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悅和他，走不到一起?！?/p>

秋明瀾就這么看著路知塵，語氣輕描淡寫，好像在訴說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這再直白不過的話語讓路知塵頓時愣在了原地。

即便他早有預感，但還是沒想到，秋明瀾對于顧曉博的態度居然是如此的干脆利落。

沒有嫌惡，沒有憤怒，就只是平靜地宣判了一個結局。

“可是您不是同意他倆住在一起了嗎？”路知塵忍不住開口。

秋明瀾輕笑一聲：“小路，你也是聰明人，棒打鴛鴦只會適得其反，不如讓她自己看清現實。”

“什么現實？”路知塵皺著眉頭。

說實話，他現在的語氣已經不是那么禮貌了。

路知塵只感覺自己再一次地觸碰到了這堵名為‘階級’的高墻，冰冷、堅硬，無聲地橫亙在每個人面前。

就好像些千金小姐愛上窮書生的戲碼，多半是書生自己寫的；就好像門當戶對的古訓，被多少人當作迂腐，卻歷經千年不衰。

秋明瀾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小路，你好像很不滿？”

路知塵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抿了抿嘴：“.抱歉，秋阿姨，我有些激動了?！?/p>

秋明瀾沒回這話，只是慢悠悠地起身，給自己和路知塵分別倒了杯茶。

“你大可不必這樣憤懣，”她輕抿了一口茶，語氣平靜，“你幾乎已經是蘇離欽定的女婿了，到頭來，你可能也會面臨同樣的抉擇?！?/p>

秋明瀾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若是將來，你和夜夜的女兒長大了——”

“秋阿姨。”

路知塵皺著眉頭打斷：“現在討論的是您女兒的事，與辭夜和我并無關系?！?/p>

“真沒有關系么？”秋明瀾輕笑一聲，“若你不是蘇離的女婿，我今天連來都不會來?！?/p>

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路知塵終于意識到了，秋明瀾這次來的原因恐怕并不是秋悅悅所說的什么‘按捺不住過來看看’，恐怕更多的只是對他路知塵、亦或者是‘蘇離的女婿’感興趣而已。

至于顧曉博.

路知塵垂眸不語，默默地盯著桌上的茶水，秋明瀾則靠在椅背上，目光若有所思地掠過窗外的景色。

良久，她輕嘆一聲：“小路，天下沒有哪個母親不希望女兒幸福?！?/p>

“所以您覺得，這樣的態度就能給您女兒帶去幸福？”路知塵忍不住刺了一句。

秋明瀾對他的尖銳不以為意，反而輕輕笑道：“對于顧曉博，我可能比你還要了解一些。”

路知塵正以為她要細數顧曉博的家世背景，卻聽秋明瀾話鋒一轉：“小路，你知道悅悅平常的開銷嗎？”

沒等回答，她便語自顧自地開口道：

“悅悅從小被我富養慣了，染上了些花錢大手大腳的毛病?！?/p>

“光是護膚品，每個月大概就得需要一萬打底，買衣服更是沒個準數，一件幾千到一兩萬的也不等?！?/p>

“再加上她玩心重，平時什么限量版包包、設計師首飾，看見喜歡的就非要收著，這些費用我就不說了?！?/p>

秋明瀾輕輕放下茶杯，杯底與玻璃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沒有哪個母親不希望自家女兒得到幸福，所以我不會拿她的婚姻去做什么籌碼，也不會逼著她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人?！?/p>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路知塵：

“我養得起她，所以希望她的另一半也能養得起。至少——”她頓了頓，“要能讓她維持現在的生活水準。”

語氣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而這也確實是事實。

路知塵只感覺有什么東西硌在了喉嚨里，想說但是說不出來。

“愛情是不能當飯吃的，小路?！鼻锩鳛懨蛄丝诓?，“悅悅可能覺得，堅持一個月不換新包、不買新首飾已經很了不起了?！?/p>

“但婚姻不是一個月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p>

她看了眉頭緊鎖的路知塵一眼，突然笑了：

“其實我還挺羨慕蘇離的，他可以放心地將女兒甚至整個茗邦藍都交給你，也不必擔心什么?！?/p>

這話語里的意思讓路知塵忍不住又皺了皺眉。

“秋阿姨，我從來沒想過要接手茗邦藍，”他反駁道，“單憑我自己，也足以讓辭夜過得很好。”

秋明瀾沒有糾纏這點，只是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所以你是蘇離的女婿，而顧曉博他離秋家的女婿，還差得遠。”

“還有，你說我的態度給悅悅帶不去幸福，”她搖搖頭，“至少我只是斷了悅悅的銀行卡，而沒有更多動作?！?/p>

她將茶杯往桌子上一放，杯底與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

“好了，這個話題說的已經夠多了，現在來談談靜夜思吧?！?/p>

路知塵總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秋明瀾連繼續討論顧曉博的興趣都沒有。

她的態度再明確不過，這只是女兒青春期的一場過家家，遲早會結束。

而她甚至不屑于出手阻攔，這倒不是給顧曉博一個機會或者什么的，而是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兒，自己強行拆散只會適得其反罷了。

所以秋明瀾只需要慢慢等著，等待這場鬧劇自然落幕，等待女兒乖乖回到她規劃好的軌道上。

路知塵深吸一口氣，沒去說什么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之類的話。

話語有時候說服不了人，而他也沒辦法代替顧曉博去承諾些什么。

所以，路知塵深吸一口氣，強行拋開腦內紛亂的思緒，點點頭道：

“秋阿姨您請問?！?/p>

秋明瀾眼底露出一絲感興趣的光芒：“聽你說，你們這是一家經營女裝類目的公司？還是線上銷售？”

“是的，”路知塵不卑不亢地回答，“靜夜思目前是淘寶女裝類目銷量第一。”

他邊說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秋明瀾的表情，卻見她連一絲驚訝都沒露出來，仿佛這個成績在她眼里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不至于吧？這個成績在秋明瀾眼里這么稀松平常的嗎？

路知塵心里疑惑，面上卻沒表現出來。

“淘寶.”她微微頷首，“那你們是走代工貼牌的路子，還是自有工廠生產？”

秋明瀾問得輕描淡寫，卻直指服裝行業的核心分野，要是代工貼牌那就是中間商賺差價，后者才是真正的實業根基。

“當然，我只是隨口問問?！彼⑽⒁恍?，“畢竟在紡織服裝這個行業，我也算是個老人了?！?/p>

這話在路知塵耳里聽著可能有些倚老賣老的味道，實際上對于秋明瀾的身份來說，已經算得上是自謙了。

作為蘇省赫赫有名的云繡紡織集團創始人之一，秋明瀾當年可是實打實地帶著公司從幾臺縫紉機起家，一路做到華東地區最大的面料供應商。

即便是婚后漸漸淡出了經營一線，但能在三十歲前就把企業做到上市的，整個紡織圈子里也找不出第二個。

以她的身份來說，開口問這些還真就只是好奇罷了。

路知塵倒是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只當是秋明瀾的試探，語氣平穩地答道：

“靜夜思是自有品牌，從設計到生產都是獨立完成。”

聽到這話，秋明瀾眉頭倒是挑了一挑，眼底閃過一絲意外：“你們有自己的工廠？”

“是的秋阿姨，”路知塵點點頭，“實不相瞞，我們剛完成了對康杰服裝制造廠的收購?！?/p>

秋明瀾這下是真來了些興趣。

她本以為這幾個年輕人不過是做些倒賣貼牌服裝的生意——就像那些在四季青批發市場租個檔口，從蒼州找幾家代工廠拿貨的小商家。

可沒想到，這幾人居然連自己的實體工廠都有了。

據她所知，路知塵應該也才剛上大一吧？

“你們說靜夜思從設計到生產都是獨立完成？”秋明瀾指尖輕點桌面，“設計團隊是什么配置？有常駐設計師嗎？還是外包設計？”

“設計團隊是我們自己組建的，”路知塵坦然，“樣稿確認后直接對接工廠打版，成衣樣品通過后才會安排量產?！?/p>

秋明瀾抿了口茶水：“線下渠道鋪開了嗎？在清安本地的市場占有率如何？”

路知塵神色不變，搖了搖頭：“靜夜思目前專注線上渠道，客戶覆蓋全國各省市?！?/p>

秋明瀾握著茶杯的手頓了一頓，抬起眼簾：“你是說你們沒有線下渠道？”

“是的?！?/p>

短暫的沉默后，秋明瀾忽然輕笑出聲，整個人向后靠進沙發里，端著茶杯的姿勢松弛下來。

“淘寶.”她搖了搖頭，“服裝這行當，終究要看線下。商場專柜、品牌旗艦店，那才是立得住的根基?！?/p>

她抿了一口茶：

“網店的排名做不得準，淘寶這種新玩意兒，能撐多久都難說?！?/p>

“實體店看得見摸得著，顧客推門進來，從面料到做工都親手驗過，網店你要怎么試衣服？”

路知塵點頭稱是，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位秋阿姨對新興網店的態度和絕大部分傳統服裝人如出一轍，那便是帶著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尤其是靜夜思主打的女裝品類，在秋明瀾這類實業派眼中，怕是更上不得臺面。

畢竟在09年，網購女裝在大眾認知里還等同于‘地攤貨’‘山寨款’，連正經試衣間都沒有的交易方式，怎么撐得起一個品牌？

會議室里，秋明瀾搖搖頭：“小路，我還是勸你盡早布局線下，我在銀太、百勝都有些渠道資源，可以幫你引薦。”

路知塵禮貌性地點點頭：“謝謝秋阿姨指點，我們會認真考慮的?！?/p>

察覺到他的敷衍，秋明瀾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小路，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老古董太保守了？”

“秋阿姨說笑了，”路知塵搖搖頭，“只是目前我們的戰略規劃還是聚焦線上市場，暫時沒有拓展線下的計劃。”

沉默幾息后，秋明瀾話鋒一轉：“小路，你不介意我問個可能有些唐突的問題吧？”

“您請說?！?/p>

“蘇離.他就這么放心讓你們年輕人折騰？”

“蘇伯父？”路知塵笑著搖搖頭，“這和蘇伯父有什么關系，靜夜思是完完全全屬于我們幾個人的?！?/p>

秋明瀾聞言皺了皺眉頭：“蘇離沒有注資？那你們收購康杰廠的資金.”

“是靜夜思自己賺來的，”路知塵第一次打斷她的話，聲音溫和：“今年一整年，靜夜思的復購率達到了百分之62%，客單價同比增長了百分之三十以上，一直處于淘寶女裝版塊的首位?！?/p>

秋明瀾定定地看了他幾秒，突然問道：“你們的銷售額是多少？”

“上個月的流水為282萬元，日均流水為8-10萬元左右?！甭分獕m神色不變。

秋明瀾的手指突然停在杯沿上，瞳孔微微收縮。

282萬？

怎么可能？

“你確定？”秋明瀾那氣定神閑的表情終于維持不住，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路知塵，“小路，這可不是說大話的好時候?！?/p>

“當然，”路知塵笑了笑，“如果您需要確認，樓下財務部的電腦還開著，所有銷售數據都是實時更新的。”

秋明瀾盯著面前這個氣定神閑的少年，心里早已經翻起了驚濤駭浪。

日均流水8-10萬，單月流水282萬。

如果這個數據屬實的話，按照服裝產業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純利潤算起，這家靜夜思的單月盈利起碼得抵得上她三家線下門店的總和。

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幾個在她看來還帶著幾分學生氣的年輕面孔，一時間竟有些語塞。

“所以.秋阿姨?！甭分獕m直視著秋明瀾的雙眼，“作為靜夜思的客戶服務總監，顧曉博的表現應該值得您重新評估?！?/p>

他停頓片刻，目光坦然：“至少，該給他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覺得是小打小鬧？沒關系。

覺得網購是‘地攤貨’、‘便宜貨’，也沒關系。

因為這些偏見在事實面前都不值一提。

沒有什么能比這282萬的銷售額更加有說服力，這是任何質疑都無法撼動的鐵證。

秋明瀾瞇起眼睛。

路知塵毫不退讓地對視著。

良久，秋明瀾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深意：“小路啊，我算是知道蘇離為什么會對你另眼相看了?！?/p>

她優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經意間掠過窗外，正好對上顧曉博緊張張望的眼神。

“但想要讓我認可得讓他自己來?！?/p>

說罷，秋明瀾將茶杯一放，從容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擺：“茶不錯，改日帶著夜夜來家里坐坐，讓我也嘗嘗你們年輕人的手藝?！?/p>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向路知塵：

“小路，我已經開始期待下一次見面了?！?/p>

——

（今日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