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到這翅頭末城時，里面依舊是一切如常。

金碧輝煌，寶光千重，除了之前三人突圍時造成的些許損傷以外，這里依舊是那七寶行樹，間樹渠泉，里外外純布金沙，猶如天國的極樂之所。

然而。

這壯觀遼廣的城中，卻已經見不到任何的一只蠟妖夜叉亦或者佛陀。

整個翅頭末城空蕩蕩的，就連那天空中飛舞的妙音之鳥都不見了蹤影，整個城中寂靜無聲，就仿佛.....早已死去了一般。

周游微微皺眉。

......是全派出去外面了，還是說有什么埋伏？

他反手握緊劍柄，向前一步。

然而。

就在他剛邁入那明珠柱范圍，身處于城中佛光的瞬間，眼前景色卻忽然一變。

繁華的影子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同樣富貴，但卻是相對凡俗一些的景色。

幻境？

周游拔出劍，卻并沒有感受到任何的殺意。

很快的，這間如同佛殿般的屋子就有人走入。

為首者肥頭大耳，身披著描金鑲玉的袈裟，頭戴五智寶冠，身上帶著的裝飾非金即銀，就連手中的佛珠都由是最為昂貴的翠玉所串成。

只見這僧人走到最里，敲響佛前的紫金缽盂。

下一刻。

就在他身后，無數瘦骨嶙峋，宛若餓鬼般的民眾走出，那些人紛紛掏出自己的五臟六腑，血淋漓地供奉到僧人面前，乞求他施上一點米，一點栗，能夠讓自己和家人吃上一口飽飯。

此刻，老僧的聲音忽然響起。

“......正如施主所見，現今這佛教大抵都是如此，哪怕是自詡為正派的漢地七宗，也免不了十戒皆犯，五蘊熾勝.....那些和尚嘴里口口聲聲念得是超拔解脫，然而所作所為卻盡是剝削民眾，蓄養私財......”

周游不理，只是繼續向前走去。

于是，幻境又變。

滔天的大水淹沒了一切，岸上的人哭天搶地，然而還未等他們從悲痛中緩過勁來，官府的差役又驅馬前來——然而所做的卻不是救災，而是在在那些難民身上搜刮出最后一分錢財......

“......我也曾經求助于官府，可惜官府卻比宗教更加貪婪，皇帝昏庸，百官愚昧，上行下效之下，就連那微末小吏都習慣于搶劫掠奪，整個王朝都仿佛在清歌于漏舟之中，痛飲于焚屋之內.....”

周游依舊未管，于是景色再變。

這回是一個身披紅袍的密宗上師，他臉上冷漠，手拿戒刀，正緩緩地分割開一個妙齡少女的身體。

而在這上師之后，則還有那眾多民眾虔誠地叩拜，乞求著上師能夠選中自己，將自己也化作那荒誕法器中的一員。

老僧這回只是一聲輕嘆。

“......還有那無數的魔鬼身披人皮，混跡在這個世上，甚至還想假托佛子之名，行那無邊惡果....都能可笑的是，偏偏還有那大把人去相信，覺得這才是真正的超脫之路.....”

周游仍然未理，繼續向前。

于是更多的幻象出現在他的眼中。

——人群攻伐不休，為那帝王將相的一己貪念流干最后一滴血。

——無數災民餓的啃光樹皮，挖光草根，而那囤積居奇的商人卻手握著萬斛糧食，在家中吃的那叫一個肚滿腸肥。

——亂兵劫掠過村莊，男人被分尸，婦女被奸殺，在熊熊的火光之中，只剩下一個孩子在無助地哭泣。

然后，一雙鐵蹄就這么朝著那瘦小的的身軀落下。

.........

如此，林林總總，盡是這世間幾盡悲慘之事，但周游的表情始終平穩。

最終，他再度來到了那蓮臺之前。

幻象盡去。

而老僧已經在此等候多時。

比起之前所見的時候，這位的身形更加瘦小了一些，如果原先還能勉強看出人形的話，如今老僧就仿佛一個縮水到極值的干尸，僅能從胸口中微弱的起伏間能看出來，這人仍然是活著。

不過看到周游到來，老僧還是盡力抬起身子，然后用那不失禮貌的聲音問候道。

“您來了，天命之人。”

......這是什么稱呼？

不過周游也沒閑到去問，他仔細打量著那蓮臺，發現上面的佛光雖然和老僧一樣，同樣是黯淡無比，但也不是自己一時半會能夠攻破的。

于是他輕嘆一聲，抬起頭。

“我說正德他師傅，你搞了這么多花活，又是拉我入夢又是擺出這么多幻象的.....到底是想干什么？”

老僧卻只是露出了一個虛弱無比的笑容。

“天命之人，貧僧之前就已經和您說過，貧僧只是想要救贖這個世間而已。”

說到這里，老僧輕咳數聲，那身形眼見得又佝僂了幾分，但他的精神卻是越發地矍鑠。

“剛才我給您展示的那些.....您都看見了吧？”

沒等周游開口，對方又旋即說道。

“那些東西.....其實都是貧僧這些年行走在這世上，所親眼看到過的東西。”

“……那可真是一堆徹頭徹尾的苦難啊.....在一開始的時候，貧僧還想去挽救，但很快的，貧僧就發現人力終有窮，以貧僧的能力能救得一個兩個，也能救得十個百個——但千個萬個呢？貧僧又怎能救得這所有人？”

說話間，那一直寧和平靜的老僧竟是有些感慨激昂。

但周游只是平常地說道。

“.......所以你便救助于這彌勒菩薩？”

老僧點頭應答。

“是的。”

聽到這話，周游忽地露出了個譏諷的笑容。

“——我說和尚，你這所謂的救世便是將這所有的人類給扭曲成一個又一個的怪物，然后讓這彌勒菩薩用龍華三會將這整個世界造成一個特大號的糞坑？”

豈料。

那老僧直接搖頭否認。

“施主說的對，這自然不能。”

“不過關于這個問題......施主您自可抬頭看去。”

話罷。

那整座殿堂的棚頂忽然盡皆消失，燦爛之極的佛光就這么從天空中撒下，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輝之中——

而在周游的視野中，只見得無數祥云蔓延，眾多的善男信女端坐在云端，那些臉上盡是平安喜樂之意。

周游也從其中看到了眾多熟悉的面容。

酒樓小二，邸店老板.，當初給他缺斤少兩的包子鋪店家......甚至說那被他親自殺死的毒蛇和尚與本善都位列其中。

此時，老僧的言語才悠悠傳來。

“天命之人，這才是貧僧的救世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