他那師傅已經焦急地高喊了起來。
“前面那個小子,你發什么呆呢,沒看到這尸潮過境嗎!你丫的趕緊轉頭跑啊,你想成為這群東西的夜宵嗎!”
然而那人就像是壓根沒聽到一般,只是借著明亮的月色,在仔細看著手中一個像是冊子樣的東西。
——這都不跑?備不是真是一個傻子吧?
然而此時再警告也來之不及,就在奔逃之間,師徒二人轉眼便跑到了這人的身邊——傅羽沒有動手,但他師傅直接便推搡了過去,同時嘴中怒罵道。
“我說你真是白癡嗎?聽不到我說話啊,還不趕緊快跑!”
此刻,那人才如夢初醒,緩緩地從冊子中抬起眼睛,露出一張普普通通的容顏。
“.尸群?”
“沒錯,就他媽的在你前面!”
“哦,你說這些啊。”
……哦?
——我哦你個大頭鬼啊!
見這人二到極點,又看那尸群越來越近,傅羽師傅心急火燎地一跺腳,拽著那人身下坐騎的韁繩,便想拉著其一塊跑。
可拉到那韁繩的一瞬間,他又是一怔。
——這哪是頭驢啊,分明是只狍子!
這家伙果然有毛病吧?這世道哪有人選這玩意當坐騎的!
不過傅羽師傅也顧不得這么多了,牽著狍子就想往外沖——然而他又忽然發現。
自己拉不動。
那狍子用黑豆一樣的目光看著他,嘴里還嚼著一捧青草,倍顯無辜。
果然物似主人型,這狍子和他主人一樣傻!
可就在老頭于拋下這人獨自跑路,以及是否再加把勁中猶豫的時候,那人忽地又開口。
“我說,這尸群可是最近連夜騷擾這區域,導致雞犬不寧,甚至害死好幾人那個?”
這回換傅羽急了起來。
“你既然知道還不跑!”
那人卻莫名其妙的回了一句。
“我為什么要跑?”
“你——”
這回沒等傅羽說完,那人便不緊不慢地從狍子身上下來,然后手一招,不知從哪掏出了把其貌不揚的劍來。
呦,沒想到啊,這家伙居然還是個劍客。
——可你他媽的劍術再高超,能砍的盡這近百的尸潮嗎!
傅羽已經再不想再搭理這個作死的家伙,他拉起自家的師傅就想繼續開展跑路大業。
但就在此時。
一抹劍光忽地亮起。
——那把長劍已然出鞘。
傅羽從沒見過這種劍光,甚至在被譽為法劍無雙的廣道長身上都未曾見過——那劍鋒就如同倒映著天上的月光,雖不像是驕陽般耀眼,卻獨有一種凄冷的光彩。
然后,只見那劍光忽動。
就好似劃過一道筆直的長線,那速度快到了極致,甚至已非人眼所能及——僅僅數息過后,那人與劍就已到了尸群之前。
于是就在下一刻。
也是在傅羽的眼前。
一顆腐爛的頭顱便高高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