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臣其實挺難當的。

嚴格來說，沈淵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那種擅弄陰謀詭計的權臣，論操控人心，他比不過盛世淮，論權謀制衡，他比不上謝瑾瑜。

但是他性情真誠、心懷仁義，無論在江湖上還是朝堂上，但凡心中有明鏡與大義之人，皆愿為他效犬馬之勞。

旁人靠得是骯臟的權術坐上高官之位，他靠得是犧牲無數追隨他的人的性命，被命運推著走上了權臣之路。

不太好受。

不過，他能夠活到最后，靠得不僅僅是這些，亦有建帝的暗中扶持，以及——

沈淵是朝堂內少有的武功高手。

文武百官大多都是普通人，無法使用內力，前世沈淵很少以武力威脅和震懾他們，但重活一世，耐心已經沒那么好的沈淵，便會使用這種不要臉的手段來達成目的。

比如，和謝承澤從益州返回京城后，這位二殿下在金鑾殿上一陣慷慨激昂，以“謀士以身入局”之說讓戶部尚書落馬，騙得了頭腦簡單的武將，卻騙不了那些浸淫朝堂幾十年的老謀臣。

戶部尚書落馬，牽扯重大，尤其監察院鐵面無私，眾臣們都忙著銷毀罪證，人心惶惶之下，即便沈淵做了明面的靶子，也有人知曉二殿下在其中并非“無辜”。

“我瞧這二皇子，分明是想把所謂的貪官當作獻禮，借此博皇帝的歡心，進而圖謀太子之位！”

某處院落，朝中太尉對著同僚冷笑道，“他如今與沈淵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剛從益州回來就解決掉了戶部尚書，誰知道這二人日后又會盯上誰？”

另一位大臣不禁問，“此間是否有皇帝授意？”

“呵！皇帝一向寵愛二皇子，怎會沒有皇帝的授意？只是這兩個愣頭青一點兒都不懂規矩，竟想將戶部尚書一脈連根拔起！”太尉冷嗤道，“初出茅廬的兩小子，必須給個教訓?！?/p>

“怎么說？”

太尉晃了晃手中的茶杯，“讓人給那個沈淵使些絆子，至于二皇子……”

太尉唇角浮起一抹冷笑，“那個蠢貨，太好對付了，他之前貪了那么多銀子，證據可都在咱們手里……”

建帝寵愛二皇子，對二皇子的錯事一向選擇輕拿輕放，最多將二皇子關禁閉幾天，而后為了平息眾臣對他偏心的不滿，會選擇容忍一些他們對二皇子的刻意針對。

他們可以趁機在朝堂上砍掉二皇子的幾個臂膀……

或者偽造二皇子陷害太子參與戶部尚書貪污一事，再讓監察院查出來，讓二皇子身敗名裂……足以讓二皇子難受一陣兒。

亦或者安排人故意在二皇子面前討論些敏感的話題，比如謀反什么的……額，感覺這個好像不太好，萬一建帝一高興，真的把皇位給二皇子怎么辦。

太尉搓了搓下巴，又想到一計，“找些人在宮廷內外傳播二皇子的負面消息，就說他沉迷酒色、殘暴不仁，欺凌宮女搞大了人家的肚子還不負責，表面厭惡男色其實男女通吃，還對那個沈淵一見鐘情，兩人狼狽為奸——”

“沈某怎不知道，二殿下對沈某一見鐘情，還狼狽為奸？”

冰冷的聲音驀地從身后響起，太尉一個激靈，轉頭就對上了沈淵那雙看似溫和矜貴實則已經寒若玄鐵的眼神。

“你怎么會在這兒？！誰準你進來的？侍衛呢！”

太尉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聲。

“不在這兒，怎么能聽到太尉大人這一番精彩的發言呢？”沈淵風輕云淡地避開了這個問題，宛若當家主人般提起茶壺為自己斟了一杯茶，眸色晦暗不明，“只是不知，若沈某告到陛下面前，太尉大人該當如何自處呢？”

“呵！狂傲小兒！”太尉不屑道，“你在朝堂上才待了幾天！當真以為你的一面之詞便可讓陛下相信你說的話？”

一個小小刑部侍郎的話語權，可比不得正二品的太尉！

沈淵沉默地望著太尉，隨后驀地淡淡一笑，“沈某不過是開個小玩笑罷了，太尉大人怎么還當真了呢？就像剛剛太尉大人所言，也不過是過過嘴癮，自然不會落到實處上，對吧？”

太尉冷哼一聲。

既然被沈淵聽到了，他自然無法再做此事，否則豈不是被沈淵抓到了把柄？

沈淵吹了吹茶杯之中的熱氣，眸瞳微微垂下，朝中太尉最喜背后造謠中傷，且這些謠言大多不堪入耳，若是讓二殿下聽見了……

不難想象，那家伙會氣成什么樣子。

“聽聞太尉大人最近被任國公針對，似乎有些不好受?！鄙驕Y掃了一眼在場的幾位大臣，最后落到太尉的臉上，淡淡笑道，“沈某有一計，不知太尉大人可否賞臉一聽？”

“哦？”太尉不屑一笑，“說吧，本官倒要看看你能說出什么花來?！?/p>

幾炷香后，沈淵彈了彈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起身對著太尉說道，“那沈某便告辭了?！?/p>

他還忙著去其他幾家，勸（威）阻（脅）那些腦子不夠笨的大臣們，莫要在朝堂上過分針對二殿下，否則他靠著前世記憶所知的那些小辮子，全給他們拽出來公然示眾。

也希望那位二殿下以后少抄點家，不然被大臣們當成了肉中釘，又要他在背后收拾爛攤子。

太尉跟著起身，神色復雜地看著沈淵，經過剛剛一番談話，他已然不覺得沈淵是個初入朝堂的毛頭小子，而是更像是浸淫了朝堂許久的老手，將這朝堂局勢看得一清二楚。

可明明這般天賦異稟……如今造訪太尉府，竟不是為了拉攏和求提攜，而是單單為了讓他不要過于針對二殿下。

雖然話里沒明說，可那態度卻盡顯那意思：二殿下，我沈某罩的。有什么沖我來，別招惹二殿下生氣。

嘖嘖嘖。

這沈淵，莫不是看上了如花貌美的二殿下了吧！

光是那一天，沈淵便造訪了十二位大臣的府院，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或威逼利誘軟硬兼施，消除他們對二殿下參與戶部尚書落馬一事的怨氣，讓他們日后在針對二殿下之前，三思而后行。

其實沈淵大可不必做這些。

但在益州相處那半年里，沈淵可以看出，如今的青年心性單純清澈，內心熱血又善良，像是一個被溫柔又安全的環境保護得很好的孩子。

沈淵心中，不免得就想為他營造一個不那么陰暗又令人失望的朝堂環境。

哪怕只是表象。

但能讓他開開心心的上朝，不被骯臟的權術所污染心性……累點就累點吧。

單手掰碎了某位大臣家里的石桌，正在威脅對方敢針對二皇子就如同此桌的沈權臣，默默地想到。