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只是默默地夾著菜,反倒是胖商人與對方客氣了起來。
“好說好說,在下姓荀,祖籍滄洲,不知道各位.”
由于對方只是來打個招呼,所以客套幾句后,便離了座位,反倒是胖商人在看到那倆人離了遠后,才壓低聲音,地對著周游說道。
“我說小兄弟,我看那倆人不對勁啊。”
周游叼著一塊臘肉,同時笑道。
“都是來做工的,哪有什么不對勁?”
結果聽到這話,胖商人表情反而越發神神秘秘了起來。
“老弟你說的這就不對了——我跟你說啊,老哥我走南闖北,看過的人也有不少了,這倆人說是跑江湖的,但干的絕對不是什么正經活計.”
“那你說他們干的是什么?”
話至此,這胖商人反而是撓起了頭。
“額劫道的之類的?”
周游卻只是笑著搖了搖腦袋,未接話。
劫道的?
這二位身上的血腥味都已經快化作實質,手底下人命加起來估摸不下百名了。
不過問題也來了——這種殺人如麻的家伙跑到這地方干嘛?
為那幾個銀錢?開玩笑呢。
再想起昨夜的那個夜行人,這長盛觀
估摸比自己想象的要熱鬧的多哎。
——
飯食過后,周游本來打著哈欠,溜溜達達地奔著雜役房去的。
豈料,中途卻被一個道童所招呼住。
“——我說你,沒錯沒錯,就是你,眼睛往哪瞅呢,就是這。”
話到這里,周游也有幾分好奇了。
這厚土教從哪弄來這么多十來歲的毛孩的?還有它又是怎么把這一個個教到鼻子比眼睛都高的?
面對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半大小子,周游倒是沒啥心思與其計較,只是笑瞇瞇地說道。
“這位小師傅,請問有什么事嗎?”
那道童滿臉傲慢地回道。
“你這是打算往哪去啊?”
“額不是搬運貨物的雜役嗎?”
道童當即撇撇嘴,然后指著一邊道。
“昨天是看你初來乍到,所以讓你干點輕巧的,今個既然已經熟悉了,那你就去那面報道吧。”
“.哪邊?”
“還能哪?”道童用力翻了個白眼。“火房!”
——
——所謂火房,便是專門供給丹室火力的地方,因為建在地下,所以可謂是又悶又熱,再加上這時代通風系統搞得不咋地,運氣太差還有窒息中毒的風險,故而這厚土教的正式職工——也就是那群道童——沒一個愿意來的。
可正式職工不愿意來咋辦?
很簡單,臨時工頂上去唄。
古往今來,盡是如此。
如今周游正站在這斗室之間,舉目四望。
地方倒是很簡單,只有一個滿是煤炭的爐子,以及一堆黑漆漆的柴火。
唯一的問題是這爐子忒大點了吧?
周游看著那近乎占據半個房間的火爐,著實有些撓頭。
——你這是煉丹啊,還是特喵的蒸桑拿啊?
“.不過來都來了,還是得干哎。”
周游搖搖頭,拿起了塊柴火。
但入手時,他又是一愣。
這木頭沉的離譜。仔細看去,上面還銘刻著法文,看起來應該是凝煞起那煞火用的,雖然并不是什么高深的法術,但就這玩意市面上至少半錢銀子一根,而這里.
像是柴垛一般,隨意地放置在一角。
雖早知道這群家伙豪橫,但到這種程度,已經算離譜級別了好吧?
周游為這群土豪感慨一聲,抄起一根木頭,看了看,然后隨意地扔到了爐子里。
按照那道童的囑咐,為了保證輸出,這東西需要不斷的往火爐里添,如果能燒的好,之后還有額外賞錢。
“不過按照這分量,估摸一般人扔一會就該脫力了”
想到這里,周游打了個哈欠,只感覺困意越深,不過就在他睡眼惺忪之際,忽然想到個問題。
說起來這爐子是靠煞氣來起火的,那么.
某人將視線撇到掛在門前的斷邪上,若有所思。
——
丹室之中,王承恩正不斷來回地渡著步伐。
之前的亢奮已經在他倆安航消失的無影無蹤,如今只剩下徹徹底底的焦躁不安。
“不對啊,絕對不對啊,明明這方子是最有希望的一個,怎么現在還不見成丹呢?”
王承恩咬著自己的手指,直至啃得鮮血淋漓,卻仍然渾然不覺,他幾次都想進入丹爐所在的內屋,但每次都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不急,絕對不能急,現在進去只會讓一切都功虧一簣.”
然而嘴里說著不急,他眼中卻仿佛在冒著火,渡步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后終于忍不住心中的燥火,一把掀翻了旁的藥柜。
眾多草藥紛飛落地——其中不乏有那價值千金的名貴藥材——但王承恩卻像是渾然不在意一般,將其紛紛踩到了腳下。
直至一顆頭滾落到他旁邊,這才讓他停下了腳步。
王承恩垂下頭看了看,依稀記得這個是自己挺喜歡的一個少年,所以才特地保存了下來,只是叫什么來著
算了,不重要。
一腳踩下,仍保持完好的血液與腦漿就此炸開。
在發泄一通后,他也總算是稍微冷靜了下來,而在猶豫幾分后,他最終還是決定先進丹房看看情況——就算是炸爐也認了,反正這次失敗后,時限是百分之百趕不上,還不如先看看是什么情況,好為下次做準備.
然而。
就在他剛推開那扇木門的時候,忽然間,一股熱氣鋪面而來,其勢頭之強,哪怕以他的修為都不由得連退了幾步。
今天的火怎么這么大?
這念頭在腦海中轉了一圈,接著就變成了徹徹底底的憤怒。
——這幫白癡干什么吃的,他們是打算把這整個爐子都燒干嗎?!!
就在王承恩帶著滿心的憤怒,打算下去弄死那個白癡的時候,他忽地又聞到一股異香。
那香氣很難形容,就像是廟里供奉的香燭一般,卻又不知為何帶著些許如同蜜糖般甜膩的味道。
憤怒的表情在臉上凝固,很快的,便成了狂喜。
這是丹要成了?
“——是了,是了,我明白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些材料就差一點才能融合到一起,非得猛火一催,才能融會貫通.喬立!”
聽到喊聲,之前道觀門口那個男人匆匆干了進來,面對遍地的狼藉,他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只是垂著手,低著腦袋,恭敬地問道。
“地師,請問有什么吩咐?”
“今天燒火的是哪個,告訴下面,重重有賞——還有,這丹已經成了,只需再添上料蘊養幾日就可出爐,你把那群老鼠好好整理一下,屆時開爐都讓他們過來,別放跑一個。”
“……謹遵地師吩咐。”
——
在此之后。
周游是被一陣猛烈的敲門聲所吵醒的。
他下意識地想要拿起手機,結果方才想起這劇本里沒法帶進任何現實一般物品,又抬起頭想看看天色,然后又想起自己如今正憋在地底,別說天色了,連陽光都見不到一點。
不過他也沒著急去開門,而是側頭看向旁邊。
斷邪仍然在盡心盡力地吞吐著煞氣,爐子中火勢正旺,看起來完全沒有消極怠工之嫌。
所以我特喵沒偷奸耍滑啊,這催命似的在干嘛呢。
周游晃了晃腦袋,先去墻角用戒指收起了一部分木柴——這也是屬于法術物品——偽裝出用過的假象,接著方才走了回去,打算把斷邪收回來。
只是在觸碰到劍柄的時候,斷邪居然顫了兩顫,居然拒絕返回到點蒼戒里。
周游怔了一下,然后馬上就明白。
——得,這是有怨氣了。
不過他也沒法反駁,畢竟讓人家干了那么長時間白工——更別提別人干活時自己還去睡覺去了——于是只能頂著那‘砰砰’的敲門聲,低下頭,好聲好氣地商量了起來。
“我說我知道你不滿,但這也沒辦法啊,我總歸得找個時間補個覺不是那這樣,就如同之前那般補償,我找時間砍兩個惡人祭你,你看如何?”
斷邪繼續顫了顫,雖然沒有言語,但那意思很明了。
——上次就這點數,你打發誰呢?
周游無奈,于是只能繼續往上加碼。
“那三個?”
不理。
“四個?”
依舊不理。
“.行了行了,一次到頂,八個總成了嗎?再多了我也沒招了——這世上惡人是多,但是符合你要求,還得順著你口味的可難找。”
這回斷邪總算是不顫了,而周游也能順理成章地把其收了回去。
然后打開插住的門,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張怒氣沖天的臉龐。
“你耳朵聾啊!我都敲了那么半天了,你怎么到現在才開門??”
周游卻只是撓著頭笑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才干活干的太專注了,沒注意到外頭.不知道小師傅你這時候過來,究竟有何貴干啊?”
面對這一團棉花似的態度,那道童也感覺有力而無處使,于是只能挑著頭,用那高高在上的態度說道。
“今天這燒火的活是你干的?”
“是啊,咋了?”
“也沒咋地。”那道童用滿是嫉妒的目光瞪了一眼周游,方才不情不愿地說道。“只是地師大人看你干的不錯,所以給了份賞錢而已感恩戴德地拿著吧!”
——臥槽,偷懶還有錢拿?
周游一把結果那道童擲過來的銀兩,但一顛分量,忽然發覺有些不對。
“我說小師傅,我記得賞格上給的是十兩銀吧,我怎么感覺這才八兩不到?”
“呸,我幫你跑腿不要錢啊?我好心把你介紹到這不要錢啊?你到底懂不懂規矩啊?鄉下來的雜種!”
說罷,那道童直接往地上吐了一口,接著便揚長而去。
周游倒也沒在意,他只是看著對方離去的身影,聳了聳肩。
——觀其身上,那生氣滿溢而出,估摸著今個即將進丹房的就是這位了,本來還想好心提醒一下的,但現在嘛.
……算了,就當看不到好了。
……
走出燒火房,方才發現,外面已經是臨近黃昏。
夕陽的光輝鋪灑在地上,將整個后山都籠罩在一片金色的輝光之中——難得地,那揮之不去的霧氣總算是散了些許,也讓視野驟然開闊。
不過同樣的,也使得周游看到了一些不該看的東西。
在不遠處的角落里,幾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正圍毆著一名孩童,下手算不得多狠,但處處都奔著軟肋之類的地方去,那孩子全身蜷縮在一起,努力使得自己挨打的地方更少一些。
見到有人過來,那為首者連避也不避,甚至還又踢了一腳,然后對那個孩童說道。
“你給我記住了,再詆毀圣教,今后見到你打你一頓!”
說罷,這位昂著脖子,便帶著其余的手下離開。
毫無疑問,這被圍毆的正是那名父母死于厚土教之手,又被同村人強行帶上山的孩童。
周游輕嘆一聲,伸出手,想要將對方扶起,豈料這個孩子在看到他的一瞬間,頓時連退了幾步,然后齜牙咧嘴地怒吼道。
“厚土教的走狗,被在這假裝好心了,我不需要你幫!”
轉眼間,那孩子便一溜煙的竄進了巷子,再不見蹤影。
只剩下周游看著自己的手,思考了一會,最后之時搖了搖頭。
這算得什么破事嘛。
——
之后無話,直到深夜。
在經歷了整整一天的補眠后,終于舒服點的周游再次整裝待發。
依舊是和上一次同一條的路線,依舊是趴在屋頂的陰影中窺視。
很快地,便有一隊道童走進了丹房,待到再出來時,果不其然,又少了一個。
不過這一回直接越下墻來,遠遠地跟著,直至看著那些道童提著碩大的食盒,走過了邸舍,又途徑了食堂,最后來到了一處荒草及腰,枯樹叢生的地方。
只見那個帶頭的道童在地上摸索了一會,忽地翻開了片雜草,露出了個極為隱蔽的暗門,接著用力拉開,帶著其余幾個人都走了進去。
周游倒是沒跟,只是藏身在一處陰影中,靜靜地等待著。
大概半刻鐘左右,那些道童重新走了出來——不過手上雖然捧著那個巨大的食盒,但明擺著輕了不少。
很明顯,里面已經是空無一物。
待到這些人都走后,周游才摸到他們之前所在的地方,同樣找出那個暗門,接著用力拉開。
霎時間,一股腐臭至極的味道涌入口鼻。
怎么形容呢……
感覺就仿佛是三伏天的漚肥一般,從里到外都散發著某種生人勿進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