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符”冰涼滑膩的觸感,如同一條蟄伏在掌心的毒蛇。林墨回到廢棄儲物間的絕對黑暗中,背靠陶甕,指腹反復摩挲著那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薄片。心魔之誓的束縛感隱約盤踞在神魂深處,如同無形的鎖鏈。銹蝕金屬殘片的損失尚可接受,但那“三月之期”和一百五十塊靈石的債務(或等值情報),卻是懸在頭頂的利刃。
然而,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債務,而是這“引路符”能帶來的東西——一個接觸“牌子”渠道的機會。但“牌子”只是工具,他真正需要的,是護衛運輸隊伍的信息:人數、修為、裝備、路線、習慣、弱點。
“引路符”指向的,很可能是一個專門偽造或倒賣各類憑證、門路的灰色人物。這種人,或許本身也接觸不到玄天宗的核心護衛信息,但他們的“客戶”里,或許就有需要這類信息的人,或者他們能從其他渠道(比如賄賂低階守衛、觀察記錄)拼湊出一些碎片。
林墨需要做一個決定:是立刻激活“引路符”,去接觸那個渠道,嘗試獲取信息和“牌子”?還是再等等,先靠自己觀察,積累更多關于運輸的側面信息,再去接觸時更有針對性和議價能力?
時間不等人。下一次運輸何時進行,他毫無頭緒。而“引路符”只有一次使用機會。
他決定,雙線并行。一方面,準備激活“引路符”,進行接觸。另一方面,在等待接觸安排(很可能需要時間)的同時,利用儲物間這個據點,對西側門方向(根據記錄殘片推測的運輸出口)進行更主動、更有針對性的觀察。
首先,是“引路符”。
按照灰斗篷的說法,滴血其上。林墨用殘骨刃的尖端,極其輕微地刺破指尖,擠出一滴暗紅色的、帶著細微濁氣波動的血珠,滴落在黑色薄片上。
血珠觸及薄片的瞬間,沒有發出光芒,也沒有消散,而是仿佛被薄片吸收了進去。緊接著,薄片微微發熱,表面浮現出極其暗淡、如同水漬般的銀色紋路,扭曲了幾下,組成一個模糊的、類似箭頭的符號,指向西北方向,隨即紋路迅速黯淡、消失。薄片本身也仿佛失去了所有靈性,變得粗糙黯淡,成了一張無用的廢皮。
信息已接收?指引已發出?林墨凝神感應,并未發現自身有任何異常標記或聯系。看來,這“引路符”并非即時傳送或通訊工具,更像是一個單向的“預約憑證”或“地址加密傳遞”。對方(或對方的系統)應該已經收到了他的“預約”和大致方位,接下來,他可能需要等待,或者在特定時間前往某個特定地點。
他收起失效的薄片,將其徹底捻成粉末,混入灰塵。然后,將注意力轉向西側門的觀察。
接下來的兩天,林墨調整了潛伏策略。他不再僅僅枯坐儲物間內“監聽”,而是利用夜晚最深的時辰,極其謹慎地離開儲物間,沿著之前規劃的、相對安全的內部廢棄路徑(避開可能的人員活動區),向著分舵建筑群西側邊緣迂回靠近。
他無法靠近真正的西側門(那里守衛森嚴),但可以嘗試抵達西側建筑的外圍區域,尋找較高的、視野相對開闊且隱蔽的廢棄建筑或制高點,進行遠距離觀察。
過程充滿風險。他如同在巨獸巢穴的縫隙中穿行的螻蟻,依靠《斂息術》和對黑暗的適應,避開偶爾巡夜弟子的燈籠光暈和腳步聲。左眼的冰冷感在相對“干凈”的建筑內部空氣中更加突兀,他必須加倍小心地壓制濁氣波動。
終于,在第二夜寅時初(接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他成功潛入到一座似乎是廢棄的、原本用于存放雜物的三層石質小樓的頂層。小樓位于分舵西側建筑群的邊緣,距離真正的西側門約兩百丈,中間隔著數重院落和巷道,但視野相對無遮擋,能勉強看到西側門那高大的門樓輪廓和門前一小片空地。
他選擇了一處窗戶破損、被雜物半遮擋的角落,潛伏下來。右眼透過縫隙,死死盯住遠方那在夜色中更顯森嚴的門樓。
等待。漫長而冰冷的等待。
寅時三刻左右,目標出現了。
先是西側門內側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吆喝聲。門樓上的警戒燈火似乎明亮了一些。緊接著,側門緩緩打開一道縫隙,數道人影魚貫而出,在門前空地上迅速列隊。
距離太遠,夜色深重,林墨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輪廓和移動的軌跡,無法分辨具體面容和修為。但憑借對靈力波動的微弱感知(他不敢放開神識,只能用身體本能和《殘陽訣》的些許共鳴去捕捉),他能感覺到,這支隊伍大約有六到八人,其中有兩三人的氣息明顯較為凝實厚重,應是筑基期,其余則是煉氣后期。他們統一身著玄天宗外門弟子的深色勁裝,但似乎比日常巡邏弟子的裝備更精良些,有人背負長弓,有人腰懸連鞘長劍。
隊伍在門前空地短暫停留,似乎在檢查裝備或等待什么。領隊模樣的修士(氣息最強,估測筑基中期)與門內出來的另一人(可能是值守的執事)低聲交談了幾句,后者遞過去一件物品(距離太遠,看不清,但大小似乎是一塊令牌或卷軸)。領隊驗看后收好,揮了揮手。
隊伍立刻動身,兩人在前探路,其余人護著一輛……并非馬車,而是兩匹低階妖獸“黑鱗駒”牽引的、覆蓋著厚重黑色篷布、車廂結構異常堅固的廂車!車廂不大,但通體似乎由金屬混合靈木打造,表面有簡單的符文流轉微光,顯然具有防護和隔絕探查的功能。
這就是運輸隊伍!那輛廂車,里面裝的就是要運往總部的物資!
隊伍出了西側門,并未直接進入主街,而是拐入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側巷,迅速消失在林墨的視野中。整個過程,從列隊到離開,不超過一盞茶時間,干脆利落,紀律嚴明。
林墨的心臟在胸腔中沉重地跳動。他記住了幾個關鍵信息:人數約八人,筑基約兩三人(領隊筑基中期),使用特制廂車(防護型),出發時間在寅時三刻左右,路線似乎是避開主干道的僻靜側巷。
但信息還遠遠不夠。廂車的具體防護強度?護衛人員的具體修為和擅長的術法?是否有暗中的隨行高手?側巷之后的完整路線?交接確認時劉副執事是否會出現?如何出現?
他需要更近的距離,更清晰的觀察。
然而,靠近西側門或跟蹤隊伍,對于現在的他而言,無異于自殺。
就在他凝神思索下一步該如何獲取更詳細信息時,懷中的某個東西,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清晰的震動和溫熱感。
不是“引路符”(已毀),而是……那枚在鬼市與灰斗篷交易后,他并未立刻丟棄、而是習慣性留下的、包裹過銹蝕殘片和靈石的、沾染了灰斗篷一絲極淡氣息的舊布片?
布片本身毫無靈氣,但此刻,那殘留的、幾乎不可察的氣息,似乎被某種力量激發,如同最細微的指南針,指向西北方向,并傳遞出一個模糊的、類似“明日丑時,城北亂葬崗,孤槐下”的意念片段。
是灰斗篷,或者其背后的渠道,發來的“見面”通知!
時間緊迫,地點兇險(亂葬崗)。但機會來了。
林墨深吸一口氣,將布片上那點氣息徹底抹去,布片捻碎。右眼在黑暗中閃過一絲決絕。
“引路符”的回應,比他預想的快。而運輸隊伍的觀察,也證實了殘片記錄的部分信息(寅時出發、西側門)。
現在,他需要帶著這些初步觀察所得,去那個危險的約會地點,嘗試從那個灰色渠道口中,套取、或者交易到關于護衛的更詳細信息,以及……那塊至關重要的“牌子”。
獲得運輸護衛的信息,如同在黑暗的拼圖中,找到了幾塊關鍵的邊緣碎片。
而接下來的會面,將決定他能否得到更多、更核心的碎片,乃至……拿到打開下一扇門的鑰匙。
他緩緩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西側門那重新歸于沉寂的森嚴輪廓,然后如同融化的陰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觀察點,向著來時的廢棄路徑潛去。
黎明前的黑暗最濃。
而他的前路,也正通向一片更深的、充滿未知交易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