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雨總是下個不停。
如今雖不大,卻總是淅淅瀝瀝的,就仿佛根本沒有盡頭一般,包含著水汽的微風吹過身邊,帶來些許潮濕的氣息,也為整座山林都披上了一層朦朧的幕簾。
年久失修的官路經過這雨水一潤,也變得越發難走了起來,塌陷的坑洞隨處可見,稍有不慎就會將半邊腿陷入其中。
但就算如此,鏢局隊伍里的氣氛還算是不錯——畢竟再過不久,他們就能交掉這道鏢,賺上一筆相當不錯的傭金,然后安安穩穩的完成這趟任務。
而盧修遠也在盤算著此行的收獲。
慈恩寺給的鏢金十分豐厚,在給完幾個鏢師的分成后,自己也還能剩下不少,再加上這些年省吃儉用積攢下來來的積蓄,如果再借點錢,努努力,也能勉強將威遠鏢局搬出利州了。
經過這一路上這么多次的波折磨難,他如今也算是看明白了,現在利州純粹就是個特大號的爆竹——雖然表面上還算安穩平定,但實際上誰都不知道什么時候回徹底炸開。
那句俗話怎么說來著?螻蟻尚知避危,自己腦瓜子又沒毛病,為啥非得往這個火坑里湊?
——早走早輕松??!
“胡師傅這趟鏢走完就不干了,鄭三蛋又嚷嚷著要回老家結婚,鏢局里的鏢師這一下子就去了倆,等搬出利州后還得再想辦法雇人,這新的安家費又是一筆開銷哎,也不知道錢夠不夠用.”
盧修遠長嘆一聲,又將目光轉向前方。
就在隊伍最前方的驢車上,他的侄子盧平正捧著幾張桑皮紙,看的聚精會神。
那是周游給盧平寫的景神食餌歌訣補充,內容倒不算多么重要,只是他這段時間所修煉出的一些心得,但盧平仍然看的無比認真,每天都要拿出來研讀數遍,似乎要將每個字都牢記到腦子里。
看到這景色,盧修遠才欣慰地吐出一口氣。
這算是旅途中最大的收獲了——甚至說在他看來,這遠遠都比這筆鏢金更重要。
畢竟錢財只能花銷一時,而學的一身本領.那可是能夠受用一輩子,甚至福及家人的?。?/p>
更別說這身本領的傳授者——也就是周游——他可是親自見過其能力的,甚至后來還聽盧平說,就在那個小山村里,這位居然還單槍匹馬殺了一個密教的大喇嘛!
這位周道長初來乍到,可能不知道這是何等的功績,一直都表現得云淡風輕,但盧修遠自個可是明白的清清楚楚。
那可是一派的魁首,上師之下第一人,能夠殺死這么一個存在.起碼今后吹個幾十年都足夠了!
雖然說之后盧修遠也有過一陣后怕,生怕因此牽連到自己,但想到自家侄兒能夠拜這么一個存在為師,他心理又是一陣熱切。
——反正我馬上就要搬出利州了,我怕你個鳥啊!
——只要盧平能夠學到這些東西,那么無論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甚至說威遠鏢局有可能.不,也絕對會能夠與都城的那些大鏢局媲美,到時候咱老盧活了大半輩子,也要享受一下出個門就能被人前倨后恭的感覺!
屆時咱買豆腐腦一次都買兩碗,一碗咸的吃,一碗加糖扔!
想到今后的美好而又**的生活,盧修遠招招手,把盧平喚了過來。
“平兒啊,你最新學的咋樣?”
盧平撂下紙,臉色卻是有些苦惱。
“老叔,最近因為師傅一直分給我那血煞之氣,所以歌訣的進展還是不錯,可師傅那劍術實在是太難學了,我觀摩許久,仍然連入門都算不上。”
聽到這話,盧修遠的笑容停頓了下,但他還是將手放到自家侄兒頭上,用力揉了揉。
“沒事沒事,你已經夠努力了,在周道長和咱們分道揚鑣前,你能學多少就是多少吧。”
說道這里,盧修遠又想起了什么,臉上忽然露出些許期待的神奇。
“對了,平兒,你問沒問過周道長,說他參加完法會之后要干什么了嗎?如果能把他拉到咱們鏢局,那你老叔我多少錢都能付的了.對了,還有周道長都一把年紀了,是否有過婚配?你嬸她妹妹家里有一個姑娘,今年才剛剛十四,長得那叫一個俊,如果可以的話.”
盧平頓時感覺一個腦袋兩個大,他急忙把書文往懷里一塞,然后找借口跑路道。
“老叔,我剛想起來師傅之前找我有事,我得趕快過去,你繼續忙你的吧!”
“哎,哎!”盧修遠招呼了兩聲,仍未止住自家侄兒的腳步,于是只能搖搖頭?!澳阆茸⒁恻c腳下,地滑的厲害——哎,一天到晚毛毛躁躁的,這小子到底像誰啊.”
——
總算擺脫魔音貫耳的盧平一路小跑,來到隊伍的中間,對著坐在牛車上的某人,小心翼翼的打了聲招呼。
“師傅?!?/p>
正埋首于《蘇悉地羯羅經》中的周游抬起頭,露出了個平和的微笑。
“怎么了?”
盧平猶豫了下,卻沒有說出自家老叔囑托的那些東西,而是小聲問道。
“師傅,您在完成這趟鏢后,還打算去那三壇法會嗎?”
“是啊,怎么了?”
盧平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不安,他深吸一口氣,然后才焦急的說道。
“師傅,我知道這事不該由我這徒弟說,但是村里經歷的事我也看到了,那舉辦三壇法會的菩提寺更是密教在利州的大本營,您要去的話肯定是風險重重,所以說……交完鏢后您要不干脆和我們一起走吧?哪怕不在我們鏢局,以您的本事怎么也能打出個名號來的.”
周游凝視著盧平的雙眼,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關切。
——這孩子是真心關心自己的。
周游心中漸暖,但馬上就苦笑了一聲。
——但可惜,你師傅我現在也是身不由己啊。
于是他只能拍拍盧平的肩膀,說道。
“徒兒,這法會你師傅我是必須去的,所以你也不用勸了,你對師傅我最好的回報就是練好我教與你的東西,然后想辦法把云景宗的名號發揚出去,僅此而已。”
見周游的神情堅定,盧平也沒法再勸,他只能在身上找了一圈,掏出一塊玉佩,交到周游手里。
“師傅,這是我老叔當年從都城蓮生寺花大價錢求來的護符,徒弟沒什么能幫您的,只求您收下這個,希望能夠幫一幫你?!?/p>
周游笑了起來,他隨手接過那樣東西,剛想說些什么,但神情卻忽地一怔。
某個被遺忘許久的天賦,自然而然的發動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