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此時,不過過了區區十余秒。
從周游拔劍開始,到蜈蚣老鬼授首而亡,其間沒有驚動任何妖物,那些參加壽宴的妖物鬼魅們仍然在臺前呼喝笑鬧,誰也沒注意到這偏僻角落中的一點。
于此同時,玄元道人的夸贊也在周游耳邊響起。
“師侄,干的漂亮!老子活著的時候就看這吳侯不順眼了,只不過它老奸巨猾,一直沒能抓到他而已,沒想到死了居然能親手干掉它——真他媽的爽??!”
周游沒回話,而是似乎想起了什么,苦笑著搖搖頭。
如果是他那師傅看到這舉動,第一時間絕對會破口大罵他不爭氣,小不忍則亂大謀,但玄元就是說殺得好殺的漂亮——兩者其實都有其道理,但終歸
不是同一個人啊。
玄元道人似乎沒注意到周游的情緒,仍然大大咧咧地說道:“不過爽是爽了,但也不能因此而壞了大局,師侄,你先把手臂的借師叔我用用?!?/p>
話畢,也不等周游說話,玄元道人便直接接管了兩只手臂,就見其提起那個死不瞑目的腦袋,先對了對準,仔細地放回到了蜈蚣精的脖子上,又不知從哪掏出了一副針線,細細地縫緊,最后用劍割開了手指,往那縫合處彈了幾滴血。
轉眼中,那所有縫合的接口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只剩下那蜈蚣精呆呆地站在哪里,不像是死了,但也不太像是活了。
“師侄,剩下的活師叔我不太熟,就交給你了?!?/p>
面對撒手不管的玄元道人,周游只能輕嘆一聲,扶著蜈蚣精坐下,又擺弄了半天的身體——可惜始終弄不出自然的樣子。
但在此時,他耳邊忽然有一個聲音響起。
“大人.不,恩公,這個可否有小的來?”
周游轉過頭,才發現剛才那個男人正捂著鮮血淋漓的傷口,雖然臉色蒼白,但還強撐著精神,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來?”
那男人盡力露出了個微笑。
“好叫恩公得知,小人是州府里的石匠,平時雖然沒什么反抗妖物的本事,但把這個尸體擺成一個正常的姿勢還是能做到的?!?/p>
周游看了看自己那七扭八歪的作品,再看了看那自報家門的男子,聳聳肩,然后側身讓開。
——算了,專業活就交給專業的來吧。
不過在男人動手之前,周游看著他那仍然血肉模糊的胳膊,皺了皺眉,接著抬起佩劍,對著那傷口處輕輕一抹。
隨著深紅劍光的閃過,流淌的鮮血頓時止住,外漏的血管也頓時收縮,雖然斷掉的胳膊無法復原,但起碼不會再有大量失血而喪命的風險。
周游搖搖頭,輕嘆道。
“抱歉,之前如果我反應再快點的話,你不至于丟了一只手”
但話未過半,便被那個男人所制止。
“恩公您這是說的什么話,哪怕以小人這淺薄的見識,也知道此地是龍潭虎穴,您能出手救我一命小人以及你給是感激不盡了,又怎能要求更多?”
說罷,那男人直接俯下身子,用僅剩的一只手擺弄了那尸體幾下,很快地就將其擺成了一個垂著頭,似乎正在打盹的姿勢。
只要沒人靠近仔細觀看,誰也不會察覺這蜈蚣精已經成為了一具尸體。
——行了,這算完活了。
周游點點頭,接著看向那個男人。
“這位.嗯.額.”
對方垂著一只手,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小的姓陳,道長恩公有什么吩咐?”
那男人肉眼凡胎,也看不出周游身上的陰氣,只是憑借著這身裝扮誤以為周游是道士——但某人也快習慣了,所以也懶得糾正,只是說道。
“那這位陳兄弟,現在這蜈蚣精已死,你和你老婆孩子也算自由了,不過此地仍然風險重重,你最好先找一個地方躲起來,等著——”
然而周游話還未說完。
就在突然之間,戲臺之上忽有一句唱腔響起。
“韻腳舉杯,慶賀壽辰,春秋多福壽無疆!”
“云排福至,喜氣盈門,普天同慶喜事長!”
周游抬頭看去,方才發現那看門的‘觸手’不知何時起已經跑到了那個臺上,此時身上也已經換上了一身大紅的喜袍,正對著下面的諸多鬼魅妖邪團團拱手做輯。
“多謝各位朋友在百忙之中,不遠千里來參加我家的老爺的誕辰,在下在這里先代老爺對各位說一聲謝謝。”
然而嘴里雖然說著感謝地話語,這‘觸手’臉上卻沒有任何的笑意,其中依舊是一片如死寂一般的漠然。
那樣子看起來便分外地詭異了起來。
不過臺下的東西們倒沒有一個在意,畢竟如果比起恐怖,它們絕大多數恐怕要遠比臺上那個更加瘆人,所以大多都是亂哄哄地回應。
“不忙,不忙!”
“這是我們應該的,談不上什么不遠千里。”
“星君可千萬別說謝謝,這可折煞我們了。”
還有那自覺比較會溜須拍馬的喊道。
“——能參加太歲星君的誕辰,區區一點勞累算什么?”
“說的是,不如說我們還沾了太歲星君的光,在這壽宴上弄點仙氣,回去后可以和別的妖吹上半輩子!”
“太歲老爺把這滄州治理成了人間妖國,如果不是它老人家,我們哪有這種好日子過??!”
“對頭對頭,我們才應該對星君說一聲謝謝呢!”
然而無論是客套,吹噓,還是拍馬,那‘觸手’都坦然地盡數受之,直至臺下稍微安靜了一會后,它才繼續說道。
“所以呢,太歲星君為了答謝各位,最近特地禪精竭慮,在廢寢忘食之下,總算是搞出了一出大戲,希望能和各位分享一下?!?/p>
聽到這句話,臺下的諸多妖物卻是有點興致索然。
它們對吃人很感興趣,但對人類搞出的那些戲劇.
反正絕大多數妖物都覺得,那嗯嗯啊啊的聲音還不如虐殺時的慘叫更為動聽嘿。
那觸手依舊渾不在意,無論是剛才的吹噓還是現在的冷場,它的聲音都是一如既往的滑稽。
“不過各位不用擔心無聊,這出戲是星君專門準備的,和凡夫俗子的戲劇不同,這可是有大機緣的,在聽完這場戲后,說不定各位便能和太歲一同升仙。”
聽到這話,妖物們頓時提起了興致,其中還有好幾個學著人類的行為使勁鼓起掌來。
然后,就見那觸手帶著莫名的笑容,背退著走進了戲臺后方的紅幕。
接下來,鼓樂聲忽起。
曲調聲倒是十分平常,技藝也說不上多么精湛,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那些鼓樂配合的十分默契,就像是行藝多年的老戲團一般,樂器的配合與交錯間看不到一點的紕漏。
就仿佛是這些都是由一人演奏的一般?
——奇怪,我怎么會有這種想法?
周游像是不經意地掃落了半盤瓜果,然后在彎腰去拾的時候,悄無聲息地看了一眼幕簾的下方。
然而在那布幕的空隙中,他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腳擠在一塊,隨著樂聲而整齊擺動,就仿佛在歡快的起舞一般。
看起來倒是沒什么太大的問題,但不知為何,卻分外的令人毛骨悚然。
不過隨著鼓樂聲的繼續,這幕戲也很快的正式開場。
只聽那鼓點驟然急促了起來,那速度之快,就仿佛有幾十只木槌接連不斷地擊打著鼓皮,然后,隨著一聲高亢的嗩吶,這場戲的戲子終于從臺后走了出來。
但是卻只有一人。
沒有旦,沒有生,也沒有丑,只有一個身材臃腫,身穿大紅的長袍,分不清男女的‘人’站在臺上,在其身后系著一條長長的綢帶,一直延續到了舞臺之后,這位臉上也沒有什么尋常的臉譜,只是帶著一個純白,并且未染上任何墨彩的面具。
十分故弄玄虛的裝扮。
見狀如此,哪怕有太歲星君的威嚴所在,臺下也不由得傳來一陣輕微的嘈雜。
不過臺上那人也沒在意,隨著漸進的旋律,那唱詞忽起。
“荊末之地連年旱,長秦大河水已干,暴尸黃土無人斂,四野悲聲哭震天!”
周游臉上有些疑惑。
唱腔和唱詞都不像是京劇,也非是粵劇黃梅戲這種,難不成是哪個比較偏遠的地方戲曲?
周游仔細回想著可能有關這幕戲的東西,同時揮揮手,示意旁邊的男人去假山后面找個地方躲著。
于是這里就只剩下他和那個死去的蜈蚣精聽著這一幕怪異的戲劇。
和那雌雄莫辨的外表不同,唱詞的聲音卻是標準的男聲,但那聲音周游卻莫名的熟悉,仿佛是在什么地方聽過一般。
可問題是,我在哪聽過的?
只是還未等他細想,那唱腔忽然一斷,又轉為了尖銳的女聲。
“我家本住行山間啊……”
這戲周游沒聽過,但由于唱腔通俗易懂,所以他也很快了解到這講的是什么。
戲開始是說,有一黏菌喜得機緣,在深山老林中成了精,但由于根基頗淺,所以能力離其他精怪差了太多。
于是很自然的,這精怪平日里受盡了欺凌,非但學不到什么好的法門,反而因為自身特性隔三差五地就得被人啃去一塊,后來就算找到了山林間的頭子,想從它那尋求點庇護,最后還被耍了個徹底。
周游不由得瞟了一眼‘睡眠質量極佳’的蜈蚣精。
綜合之前所說,這明顯是在講太歲星君沒發跡前的事情——也多虧這老鬼死了個透徹,否則此刻還不知道得被嚇成什么模樣呢。
——這么一說,反倒是我做了好事?
心安理得的周游抓了一把瓜子,然后隨意嗑了起來。
然而臺上的唱詞還在繼續。
“哀嚎慘叫無人理,悲苦討饒誰得聽,昏昏蒙蒙難得靜,生死苦痛如浮萍!”
這一下與太歲有過過節的妖類鬼物臉色全難看了起來,有幾個無聲無息地抬起腿,似乎是想要當即開溜——但只是被臺上那東西隨意瞟了一眼,不知為何,它們又重新的坐了下來。
只是從那驚恐至極的表現來看,這些位肯定不是自愿的。
然而周圍其余的妖物臉上非但沒有憐憫,反而全都幸災樂禍了起來,甚至有幾個開始叫起了好。
“咱妖怪活在這個世上,弱肉強食,有仇必報才是正理,這幫家伙冒犯了星君你,實在該殺!”
“.如果星君不愿手上沾血的話,我可以代您動這個手,只求星君您能把他們的肉賞賜給咱”
“.”
只是無論是害怕,奉承,還是夸耀,都絲毫沒影響到臺上的這名戲子,它只是像上了發條的人偶一般,獨自唱著那一幕自傳的戲劇。
至此時,周游忽然對玄元道人說道。
“師叔,你能看清楚臺上那玩意究竟是個什么東西嗎?”
好一會后,玄元道人的聲音才傳來。
只不過和之前那或豪邁或不著調的聲音不同,這回他的言語似乎有些.
莫名的警惕?
“我在這里實在看不出什么,那東西身上一點人味也沒有,但也沒什么妖氣引起,怎么講呢它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一片虛空在哪里唱歌——明明什么都沒有,但唱詞卻就此響了起來。”
“——說實話,這種感覺甚至讓我都有了幾分毛骨悚然?!?/p>
玄元道人到此再不出聲,周游皺了皺眉毛,然后往臺上看去。
那怪異的人形依舊唱著戲詞,從外表來看也察覺不出什么異常,于是他只能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這幕戲曲的繼續。
“那物本覺難幸免,豈料山林遇神仙,樓臺五城云霧現,不老不死在眼前……”
唱詞到此,已經是越發的尖銳和刺耳。
——這一段講的是在某一日,成了精的妖物再一次受到了欺辱,自己辛辛苦苦獵到的人轉頭就被搶走了,就在它萬念俱灰,想要在山林中想要尋死的時候,忽然偶遇了一個神仙。
那神仙見它樣子凄慘,在仔細詢問后,先是教他了一套法門,然后又帶著它找到了那幾個搶走他人的妖物,一個個將其變成了畸形的血肉,然后在它拍手稱快的時候,神仙告訴它,它是有大機緣的存在,如果道行足夠甚至能升上仙界——
但前提是,它必須為神仙獻上一曲‘完整’的升仙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