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譚校長的周末沒能在家休息，他不得不到學校來。

高二一班的黑妮老師在周六接連十幾個電話打到他手機上，說什么都要見一面。

不見面的話，她就殺到他家里去。

校長辦公室。

“譚校長，當初我接手高一一班的時候不次于諸葛亮‘受任于敗軍之際，奉命于危難之間。’這個爛班級給誰誰不要，我接手一干就是半年，這半年我是怎么過來的，您是知道的。”

老譚校長點點頭，一個頭兩個大，明擺著，黑妮老師找他要推掉班級。

高一一班如今變成了高二一班，暑假的時候，黑妮老師就找他談過，聲稱身體不適，教不了課，更當不了班主任。

老譚校長好說歹說讓她堅持到新來的教師報到，新來的教師周五報到，她周六就跟他說了要辭掉班主任的事情。

這學期開學才一周，這個高二一班確實讓人頭疼，接連換了八個班主任了。

有的班主任教了一周被氣走，有的教了兩周，還有教一個月的，屬黑妮老師有經驗，算是勉強鎮住了那些神獸。

“就這么說吧，這個班主任再當下去，我都得死！”黑妮老師四十七八歲的模樣，維吾爾族人特有的相貌，體態微胖，不茍言笑。

“這回來了三個研究生，把崗位讓給年輕人吧，這幾個人可都是研究生！”

老譚校長一聲嘆息，擰開一瓶水，放到她面前。“研究生有學歷沒有經驗啊！這樣的班級交給新畢業剛走上講臺的老師，我能放心嘛！”

“可是您已經答應我了，新來的教師一報到，您就立刻安排新班主任。”

“你急什么，周一校領導班子就開會研究這事兒。”

“我不管，反正周一我不去班級了。我申請去圖書室收報刊管理圖書。”

說著，黑妮摸著心臟，閉上了眼睛，不說話了。

老譚校長嚇壞了，急忙站起來問道：“我的姑奶奶，你要不要上醫院——”

“我心臟難受。”黑妮也不喊了，聲音很小，還從衣兜里拿出一瓶速效救心丸，打開摸出一粒放到了嘴里。

一粒！

更煞有介事的是，她給自己掐人中，一副正處于緊急搶救的模樣，讓老譚校長哭笑不得。

“好好好，你放心，你的心病肯定解決，明天你就去圖書室吧。”

別人想甩爛班級就能甩掉，她黑妮愣是被折磨了一個學期，這次她是下狠茬子了，說什么都不干，給多少錢都不行。

簡直煎熬，損壽。

誰教誰就知道了。

老譚校長緊急召集領導班子開會，日落了，人才召集齊，連夜討論。

只討論一個問題，蘇小梨教語文的，王景瑜教數學的，到底讓他倆誰來當高二一班的班主任。

熱娜作為音樂老師，不教主科不在班主任考慮范圍內。

教務楊主任認為：“蘇小梨是女同志，女同志細心，有耐心，適合高二一班這種頑劣班班主任。”

政務馬主任認為：“女同志容易被氣哭，抗壓能力沒有男同志強，而且王景瑜一看相貌就有威懾力。蘇小梨一看就文文弱弱的，不適合。”

副校長張青是個四十多歲的大美女，她挑挑眉：“我提議委任王景瑜以重擔，男人們，必須有擔當，讓個小女孩子擔任掉車尾的爛班級班主任，太不人性化了。”

副校長閆豫哼了一聲，“男女平等，花木蘭還是女將呢，穆桂英還掛帥出征呢，自古女人不比男人弱。”

......

你一句，他一句，大家各抒己見相持不下，最后拍桌子吵起來。

老譚校長決定暫時讓蘇小梨擔任，試一段時間，不行再換王景瑜。

老譚校長工作35年了，早就是一根炸透的老油條了，征求大家意見也是不得不走的一個過場而已，他早就心中有數了。

“王景瑜，人在曹營心在漢，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樣子，你們瞧著吧，這人上課完畢就得拼命考走。”老譚不無感慨。

張青也嘆口氣，“蘇小梨也說不準會考走呢，咱們這里，是真留不住人才。”

閆豫冷笑一聲，“咱們就別說留不留得住人才了，連人都留不住，還人才呢！”

領導班子又是一陣唏噓，感慨一番。

他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老譚校長了，他神情悲壯，從畢業就在這所學校，一直掉車尾，后來成了整個新疆的笑話，整個新疆的末流學校。

此刻，誰懂他的心情。

還有兩年就退休了，罷了罷了，丟人丟到退休季。

蘇小梨擔任高二一班班主任，教一班和二班兩個班的語文課。

王景瑜擔任高二二班班主任，跟蘇小梨交叉班級講課，他教數學，同時兼體育老師。

高二二班屬于理科班級里的火箭班，吊車尾的學校也有幾個好學生，都分到了二班。

胡楊卓遠高中的文科班都是單數，13579......理科班則是2468、10......

蘇小梨并不知道這些內情，在全校教師大會之前，老譚校長找到蘇小梨，跟她談了班級的事情。

“小梨啊，你們三個研究生里面，我最看好你，也最器重你——”老譚校長先給蘇小梨戴了頂高帽。

再怎么說，蘇小梨也是在教育培訓機構里混了兩年有了涉世經歷的人，她絕不會天真的認為，校長真的會如此器重她。

反倒非常警覺地察覺到某些不妙。

她認真聽著，坐得筆直，心跳有點加快，失戀的悲痛壓抑在心底，已經竭力掩飾，仍能看得出她有點提不起精氣神來。

發蔫。

老譚校長揣測著蘇小梨這是怎么啦？水土不服？沒休息好？

“小梨啊，高二一班比較特殊，這些孩子格外活潑，怎么說呢，接任二班班主任可能會輕松些，至少有些尖子生，一班呢，都不愛學習，都是熊孩子，但咱們是義務高中，有義務將孩子負責到高中畢業。”老譚校長的話委婉又不失分寸。

蘇小梨那是從私人教育機構里走出來的人，不說是精英也差不多了，就校長這番話，她也曾對教育機構里招聘過來的老師說過。

她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學校給了她一個糟心班級。

“小梨啊，委你重任，也是我和全體領導班子深思熟慮的，我們相信你一定能當好這個班主任。”老譚校長給她鼓了鼓勁。

蘇小梨能說什么，她來新疆沒得選擇，給她個爛班級同樣，她沒得選擇。

老譚校長等著她表態，他很擔心蘇小梨說出一番自己沒經驗，不勝任，或者暫時代理一下看看再說等等，反正，他心里也是做足了應對蘇小梨各種推脫駁回她的話。

“譚校長您放心，我別的能力沒有，管理班級自認為有兩把刷子！”

蘇小梨的大話，至少老譚校長認為她在說大話，但他很高興，頓時一片陰云消散，臉樂開了花。

沒想到，竟然這么容易。

新上班的教師，就是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