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塵，哪邊是油門？”

在準備階段的最后幾秒，蘇辭夜突然問了這么一句。

“右腳！”

路知塵只來得及說出這么一個詞，宣布比賽開始的電鈴聲便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車身劇烈震動，蘇辭夜下意識地踩下油門，碰碰車便像離弦之箭一般沖了出去。

“等等等等，方向盤還沒.”

路知塵一句話還沒說完，沒有打正方向的碰碰車便閃著火花竄了出去，拐了一個彎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場地周圍的輪胎上。

由于蘇辭夜是滿速踩下的油門，巨大的反沖力讓系著安全帶的兩人同時前傾。

路知塵下意識地伸手護住少女的額頭，自己的手背卻重重磕在方向盤上。

“疼嗎？”蘇辭夜有些慌忙地抓住他的手。

“沒事沒事.”路知塵疼得齜牙咧嘴，面上卻擠出一個微笑。

他剛想安撫幾句，碰碰車突然又是一個搖晃，撞了他倆的小男孩嘎嘎地笑著開走了。

蘇辭夜盯著那輛罪魁禍首看了幾秒，突然發問道：“知塵，倒車怎么倒？”

“踩油門，然后方向盤打個三圈左右就行。”

碰碰車是地網供電，本身并沒有倒車之類的設置，只能打方向盤將輪子拐一個方向。

蘇辭夜有些笨拙地操作著，碰碰車便歪歪扭扭地倒出了邊緣。

少女停在原地默默等待著，突然一踩油門，狠狠地撞在了剛剛那輛碰碰車的側面。

戴著小黃鴨帽子的小男孩發出“哇”地一聲驚呼，滴溜溜地轉了兩圈才停下。

“原來是這樣玩的”蘇辭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好記仇的辭夜

路知塵眨眨眼，下意識地將雙手牢牢地抓在護欄上。

深吸一口氣，少女握緊方向盤，一腳踩下油門沖入了碰碰車群。

接下來的五分鐘，已經掌握技巧的蘇辭夜開著碰碰車左沖右撞，將那些只不過七八歲的孩子們撞得人仰馬翻。

他倆乘坐的這輛碰碰車實在是太過擁擠，為幾歲孩子們定做的護欄也實在是有些矮小，路知塵不得不伸手越過少女的發絲、半擁著蘇辭夜才好保持平衡。

而少女恍若未覺，秋水瀲滟的眸子里滿是笑意，只是單純地享受著這份遲來了許久的快樂。

他們這輛小小的碰碰車左沖右突，每次撞擊后少女都會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然后便干勁十足地重新踩下油門。

“砰——”一聲悶響，他們的碰碰車再一次狠狠撞上了護欄。

車身劇烈一震，蘇辭夜整個人向前傾去。

路知塵下意識伸手護了一把，掌心貼在少女單薄的肩胛骨上，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那急促的呼吸。

慣性讓少女的后背重重撞回座椅，她輕輕“啊“了一聲，隨即竟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很輕，像初夏檐角懸著的風鈴。

似乎是有些累了，蘇辭夜倒是沒再踩下油門，只是默默地停在了原地。

被撞得七葷八素的路知塵晃了晃腦袋，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身側。

只一眼，周圍孩子們的尖笑與碰撞聲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身側美好得如同畫中走出來的少女。

蘇辭夜微仰著頭，脖頸線條纖白如天鵝，幾縷不聽話的發絲黏在沁著薄汗的鼻尖，絕美的俏臉看上去竟多了一絲嬌媚的風情。

少女唇瓣因興奮而微微張開，小口小口地喘息著，亮晶晶的眸子里滿是興奮的光亮。

路知塵很少見到情緒這么外露的蘇辭夜，不禁看得有些癡了。

他呆呆地注視著身邊的可人兒，目光毫不掩飾。

蘇辭夜也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側過臉和他對視著。

那一刻，世界仿佛變得極靜。

碰碰車場地的喧鬧、遠處過山車的呼嘯、游樂園廣播里歡快的音樂所有聲音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路知塵只感覺心里萌生出一股壓抑不住的沖動，殘存不多的理智正在逐漸被消磨，呼吸也變得有些沉重起來。

腦中有兩個小人正在噼里啪啦地打著架。

黑色的小人出招勢大力沉，高聲喊著：

【你這忍得住？你暗戀了六年的白月光就這么躺在你懷里，柔柔弱弱任君采擷，你不親上去算什么男人！】

另一個白色的小人被打得頭暈目眩左右難支，卻還是不肯放棄道：

【路知塵！別忘了你今天是來干什么的，你現在親下去了，到時候坦白了對得起人家嗎？】

兩個小人噼里啪啦地打著架，而路知塵只是目光灼熱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似乎是察覺到路知塵的目光太過侵略性，蘇辭夜耳尖的紅暈一點點蔓延至臉頰，像是晚霞浸染了雪白的云。

她微微后仰，卻被路知塵無意識收攏著的手臂困在原處，那雙有些迷朦的桃花眸子微微睜大，瞳孔里倒映著少年越靠越近的身影。

小小的碰碰車座位上，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

路知塵能聞到淡淡的梔子花香，能感受到她溫熱而清甜的呼吸酥酥麻麻地拂過自己的臉頰。

他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微張的唇上——那抹嫣紅像是清晨沾著露水的玫瑰，誘人采擷。

“知塵.“

蘇辭夜輕輕喚他，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仿佛是下定了決心，少女緩緩地合上眸子。

理智的弦終于崩斷了開來，這小小的動作終于徹底擊潰了他最后的心防。

路知塵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終于閉上眼放任自己向前.

“叮鈴鈴——”

刺耳的結束鈴突然響起，懷中的少女突然一顫，像是受驚的小鹿般往后退去。

路知塵僵在原地，唇上還殘留著方才那一瞬酥軟溫熱的觸感。

他緩緩睜開眼，看見蘇辭夜已經別過臉去，只留給他一個通紅的耳尖和劇烈起伏的肩膀。

“好了，碰碰車結束了，請各位游客解開安全帶有序離場.”工作人員舉著大喇叭喊著。

現實的聲音漸漸涌入耳中，方才那一刻的旖旎仿佛只是幻覺。

路知塵深吸一口氣，心頭涌上一陣難以言喻的失落與悸動。

心里的白色小人被一頓暴打，已經躺在地上沒了動靜，而黑色小人雙手抱著胸，絮絮叨叨地教訓著：“我說讓你早點聽我的你不信，現在好了吧.”

閉嘴！

他在心里暗暗道。

出了場地后，兩人的手很自然地又牽在了一起，卻都默契地沒有提剛剛發生的事情。

兩人沿著游樂園的小路漫步，不知不覺又回到了旋轉木馬前，木馬隨著悠揚的音樂上下起伏，像是童話里才會出現的場景。

“要試試這個嗎？”路知塵側頭問她。

蘇辭夜望著那些雕飾精美的木馬，有些好奇地看了路知塵一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嗯嗯，這下對了，雖然中間有些小小的意外，但還是按照計劃走的嘛！

路知塵在心里松了口氣，帶著少女往里走去。

不知是檢修還是什么，這次二樓的旋轉木馬倒是沒有開放。

兩人選了一匹大號的木馬，蘇辭夜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手指輕輕搭在金色的立柱上，脊背挺得筆直，像是第一次騎馬的貴族少女，矜持又帶著一絲緊張。

路知塵跟著坐在她身后，忍不住笑：“放松點，它又不會跑掉。”

蘇辭夜抿了抿唇，小聲辯解：“我只是沒坐過。”

坐穩后，懷中的少女緩緩放松下來，有些好奇地四處打量著。

比起碰碰車來，旋轉木馬上的小情侶倒是挺多，幾對小情侶膩唧唧地靠在一起，有說有笑地打鬧著。

蘇辭夜正想說些什么，穹頂的揚聲器播起輕柔的音樂，彩色小馬先是一顫，然后便隨著《胡桃夾子》的旋律上下起伏。

一圈過后，身下的旋轉木馬逐漸開始了加速，少女被慣性帶著向后仰去，路知塵及時伸手扶住她的后腰。

隔著單薄的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瞬間繃緊的腰線。

“沒事，很慢的。”路知塵安撫道。

蘇辭夜默默點了點頭，靠在他懷里，偏過腦袋看著這個旋轉著的世界。

“感覺怎么樣？”路知塵握住少女微涼的小手，“還想試試別的嗎？“

蘇辭夜聞言轉過頭，目光在旋轉木馬絢麗的燈光上流連了片刻。

當她重新看向路知塵時，眼底里難得閃著微微的期待：“什么都可以嗎？”

“當然，”路知塵不禁失笑道，“想玩一天都行。”

他帶著少女來到游樂場立著的地圖前，一一介紹道：

“主題花園可以拍照，釣魚區能贏玩偶，還有DIY手工坊和戲劇演出之類的，挺多有意思的項目。”

昨天他和邱柯靜討論了半天，把蘇辭夜可能會玩的項目全部了解了一遍，理論知識可謂是極其充足。

正當他信心滿滿時，蘇辭夜看了一會，突然伸手指向了一處：

“知塵，“少女的聲音中帶著微微的好奇，“我想玩這個。“

“可以啊，”路知塵信心滿滿地點點頭，轉頭看向她指的方向，“玩什么，我.”

話音戛然而止。

“.過山車？”路知塵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嗯。”蘇辭夜點點頭，輕聲道，“我想試試這個。”

她的指尖還停留在地圖上，正好按在過山車最驚險的360度回環處。

路知塵看著那個鮮紅的標記，突然覺得自己的胃也跟著翻了個跟頭。

“不行嗎？”蘇辭夜疑惑道。

姐姐，你不能這樣問啊

這誰能說不行！

路知塵擠出一個微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更輕松自然一點：

“當然可以，我們現在就去。”

確定好方位后，兩人便沿著彩色的指路牌筆直前行，遠遠就聽見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轉過一個拐角，那條蜿蜒的鋼鐵巨龍赫然出現在眼前。

銀灰色的軌道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一條被定格在空中的閃電，最高處的垂直爬坡幾乎與地面成90度角。

此刻正好有一列車廂呼嘯而過，在360度回環處倒懸時，乘客們的尖叫聲劃破長空。

光是看著眼前這蜿蜒盤旋的鋼鐵軌道，路知塵都感覺自己的腿肚子有點抽筋。

他轉過頭，期望在蘇辭夜臉上找到一絲猶豫或是害怕之類的神色。

這樣他就能理所當然地提出取消這個項目的建議，然后帶著她去主題花園或者是釣釣魚什么的

然而事與愿違。

蘇辭夜不僅毫無懼色，反而雙眼發亮，牽著他的手就往入口處走。

路知塵：“.”

姐姐你來真的嗎？！

“知塵？”似乎察覺到他步伐的遲疑，蘇辭夜停下腳步歪頭看他，“你害怕了嗎？“

“不怕。”路知塵斬釘截鐵地回道。

剛說完他就后悔了。

虛榮心真是人類最大的敵人，他就這么斷送了拯救自己的最后一個逃生機會。

越過排著隊的長長人群，蘇辭夜拉著路知塵徑直走到了入口：“您好，我們有Vip票。”

工作人員看了眼遞來的票據，點點頭道：

“好的，麻煩在此稍等，下一班車兩位可以優先選座。”

聽到這話的路知塵勉強擠出一個微笑。

他現在無比討厭那張vip票，本來節省時間的票據現在成了催命符。

對路知塵來說，這簡直就是插隊去閻王殿一般。

算了算了，辭夜開心就好。

看著身側少女期待著的眼神，路知塵心里多少有了點安慰，默默等待著下一班的過山車。

隨著吱嘎吱嘎的機械聲響起，過山車緩緩駛入站臺。

車廂停穩的瞬間，路知塵抬眼看去，只見半數乘客臉色煞白嘴角發青，看上去像是從鬼門關逛了一圈似的。

他仿佛看見了不久之后的自己。

等到上一列的乘客下車后，工作人員拉開關著的柵欄門，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可以上去了。

路知塵深吸一口氣，拉著少女往前走去，目光巡梭著想找個安全點的后半段位置。

“我們坐第一排吧？”蘇辭夜拽了拽他的衣角。

路知塵僵硬地扭過頭，看向最那排毫無遮擋的座位，突然理解了為什么死刑犯要蒙眼睛。

畢竟有些風景確實不適合臨終觀賞。

“好啊。”

可他還是聽見自己這么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