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兒就仿佛陷入到了一場最為深沉的噩夢中。
她非雙河城的本地人,本來是她阿爺聽說這里即將舉行什么祭典,特地帶她來賺上一筆,誰想到千辛萬苦來到這地方,還沒等喘口氣,她的阿爺就被一個光頭所看上,讓一群兇神惡煞的衙役給抓走,然后便再也沒有了消息。
她一個孤苦無依的孤女,除了彈琴以外沒別的本事,在餓了幾天后,終于忍不住求了個店家讓她賣賣唱,結果又被一個流氓調戲,幸好有個好心人出手相助,這才免于受辱。
之后那個好心人還告訴她城里不太平,讓她走遠點。但她想著還沒找到阿爺,于是打算先等上一段時間再說。
........結果這一等,就是噩夢的開始。
想到這里,萍兒眼圈一紅,差點又哭了起來——但她很快又緊緊地捂住嘴,不發出一點聲音。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朝著樓下看了一眼。
在她的視野內,兩個如融蠟般的怪物在漫無目的的徘徊。
這二位不是別人,正是這件邸店的老板和老板娘——
或許說.....原先是。
就在幾個時辰之前,萍兒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融化成了一灘爛泥,聚集成這扭曲的模樣,接著將一個逃跑不及的客人活生生地拆成了零碎,又盡皆吞食下肚。
萍兒不想變成那副德行,死都不想。
眼見得那兩個怪物已然走完一樓,馬上要走上二樓,萍兒抽噎兩聲,馬上就抹了抹眼睛,接著放輕手腳,向著另一邊摸去。
然而誰想到,就在這關鍵時候,她卻突然踩空了一下。
——大約是這建筑物實在太過于老舊,所以木板中間被蛀空了一塊,放到平時可能不是什么問題,但在此刻,卻突兀地發出了些許的聲響。
那兩個怪物當即就抬起頭來。
大顆大顆的淚珠瞬間涌出眼眶,但生死攸關之時,她還是強行將其憋了回去,然后朝著樓梯處狂奔而去。
只要能跑出這店里,只要能跑出這店里.....那么自己就能逃出生天!
萬幸,那兩只怪物不知為什么,并未著急追擊,這才讓萍兒順利地逃到了門外,然后拼死了拉開——
下一刻。
她卻突然愣住。
在邸店的門外,并不是她想象中逃生的希望,而是更多扭曲的怪物。
……多的,甚至已經快擠了進來。
同一時間,身后那老板夫婦也邁著慢悠悠的腳步,帶著和善而怪異的笑容,想著她走來。
阿爺,萍兒這是要死了嗎.....
在這絕境之中,她用力閉上眼睛,只希望之后的疼痛能夠少上一些......
.......
然而,預想中的撕扯并沒有來到。
好一會后,她才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入眼的,卻只有一抹冰冷的劍光。
那幾個緊貼在門口,包括在身后的怪物,都一同地齊腰而斷。
然后,她便看到了一個手持長劍,面容平凡,此刻卻如同救主神仙的人物。
她認得這個人。
正是之前救她于水火中的青年。
至此,心頭的大石終于落地,她眼前隨即一黑——但那積攢了多時的淚水,終于還是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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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開那一片怪物的人正是周游。
不過他倒是沒記起這個曾有一面之緣的歌女,看她哭暈過去之后,直接喊來身后的士卒,將其送往上一個設下的哨點。
像是這種存活下的平民他們之前也遇到了幾個,基本上能跑的都讓他們順著殺出來的路往外跑,跑不了的則讓守住路口的人暫時看一下。
而在干完這件事后,周游才挑頭看去。
前方依舊是漫天遍地的怪物之海,一眼望去甚至看不到盡頭。
“我說老蔡,自進城以來,咱們殺出多遠了?”
蔡元魁放下那把已經快拉冒煙的巨弓,從腰間解下酒葫蘆,先咕嚕咕嚕用力灌了幾口,然后抹去嘴邊的酒液,這才說道。
“沒多遠,大概也就四五里路——這城里都他媽快成為一個大號茅房了!腳踩上去就仿佛踩到了屎坑一樣,要不然也不能慢這么多!”
“那現在咱們還剩多少人?”
蔡元魁張望了一圈,面色變得有些難看了起來。
“除去守住路口的,現在道騎脫隊五人,兵卒脫隊十六人。”
說是脫隊,其實意思已經不言而喻。
周游嘆了聲,接著問道。
“那還有多遠咱們才能到正德說的地方?”
“不遠了,最多還有一里半!”
周游點點頭,甩去斷邪上的污穢。
“跟上我!”
........
然而,不過半盞茶后。
道騎再度脫隊兩人,兵卒脫隊七人。
.......
一盞茶后。
道騎脫隊四人,兵卒脫隊十三人,有一者想要臨陣脫逃,被蔡元魁毫不留情地所射殺。
........
半柱香后。
道騎脫隊九人,兵卒脫隊三十三人,整個隊伍已經折損過半。
......
——一炷香后。
巨弓拉滿到了極致,伴隨著如雷鳴般的響聲,射穿了一個夜叉的胸膛。
然而,就在不遠處,一名士卒被撕碎了近半個身體,正被一點點地拖入怪群,嘴里還不斷慘叫著。
“救救我,救救我......”
話未完,他的同僚已經當即斬下,在砍斷那蠟人雙手的同時,也斬下了那士卒的頭顱。
周游伸出手,抹去滿臉的血跡,一道夸張的傷痕從他嘴角而起,自脖頸而終——那是之前一名持杵佛陀給他留下的痕跡——然后對蔡元魁再次問道。
“老蔡,離正德和尚說的地方還有多遠!”
“快到了.....不,已經到了?。 ?/p>
隨著這一聲解脫般的吶喊,蔡元魁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佛像,用力地往地上一插。
霎時間。
似乎有隱約的誦經聲在耳邊響起,在這滿是惡臭味道的魔域中,就仿佛一股清涼的泉水,滲入人的心脾。
但就那從始到終都沒注視過他們的彌勒也突然轉過頭,那如同太陽般龐大的腦袋看著那渺小的人群,忽然高高地彎起了嘴角,露出一張笑臉。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那感覺....就仿佛是被恐懼本身所注視。
下一刻。
彌勒的嘴巴微微張開——
但同一時間,蔡元魁的高呼也一并響起。
“道長!”
“我知道!”
伴隨著這一聲應答,周游也點燃了他最大的依仗。
不是別的,正是那僅剩一根的佛誕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