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漂亮的人頭轉眼落下,在滾落到地上時,仍帶著那種不可置信的神情。
周游倒是沒有什么別的反應。
這女人確實是在真心實意的求饒,也確實在真心實意的懊悔。
但問題也來了。
——懊悔有用的話,還要法律干什么?
他猶記得之前在地下里看到的那些‘標本’,也同樣記得剛才的表彰會。
在那些死者之中,在那些被做成藥品的無辜女性中,又有多少是這女人拐賣過來的?
她懺悔是她的事,咱只不過是負責讓她去當面找受害人懺悔而已。
用完美的理論證明了自己行為的正當性,周游便直接將這女人拋之腦后。接著抬起頭,掃了一眼那個山莊。
但旋即,他便微微皺起了眉。
情況.......有些不對。
山莊燈火通明,看起來毫無異常,可問題是.....
——這也太安靜了一些。
別說那些邪教徒聚會時的人聲了,此時此刻,就連應巡視著的保安都不見一個,只有探照燈還在透著冰冷的光亮。
是陷阱,還是.......
周游思趁了幾秒,但還是提著劍,緩步走進了山莊。
然而依舊不見任何東西。
周圍一片寂靜,就仿佛根本沒有任何人存在。
只是。
周游朝著走了幾步,瞟了一眼大廳的餐桌。
茶水仍然溫熱,食物也只動了幾口,明顯之前有人在這里聚餐。
用手背輕輕摸了下坐墊,甚至還能感受到殘存下的凹痕。
這里的人應該還沒走......亦或者沒走多久。
但問題是,全都哪去了?
可惜像這種探案找線索的手段是韓瑞明所擅長,更別提周游也沒那個閑工夫一點點去搜——所以在思趁一下后,他便決定用個笨方法。
于是,就在下一刻。
斷邪中的煞氣倏然爆發!
雖不是解放,但轉眼之間,一層薄薄的煞氣已經鋪滿于山莊的各個角落,然后隨著周游一指,便自行向著地底滲入。
其中大多數都是進入到了地基和泥土石塊里,但有一部分猛地向下一沉,甚至開始像是遇到油的火焰一般,開始激烈的燃燒了起來!
周游快步走上前,映入眼簾的,卻只是一塊樸實無華的地面。
他也沒有什么猶豫,斷邪當即揮出,在煞氣的爆破之下,磚石與土塊層層破碎——最后露出來的,是一個漆黑的通道。
濃郁仿若實質般的血腥味開始彌漫,伴隨而來的,還有一種奇怪的異樣感。
“神明........不對,更像是那種淫祀邪祭中的那些荒神......”
周游彈出一點煞氣,然而卻如泥牛入海般,轉眼間便消失無蹤。
不過事已至此,他也沒啥撤退可言了,扔了塊石頭,用回聲簡單測了下距離后,他便捏著鼻子,直接跳了下去。
幾個起落后,腳下傳來的,又是熟悉的黏滑感。
.....就和之前徐欣家里見到的一樣。
周圍并沒有什么照明設施,但整個通道間都覆著一層朦朧的光苔,發出的光芒并不算強烈,但對周游已是夠用。
——而放眼望去,所見所得,全是那種濕滑到極點的粘液,其量之多,甚至在許多的地方都堆積成了一個又個小小的水洼,而且在其中似乎還有什么東西在顫動。
長劍將其挑起,只見到一個被啃食了一半的腦袋。
從那黑色的面具來看,這也應該是受邀而來的賓客,他那嘴巴仍然在張合,甚至那只眼睛還在骨碌碌地不斷轉動。
......就算變成這種模樣,他仍然是活著的。
痛苦,且絕望地活著的。
周游搖搖頭,斷邪中煞氣自出,幫其來了個解脫,然后向著洞窟的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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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三十多分鐘后,這條路終于走到了盡頭。
眼前隨之豁然開朗。
月光再次從天空中撒下,照亮了周圍的視野。
——轉眼間,又是一片森林。
也不知這教主如何干到的,竟是硬生生鑿穿了進半個山體,直接將那山莊和這隱秘的谷地相互聯通。
只不過....
“——這可真是有夠臭啊。”
周游捏著鼻子,抬了抬腦袋。
土地已經見不到原先的顏色,人體組織就仿佛被石磨碾過一般,成了最稀碎的肉泥,與粘液共同在地上鋪了一層,乍一看去就好似一張紅白相間的地毯,數十張面孔沉浮于其上——而且和甬道里見到的一樣。
這些人都是活著的。
而在視野的盡頭,則立著一個純白色的祭壇。
上面能看到的只有三個人,其中倆周游倒是都認識,一個是韓瑞明,正血肉模糊地蜷縮在角落,不知生死,而另一個是徐欣,依舊是那身衣服,俯首拜服在祭壇之上,渾身如篩糠般顫抖,滿臉卻都是愛意。
至于最后那個.....
以排除法來算,應該就是那名教主——說實話,周游也是頭一次見這位。
這位長相既不像老頭說的那么窮兇極惡,也不像是徐欣日記中說的那么英俊瀟灑玉樹臨風,初看去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帶著一副金絲眼鏡,文質彬彬,與其說是什么教主,更像是個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
唯一能說的上異常的,那就是按老頭所說,這位的年齡少說也有五六十歲了,可以現在來看.....也就是與二十三四的年紀。
周游站在那血肉之毯上,并沒有冒進,而是先看了看老頭——發現仍在喘氣——然后才看向哪個祭壇。
——如他所料,這是召神的儀式,但問題是吧.....
這也太簡陋了點吧?
之前在副本時,他林林總總共看過三次召神,一次是吉祥寂妙鬼母菩薩,那次召神劉尚獻祭了自己全家,又和鬼婆聯手做局,這才使得菩薩從封印中脫困,第二次是太歲請黃天真圣大帝,那次是用幾千饑民個埋在地里,又以一堆妖邪血肉為祭,至于佛心時的老和尚....
這位就更不用說了,一整個密宗和雙河城全部百姓全讓他堆進去了,這才請得彌勒法身講經。
可這家伙.......
“——不是,這丫的不會是想用這點血肉就召請神明吧?”
周游仰頭看著這教主,而這教主也俯身看著周游。
只見得這位嘴角微微挑起,那滿是血絲的眼睛中露出了滿是癲狂的笑意。
開口時,也只有一句話。
“——你來晚了。”
周游倒是沒搭話,他只是隨手扔掉已經用不上的面具,然后杵著劍,掃視著祭壇附近。
這倒不是說他閑著無聊,想等對面就這么走完過場CG,而是吧.....
那老頭還在人腳下躺著呢,他怎么都得找個好點的突入路線,在對方撕票前把其給救出來。
只不過看著他這一番舉動,卻是讓那教主誤會了什么,這人咧開嘴,低聲喃喃道。
“你確實是來晚了,晚的太多了……雖然缺了最后一樣祭品,但多少以量取勝,現在儀式已經完成,仙人即將降臨于世,將世人盡皆接引上天國......夏墨也馬上就要一同復活,這么多年了,我終于要見到她了.......”
......這家伙這么和蒼蠅一樣這么聒噪呢。
——還有,這名怎么聽著這么熟悉?
周游終于收回目光,然后忽然對那教主開口道。
“你說的這位.....是你之前組團做調研時,死在山林里的那個未婚妻?”
聽到這句話,教主忽地一愣。
“你怎么知道......是了,一定是這老狗告訴你的。”
但話才說到一半,一旁的徐欣終于忍不住出聲提醒。
“主人,這家伙的身手不凡,您又何須和他多嘴,直接先殺了他......”
然而還沒等她說完,那教主鄭不知為何,突然暴怒了起來,猛地抽過去一個嘴巴,其用力之大,甚至直接將徐欣扇翻在地。
“閉嘴,你個千人騎萬人上的婊子,這里有你說話的余地嗎!”
訓罷,他又轉過頭,喘息了兩聲,稍微平息了下情緒,然后緩緩地繼續說道。
“沒錯,現在告訴你也無妨了,我一切所作所為……都是打算復活我的未婚妻。”
那教主目光漸漸變得出神,就仿佛是在懷念著什么一般。
“——當年我們一行去莽山山脈做地質考察,因為導師的一意孤行,再加上引路的是個廢物,結果整個隊伍都失陷到了山林之中......夏墨是最后死的.....而就在我以為自己也要喪命的時候,在那林地深處突然遇到了神仙,祂許諾我只要我幫他傳教,那么祂就會幫我救活夏墨,甚至讓我長生不老......”
周游就這么看著這人發神經搞什么長篇大論,然后忽地插嘴。
“聽起來好像你有夠一往情深的。不過據我所知吧.....這故事還有另一個版本,不知道你想聽一下嗎?”
“.......你什么意思。”
周游倒也沒在意那教主的反應,只是輕咳數聲,然后笑道。
“我呢,其實也只是道聽途說,你聽聽也就算了,千萬別當真哈——根據我從某個調查案卷里看到的,其實那教授是個極為專業的人士,那向導也帶了幾十年路了,絕不可能出什么過錯,只是隊伍中有個年輕人——那啥,我不是說你啊,別在意——自作聰明,非得把隊伍往山溝子里帶,結果整個隊伍就全失陷在里頭了。”
看著臉色驟然難看起來的教主,周游的笑容越發燦爛。
“以現在面對這種情況都很難進行救援,更別說當年了.....但那年輕人又想活下去,于是他只能選擇吃人,一開始是與他不對付的向導和導師,然后是自己的幾個同學,最后他終于忍不住盯上了自己的女友......”
“住嘴!”
一聲怒斥。
那教主瞪著突然間通紅的雙眼,死死地看著周游。
“你有什么證據,你又從哪得知的這些?!!”
周游表現的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風輕。
“其實也沒啥啦,證據是根據搜救隊帶出來的殘骸,隊伍中所有人都有被啃食過的痕跡,而齒痕又與當時那已經瘋了的年輕人相符,至于我咋知道這些陳年老事的.....”
周游斜了一眼已是滿臉惶恐的徐欣。
“你要不問問她先?”
那教主愣了幾秒,接著恍然大悟,只見他猛地回過頭,眼中盡是被揭破出的羞恥與憤怒。
“你調查我?”
徐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著求饒道。
“主人,我只是為了您著想,您拜神仙沒問題,但復活那個女人明顯是被騙了......”
不過這時,周游也已經懶得看這場狗血言情劇了。
此刻,這兩位都把注意力挪了開來。
所以說.....
他浪費了這么半天的口舌,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周游腳尖當即在泥濘中輕點,只聽得血肉被踐踏之聲,然后人影便一閃而過。
再看時,他離那個祭壇已經不足數米!
此刻,那教主方才反應過來,他抬起手,那血肉中倏然凝成了七八個畸形的尊主——但這些家伙甚至連周游的衣角都沒摸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跳到臺上,抱起老頭。
可就在下一刻。
仿佛已經埋伏多時一般,臺下的血肉倏然爆發!
然而——上面早已不見了某人的身影。
幾個起落之間,周游已退得七八米開外,趁著那些血肉還未回落,他飛速取出了那個酒葫蘆,然后掰開老頭的嘴,朝著喉嚨間灌了幾口。
——一陣猛烈的咳嗦。
在酒液的刺激下,韓瑞明總算是清醒了過來,他睜開那被血糊住的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了周游那總是挑著嘴角的臉。
然后,老頭一把拉住周游,用盡全力的低吼道。
“小子,你怎么在這里......不對,計劃失敗了!沒想到這儀式是提前幾個小時開始的.......現在放下我,趕緊跑還來得及!”
周游倒是一點都無所謂,他輕輕拍了拍老頭的后背,讓其順過氣來,然后才道。
“不是,老頭,如果我跑了的話,你女兒的仇應該怎么辦?”
那韓瑞明登時便急了。
“人都他媽要死了,還報什么仇啊,趕緊跑,這回是我拖累了你——你劍術再他媽的高也就是個一個普通人,怎么可能對付的了那真正的神仙.......”
然而在他眼中,周游只是提起劍,然后笑道。
“如果真是那彌勒鬼母級別的神明,我絕對二話不說,帶著老頭你有多遠跑多遠,但這個.....”
周游想想之前看到的那些受害者,再想想自家被盯上的同居人,接著搖搖頭。
景神食餌歌訣自然而然地運使開來,感受著剛才出手偷襲的地下。
——有神性,但也只有一點點。
“.....不過是一個深山老林中的荒神而已,你且安心在那看著,待我.....”
“砍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