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周游一行已經被沙彌帶到了一處建筑邊。
初看去,此處應該是寺內僧眾起居休息的僧寮,占地頗廣,就周游所看到的這一片就至少有個七八十間,可想而知當初在最為鼎盛的時候,這里又會有多少的僧眾來來往往。
——但在如今,絕大多數房間卻都是空蕩蕩的,不見一個人影。
如今時間已過酉時,白晝最后一點的余光已消散在陰云之中,然而廂房中卻見不到幾絲燭光燃起,成片的窗口皆是漆黑一片,每當風吹過破洞的時候,甚至會帶起一陣嗚咽般的聲響。
此情此景,這里就仿若傳說中的幽冥鬼城一般。
雨勢已經稍微停了下來,那引路的沙彌打著個小小的燈籠,將眾人帶到稍微完好的那一片廂房前。
“各位施主,實在不好意思,掛單用的客堂由于一直沒有修繕,如今已是塌了不少,所以只能讓各位住在我們寺中的僧寮里了,還望能夠諒解?!?/p>
聽著沙彌的致歉,鏢局的諸人都紛紛表示體諒,只有盧平好奇地突然問了一句。
“——話說我們住了僧寮,那你們又該住哪?。侩m然屋子倒是挺多,但看起來都破的厲害,貌似能住的沒有幾間啊.”
那沙彌雙手合十,平靜的說道。
“這幾個月來有不少僧人離寺,所以房間空出了不少,而且最近日浴佛節臨近,僧眾也都去后山禁食修法了,如今寺里只剩下我們這些沙彌和主持,就算是讓出一些房間給施主們,也一樣是夠用的?!?/p>
話說完,那沙彌走到一扇院門前,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這里就是主持安排的地方,所需的食物和熱水也以提前放到這里了,各位可以隨意取用,如果沒什么事的話,那我就先告退了?!?/p>
沙彌再度行了一禮,然后退到了門外。
沒人說話,只有周游輕輕搓起了下巴。
看起來確實沒什么問題,但不知為何,他總有種隱隱約約的違和感。
怎么說呢這位就像是機械般的質感——有棱有角,但就是沒有人味。
而且……
周游忽然突然想到了什么,開口叫住了沙彌。
“那啥,小師傅,我想請問個問題?!?/p>
沙彌回道。
“施主請說?!?/p>
“其實也沒啥?!敝苡蜗肫鹎瞄T時那隱約間聽到的拖行聲,“我就想請問一下,咱們寺里是否關押著一些囚犯,比如帶著腳鐐那種?”
然而對方在愣了一下后,都只是輕輕搖搖頭。
“施主說笑了,佛門清凈之地,哪來的什么囚犯?更何況我們寺里加起來上下也就幾十號人,戒律堂的首座都湊不出一個,又怎么可能去囚禁他人。”
說罷,沙彌便再不言語,那瘦小的身形就這么隱于黑夜之中,轉眼間便再不見蹤跡。
只留下周游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凝視著他離去的方向。
院子內。
雖然滿心的不安,但盧修遠仍然強打起精神,安排起了眾人。
“胡師傅,你去院里支張桌子,趁這雨終于停了,咱們趕緊把飯吃上,鄭老三,你看看屋子里的被褥咋樣,如果有缺的趁那小師傅沒走遠,趕緊去找他要.平兒,平兒!你還在那傻站著干嘛,還不趕緊把你師傅的吃食熱水備好,弄差了小心我抽你.”
周游甫一走進來的時候,所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副忙碌的景色。
見到他的身影,盧修遠連忙迎了上去,但并未像是之前那樣打什么招呼,而是垂下頭,對著他小聲說道。
“道長,您看這里有問題嗎?”
周游啞然失笑。
“盧鏢頭,您才是和慈恩寺交情最深的人,這問題好像應該是我問你才對.”
然而盧修遠只是臉色難看的輕嘆一聲。
“如果是以前的話,我也絕對不會說這話,畢竟我和了塵也是十幾年的交情了,但問題怎么說呢……自從上山以來,我就總莫名其妙的感覺有些不對勁,這山門也是,方丈也是,仿佛所有東西都換個模樣一般,要不然我也不能想著拿到錢后趕緊冒雨下山所以說周道長,您又覺得如何?”
周游拍了拍盧修遠的肩膀,安撫道。
“現在看起來確實沒什么太大的問題,你也別太憂心,只需野外露宿那樣,夜間依舊讓人守夜就行,等雨停了咱們就直接走人?!?/p>
盧修想了想后,也覺得現在只能這么辦了。也是對周游告了個不是,接著便找那幾個鏢師安排夜間輪班去了。
然而他前腳剛走,后腳盧平就跟過來了。
就見這小家伙皺著眉,愁眉苦臉的說道。
“師傅,這群和尚準備的吃食也太糙了點,我給您挑了半天也只挑出這點能吃的.”
聽到這話,周游倒是有點好奇了起來。
要知道盧平可不是什么大少爺,他自懂事起就和盧修遠開始走鏢了,平日里吃的都是堅硬如鐵的干糧——這種東西一般都得放水里泡軟才能吃,否則極容易崩掉幾顆牙齒——就連他都說糙了
那這玩意得難吃到什么程度?
但待到盧平拿上來后,周游也是頓時啞然失笑。
無他,就幾塊發了霉的雜糧餅子而已。
干硬的餅身上已經爬上了不少的霉斑,有些地方還長了毛,周游稍微用力掰下來一塊,然后輕輕搓了搓——結果從里面甚至感受到了砂礫的質感。
這還是盧平精挑細選出來的,那么原本的得是差到什么程度?
周游抬起頭,果然發現那群鏢師都唉聲嘆氣地將餅子扔到一邊,然后用熱水將干糧泡軟,就著肉干之類的玩意,啃起了這些一路上不知詛咒了多少次的東西。
這慈恩寺已經窘迫到這種程度了嗎,居然拿這些東西招待客人?
周游撇了撇嘴,也隨手將那塊硬餅扔回到袋子里。
他雖然不喜浪費糧食,但也不想讓自己因為食物中毒而喪命——這死法也太恥辱了——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塊咸肉干,隨意地咬了下去。
旁邊盧平還在滿臉歉意的說道。
“師傅,要不我再去找找那群和尚,這也太過分了,這是人吃的玩意嗎.”
周游只是隨意的擺擺手。
“吃不了的話就先放著吧,反正一切順利的話,再過幾天就下山了,咱們隊伍里的儲備也夠用了。”
周游仰起頭,看向陰沉沉,似乎又要下起雨的天空,輕嘆一聲。
“是的,希望一切順利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